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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湖歌朝她看去,她侧眸给了她安定的一眼,再朝我望来:“初九,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我还是请她们进来了,房里的窗扇都敞着,夜风灌入,凉如深水,重纱飞扬,满城灯火耀耀,似榴火铺陈。
她们在对面跪坐,我提壶倒茶,有模有样的递了过去。
秦湖歌一直抬眸打量着我,任清清抿了口茶水,轻轻的放在案几上。
我跟她唯一的交集是杨修夷,如今她已嫁做人妇,她的夫君姓什么来着……我想了想,好像是秦,不由朝秦湖歌望去。
这姑娘豁达坦荡的很,打量起我来大大方方,丝毫不避讳,遇见我的目光,她冲我一笑,执盏望向窗外,悠悠一品。
任清清推来两份锦盒:“初九,你五年前曾救我一命,这是我的答谢。这一份,是给你和琤哥哥的新婚贺礼。”
我垂眸望了眼,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果然,她接下去同我说的话一点都不简单。
她是来劝我委身为妾的,同时希望我同杨修夷说说,让他将这秦湖歌也纳为偏房。
她说:“京兆局势纷杂多变,且不说你声名狼藉,即便你是一介普通民女,你都不该嫁与琤哥哥为妻。初九,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琤哥哥好,这杨家的二少夫人,你都做不得。”
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清秀的脸多了难得的妩媚。
我没有说话,她低声道:“杨家少夫人个个皆是举世无双的女子,大夫人为楚家嫡长女,风荷一举,才情倾世,出嫁前曾被皇上封为江月郡主。三夫人南宫涴,天下第一才女,唐并先生唯一的关门弟子。四夫人更为荣宠,是最受皇后娘娘宠爱的和安公主……初九,你无权无势,不说外边的京兆圈子,便是在杨家内宅都会为人轻视。中间的明刀暗箭,你定防不胜防,这少夫人的位置,你如何做得起?而只要琤哥哥心系与你,是妻是妾又有何干?”
我看向秦湖歌,任清清又道:“湖歌自然也没有福气做这杨府的二少夫人,她不会同你争宠的,我们身为女子,出嫁之后都当以夫为天,保家宅安宁,她会陪你一起为琤哥哥分忧解难的。”
秦湖歌冲我一笑,落落大方的气度。
京城到处都是名门望族,秦家是什么来头我并不知道,但任清清能嫁过去,便绝对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我看回任清清:“我们的交情,没好到你同我说这些吧。”
她认真道:“要你为妾,是为你好,要你接纳湖歌……是为我们好。”
“我们?”
“初九,琤哥哥终是会娶妻的,你不善手段,只有同湖歌联手方能不被欺压,这是为你好。而湖歌嫁入杨府,这对秦家,对我,都有莫大助力,是为我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神情自然坦荡,毫无拘束,将自己的私心大大方方的摊在我跟前。我心下感叹,这才是京城的姑娘。
我一笑:“你倒坦率。”
她也一笑:“同你不需要拐弯抹角,因为你也是个直率的人。”
“初九,我知道五年前我们一聚极不愉快,但今日同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出自肺腑。你不是傻子,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知道你的本性不坏,可是你的名声毕竟在那了,你可知这些甚至传进了宫廷内院,遭了无数人的耻笑?还有你出嫁时的嫁妆,初九,你又拿得出多少?这不仅是你,更会让杨家成为天下的笑柄的,届时你嫁入杨家,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你可想过?”
沉默一夜的秦湖歌在此时开口,声音细细绵绵的:“田姑娘,婚姻与情意无法等同,门不当户不对终究不得善缘,退一步为妾,避开风口浪尖,你方可海阔天空。”(未完待续)
335 我就狂妄()
ps:本来打算晚上八点发的,被小琪刺激了。
师父同我说过,朝堂之争与世家内院亦密不可分,我若跟杨修夷成亲,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我的,他们会再度将我推到世人面前大做文章。
前阵子二一添作五的那段风波便是其中之一,我听轻鸢提起,甚至有人曾暗中煽动百姓要将我拉出去游街示众,轰出盛都。
可这毕竟不是当初的宣城,如今丰叔全城戒备,杨家超过一半的暗人在暗中守着我,那些人终究没能如愿。
我知道这潭水我已势不可免的被卷了进去,它风起云涌,流波诡谲。
我害怕,因为杨修夷的娘亲已经认可我了,我同杨家连在了一起,一荣俱荣。可我不想退缩,因为我爱杨修夷,谁拦着我同他在一起,哪怕是整个天下,我也要同他们争个不休。
任清清她们仍在劝说我,门当户对四个字说进了我的心坎里,我一边认真的在听,一边在心底组织语言,待她们终于说完,静静将我望着时,我摇头:“我不同意。”
任清清双眉微蹙:“为何?”
“你说为何?”我看着她,“在我活着时,杨修夷身边只能有我一个女人,他若敢有其他姑娘,我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管我有多爱他。”
“那我方才同你说的那些你……”
我打断她:“我听进去了,谢谢你。”
我转目望向窗外的灯海,低低道:“如果我可以活很久,我会好好考虑。可你知道我是个短命鬼,我能争朝夕便是朝夕,我何必让那么多烦心的事情扰我心智?何况,”我微微眯眼,沉声道。“秦姑娘说的门当户对,在我和杨琤之间并不适用。”
她们对望了一眼,秦湖歌低笑:“哦?莫非田姑娘的家境……”话音拖了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知道是我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清风半夜,明月别枝。远处一座楼阁的栏杆上有几位公子佳人在执盏吟风,弄月咏词,三千才情,绮丽如流。
我说:“我家境不好,若我父母没死。我也不过一介村姑,倾一世之力也赚不来你们手上一块帕子的钱。”
明明是严肃的气氛,我说完却心虚的朝她们望去一眼,还好,任清清的帕子是上好的花容锦,这么一小块要三十多两,按照村姑一月一两钱的收入来算,我还真赚不起。
任清清说:“那……”
我一笑:“我嫁给杨琤与杨家无关。他们的权势和财富我丝毫不沾,我不会久居杨府,更不会与那些人有什么牵扯。杨琤也不会干涉我的喜好。我仍可以开我的巫店,做我的生意,花自己的钱,高兴起来也可以花花他的。”抬眸看向天上月色,我心中升起一股豪情,意气风发道。“而且,我已经海阔天空了。何须再退一步?我独立自主,无须看人脸色。不同于你们这些依附门庭家族的千金小姐,我比你们活的潇洒痛快。我可以两袖清风,可以扁舟乘江,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无拘无束,来去自如,锦衣玉食我是喜欢,可咸菜白粥我亦欢然。你们离了门庭可能难以为继,我却本就处于江湖之远,无谓荣华富贵。你们拿那些少夫人与我相比,定是觉得我低人一等,若是以前,我兴许会自卑,但如今,”我淡淡一笑,“该自卑的,是她们。”
秦湖歌冷笑:“你好狂妄!”
“狂妄?”我眉梢一挑,朝她看去,“你可知道这世上第一狂人是谁?我若不狂妄一些,我如何配得上他?”
任清清眸色凝重的望着我,我望回窗外,徐徐道:“我斩过火麟,闯过龙潭,千丈火海我活着出来,万骨石窟我亦丝毫不惧。我见识过和经历过这么多,若我还觉得自己低你们一等,那我真是白活了一场,别说一个公主两个贵女,就是来上一个营队的皇亲国戚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该自卑的,是她们。
这句话是师父教我的,当时他一手捏着银针,一手弹着针尖,冷笑道肯定有人会拿身份对我说长道短,到时我只要将这段话说出去,一定威风八面。
虽然我压根不知道她们在我跟前有什么好自卑的,因为我一向认为自卑的前提,是基于有自己在乎的东西。倘若师父口中的她们压根不在乎什么妖魔鬼怪,那有什么可自卑的呢?
但不论如何,我的这番话,说的让她们无言以对了。
胸口的暖玉熨烫着我的身子,我们三个相对而坐,一室静谧。
我独处时不太喜欢中天露,所以要伙计点的是盏烛灯,纸罩外轻描着鸢尾花纹,烛影落在地上,清清淡淡。
沉默了良久,谈话没有继续,她们起身告退,我终于有些困了,但还是要客气客气的送她们到门口。
秦湖歌垂着头,临走时朝我深望了一眼,带着一丝不甘和落寞,一言不发的先行离开了。
任清清望着她的身影,回头对我淡笑:“初九,我觉得今晚我是来自取其辱的。”
我瞬间就被爽到了,但觉得表现出来会被她打,舔了舔唇瓣,诚实的说道:“其实,我是有那么一点狂妄……”
她摇头,笑道:“你很好,当年是我年少,不太懂事,对你说了很多娇气的话,对不起。”
我不想说没关系,因为那些话在当时真的伤害到了我,哪怕现在我也心有余悸。她说我是妖女,害死了她的琤哥哥……我甚至觉得这话没有说错。
时隔五年,她是懂事成熟了,可是对我来说四年半是白过的,我没有她长大的那么快。
我对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一声回去小心。
回到屋中,我在窗口趴了一会儿。闲着没事开始自我检讨。
今天晚上逃出来是我故意任性的,就是想让杨修夷替我担心。可是现在静下心来,我忍不住在想,我是故意的,但他怎么会是故意的呢?这半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他的那些手下看上去都很累的样子?而且。在我醒来后他们怎么会不顾形象的直接在我的内堂里面横七竖八的倒地就睡呢?
在左显梦里时,杨修夷那气喘吁吁的模样历历在目,说起爱面子,他和师父还有花戏雪其实是一类人,就算再累也是要装一装的,他当时肯定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他是长途奔涉回来的么?知道我入了左显的梦。便又急急的赶进来找我?
我烦躁的叹了口气,手指扒拉着窗棱。
可是,我这半年想他想的那么辛苦,他怎么样都要来哄一哄我啊,不然我真的气不过。总不能因为他有苦衷就让我白白的委屈吧。我谅解他,那谁谅解我……毕竟,毕竟我都活不了多久了,天大的事也不能比我们厮守还要大啊,因为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如此一想,眼睛又酸了,同时也涨了点底气,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任性了。遂啪嗒啪嗒的将门窗都关上,脱衣上床,沾枕就睡。
睁开眼是第二天正午了。睡得精力充沛,浑身骨头都酥酥麻麻的。
我从地上爬起,将被褥抱上床,忍不住又舒服的滚了两圈,滚完之后望着床榻内侧,嘴角渐渐咧开笑意。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今天是中秋。我们团圆了!
算算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还没有一起过过中秋呢。
那么多好吃的月饼。美味的糕点,我一定要在今晚饱餐一顿的!
翻了个身。我望向被我睡觉时踢到地上去的床单,可怜兮兮的皱成了一团。
无论如何,今天先放纵一天,左显和沈老先生的事情便暂时搁到明天吧。
不过,顾茂行那可怕的家伙绝对不会放过我的,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还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所有的一切都要赶在那之前完成,若真和他面对面的硬着来,别说杨修夷,就是师公都未必有胜算的。
穿衣穿鞋,对着镜子梳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害怕,忙下楼唤小二替我找了个彩娘。
妇人手巧,我同她说不需要漂亮,面目全非就行。
她对着我又扑粉又描唇后,我还特意叫她给我弄了颗媒婆痣。
她弄痦子实乃一绝,逼真不说,还剪了点发梢用胶水沾了上去,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定是认不出我了。
我高高兴兴付了钱,彩娘高高兴兴收了钱,我们一起高高兴兴的下了楼,结果我差点没从楼上摔下去。
柜台旁正在结单子的那个人,不是顾茂行是谁?
彩娘扶住我:“姑娘?”
我壮了壮胆子,挺起腰板:“没事。”
心虚容易见短,装腔作势才是上上之策。
我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他一袭宽袖墨袍,有极淡的金丝流纹,长发如似瀑布,剪下来换糖的话,绝对可以换一担麦芽糖。
恰好柜台上还真有把剪子,我按捺住这股冲动,朝他手里的纸张不动声色的瞟去,光线不好,我的这个角度正好一片白光。
他好像是来打听什么的,看情况没打听到。
一个中年男子这时进来,到他跟前后恭敬的垂头,声音极低:“门主,这条街的都问过了,我们什么都没打听到。”
门主?我好奇的皱眉,什么门主?
顾茂行声色淡淡,点了下头:“走吧。”
大约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忽的回眸朝我望来,我一惊,眨巴两下眼睛,猛的想起十八教我的一招,忙翘起兰花指一甩:“哇哟!是门主啊,长得可真俊呢,呵呵呵,门下多少人啊,要老婆子给你们说亲不,我这里姑娘可多得很呢,呵呵呵呵……”心里默默擦了把汗。
好在他果然嫌恶的白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未完待续)
336 庭前落花()
秋云净爽,青鸟高飞,一路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浓郁,我磕着瓜子回到二一添作五,从后门悄悄探出脑袋,眼珠子溜了两圈。
结果就看到不远处妙荷也在那探着脑袋,正冲我的房间张望着。
桂树枝桠后的轩窗里有个修长剪影,闲倚窗栏,手里捧着几张纸,两鬓的长发垂落下来,潇洒清逸,如花隔云。
我忽的想到一句春楼花词:“淡香浅浅,清花疏疏,公子弄影,美人醉笑,皑雪皎月相交织,方是人间春风十里顾。”
怎么交织?如何交织?
什么是人间春风?又怎么个春风法呢?
我脸红了红,不明白这么诗情画意的一幕怎么就被我就想到了那方面去。
敛了下心神,我猫过去在妙荷肥嘟嘟的肩上轻轻一撞,低笑道:“瞅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回过头来愣了愣,旋即猛的推我,叫道:“哪来的……”
我忙脚步一闪,侧身避了过去,一旁在晒菜干的婇婇当即放下手里的活,欣喜的跑了过来:“小姐,你昨晚去……”话音只说了一半,她乍舌,愣在了那。
我摸了摸脸,差点忘了我现在的妆容是可以直接登台吹拉弹唱的,不由一乐,正准备上去调戏调戏她们时,我的房门被拉开了。
“吱呀”一声,极轻,我的心跳却像许多马儿在草原上乘风奔驰般趵嗒趵嗒。
人说小别胜新婚,我们这可是又小别,又新婚在即呢……
我傻乎乎的僵在了那里,背对着他。目光像是在看婇婇,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了。
“咳……”
身后传来一声干咳。
婇婇掩唇低笑,伸手轻推我:“小姐,快去吧,杨公子在等……”
她这笑看的我刺眼。我忙拍开她的手,结结巴巴:“什么杨公子,哪个杨公子,杨哪个猪圈的公子啊,我,我……”
说着忽然想起我还要对他发脾气的。这么含羞带臊是干什么呢,田初九,你的出息呢,风骨呢,志气呢?没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霍的回过头去。
“咳……咳咳咳!”
杨修夷一身淡白长衣,发冠别玉,青丝垂至腰前,恰被一缕清风扬起了发梢。
他抄胸斜靠在门框上,虚握拳头抵在唇边,看模样似又要虚咳几声的,结果因为瞧见了我的脸,顿时呛得猛咳不已。清俊雪白的脸浮起淡淡红晕,像喝了几杯桂花酿。
稍稍恢复平静后,他皱眉道:“上哪野出来的死样子。去洗了。”
哈,大半年不见,一见面给我来这句,我白了他一眼,屁颠屁颠朝厨房迈去。
“小姐……”
我潇洒的摆摆手:“瓜子磕的口干舌燥,喝完水再跟他吵。”
“田初九!”
我侧过身去。怒道:“喊什么喊?”
他怒气冲冲的瞪着我,我不甘示弱的回瞪他。
婇婇忙拉着妙荷闪人。内堂里好几颗脑袋贼溜溜的探了出来。
杨修夷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过来。”
这么没面子的事我才不干。但又不敢再朝厨房走去,干脆腿一弯,在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托腮看向大门:“哼。”
很久很久以前,我对杨修夷发脾气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越是那种时候,我反而发的越凶,也不管师尊在不在,一些不值钱的玩意真是说砸就砸。成就最高的一次,是把他的脑袋砸了个血包,我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