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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抱紧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避免被甩飞出去。
耳边剑声呼啸,杀气浓烈,一跃而来的男人逐渐增多。
书生青着一只眼停在我们面前,喝了一声:“住手!”
那群男人急急收势。
我才不理他:“儿子,快跑!”
卫真拔腿就跑,这时我神思一震,忙喊:“快停下!”
来不及了,卫真直接撞上了一道冰蓝色晶墙,由于冲势太猛,整个人被反弹回来,跌倒在地,将我压在了他背后。一口老血差点没夺口喷出。
未等我们爬起,数柄长剑便齐刷刷的逼近我们。
书生又装模作样的轻笑:“女侠,给个痛快话,沧珠霜你究竟能不能解?”
他可真是块狗皮膏药。
我想了想,说:“你等等。”
说着我打开小斜包往外掏东西,避风印,七铃钉,真雷罩……
摆个三元乾坤阵是完全可以的,但只能固守原地,动弹不得。屠妖障可以随身而动,却抵御不了那讨厌女人的玄术。青元罗咒又少了落英花和仙月竹……
电光石火间,无数阵法在我脑中急掠而过。举棋不定之时,一声轰鸣炸响猛的自石台上传出。随之是刺耳的女音尖叫。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女婢被高高抛起,跌落在石阶上,层层滚了下来,鲜血如漆,拖得极长。待尸体落定时,已滚的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人群顿时嘈杂四起,一片沸然。
书生看向身边一个手下,沉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卫真忽然指向远处,激动大喊:“娘!月楼妹妹!”
我抬眼望去:“在哪?”
“就那个!”
找了好半天,我终于发现了挤在人群里的夏月楼。她着一袭素衣,发式简练到极致,姣美的容颜被刻意涂了一层黑泥,若不是卫真的提醒,加之我再三的定睛细看,实难将她认出。
她静静的站在那,周遭是推攘比肩的人群,一个劲的朝石阶挤去,将她撞的左摇右摆,她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娃娃,杵在那边,任人东西南北推。
卫真拉我的衣袖:“娘,月楼妹妹她怎么了……”
她不是被捉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忙推卫真:“快去找她!”
这时,三个女子提剑从石台上飞身而出,为首的是一袭飒爽红衣,英气无比的夏月河。
几个利落的腾空翻后,她们落在那具尸体前,夏月河柳眉倒竖,一副怒极模样,她回头嘴巴动了几下,身后两个女子颔首,随后一左一右的架起那具尸体。夏月河娇喝一声,猛的抬脚将尸体踢飞,她随之一跃而起,以极美的身姿蹿上半空,如迎风之柳,如戏水之鹅,姿态优雅,亦不失潇洒豁然。
但她的行为却令我从头皮麻到了脚趾——
她举起手中噌亮的宝剑,对着那具尸体耍了几招绝美的剑花,伴随着浓重的血雾,那尸身竟被她在空中碎成数块!
头颅、臂膀、五脏六腑不断跌落,洒下一地的肉末血骨。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她竟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还以如此残忍暴虐的方式毁人尸身!
江湖之人藐视律法虽不在少数,可狂傲至此的,绝对独她一人!
人群爆发极致的哗然,围观者大多都失了血色,有人直接跪地狂呕。
书生摇头“啧”了几下:“严谦这娘子果真是个狠角色。”
“月楼妹妹!”
正朝夏月楼跑去的卫真忽然一声大喝。
我急忙回过头去,却见夏月楼瘫软在地,唇色泛白,形容惊惶。
我欲过去,书生的两个手下立即一左一右的将我控住。
卫真像疯了一般,极快的赶到夏月楼身边,将她打横抱起,揽在怀中,不断喊她的名字。
书生淡淡道:“你这傻儿子哪捡的?”
我怕他在试探卫真的身世,便随口杜撰:“不是捡的,我丈夫和前妻生的,我小我丈夫二十岁。”
他微点头:“哦,原来如此。”
他派出去的手下很快回来:“公子,并非什么大事,不过夏家一个奶妈子混了进来,想用旁门左道害严夫人,结果错手害了她的贴身丫鬟,现在……”
听到这我顿时一惊。
我望向石阶上模糊的一滩血水肉泥,再望向晕厥在卫真怀中的夏月楼。
夏家奶妈……
第六十四章 鸿儒广场(三)()
如若不是夏月河派人上门滋事,我原打算今日就去匡城找她过问冠隐村上古巫术之事,未想不过半日,竟是如此局面。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书生:“沧珠霜,以山间晨雾结于石壁罅隙。晨雾多为妖尸瘴气,石壁为鸦杀岩,敛血无数,早已成精,其上所结紫色晶体,非人间普通药材可医。”
他未想我会忽然说这些,不由眸中一喜,双手抱拳:“女……”
我极快打断他:“治它也不算什么难事,将我松开。”
他微微示意,我的胳膊便重获自由。
我弯身将巫器收回包里,动作极缓,在脑中琢磨法子,触及紫涤石时,忽然心念一转,计上眉间。
虽不是什么良策,好歹可以拼一拼。
我起身道:“煮薏仁米粥,捣成糊状涂在伤口处,再抹以八琅粉和九泉湘露,早晚各一次,六日后自会痊愈。这些时日切记养气降心,勿动肝火,勿近酒色,竟事清淡。”
他饶有兴致的望着我,语声淡淡:“女侠,你说的这些王某记不大清,某不如你亲自去一趟,我……”
我说:“我当然要陪你去了,不过这个你先收着……”
我伸手探进包里,忽而掏出竹筒小暗器,恶语警告:“让开!否则给你们好看!”
说完我直接按下开关,顺势将痒药也洒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我才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更不会给他们说废话的功夫,与其信他们会乖乖让开,还不如信杨修夷会叫我亲娘。之所以那么一吼,纯属给自己壮胆。
书生被我说的放松了些许戒备,哪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即便他身形敏捷,能躲过我的银针,却难以躲掉这极痒的磨牙切骨粉。
我边朝卫真跑去,边抽出沾毒小镖,割破手腕,用血将紫涤石浸染,而后抛向高空,催动尘光咒。
紫涤石顿时玄光乍现,数丈之内一片白芒。
我心下一哼,看那讨厌的中年女人如何施展她的玄术。
费上好些功夫,我终于从混乱不安的人群中挤到卫真身旁,虽是睁眼如盲,但我仍极快的摆好切灵阵,将我们反困其中。
阵外白光渐消,人群七颠八倒,透过陆离慌乱的人影脚步,远远能看到在地上痒成猴样的书生及他的属下。而高出地面三十余丈的石台上,一身狂傲的中年女道正四下?望,失了原本的淡漠如冰。
我仰躺在地,非但没有长吁一气,反而愈发慌张难安。但愿书生会认为我们已趁乱逃走,否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也不知这群家伙聚在此处所为何事,更不知这人山人海何时才散。我摆的这个切灵阵极不牢靠,一指之长的小竹筒装不了多少花雕酒,能不能撑上一个时辰都是个悬念。
我看向卫真怀中的夏月楼,好好的美人儿,干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缓了口气,爬起伸出拇指在她人中上狠狠一掐,她小扇般的睫毛微晃,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真大喜:“月楼妹妹,你终于醒了!”
她见到我们,微微一愣,眸光茫然:“初九,卫哥哥……”她忽然瞪大眼睛,光华重凝于眸中,霎时湛亮如星,她一把坐起:“奶妈,奶妈她!”
我怕她冲出去,慌忙拉住她:“她已经……”
卫真不明所以:“月楼妹妹,你怎么了?”
夏月楼张嘴便大哭了起来,眼泪如急雨,将脸上的黑泥冲出沟壑,横七竖八,狼狈不堪。
卫真手足无措,慌乱的给她抹泪:“别哭别哭,不要伤心,月楼妹妹,你……”
夏月楼一把扑入他怀中,大声痛哭:“奶妈,奶妈她怎么会死,她为什么会来宣城,她应该在匡城的啊!她怎么会出现在石台上,奶妈,奶妈!”
卫真伸手环着她,像安抚小猫一般轻摸着她纤瘦的背脊,担忧的眸光转向我:“娘亲,你来哄哄月楼妹妹吧。”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哄人,我舔舔唇瓣:“不要哭了,别哭了,真的别哭了,说了不要哭了,你别哭了……”
连卫真这个傻子都拿眼光鄙视了我一顿。
夏月楼仍在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悲恸万分,把我的眼眶也哭红了。
卫真叹了口气:“娘,你的手绢呢?”
我说:“不是被你扔了么?”
他微微一愣,伸出拇指,在夏月楼脸上轻擦,低声道:“月楼妹妹,我手指粗糙,如果弄痛了你,你要跟我说的。”
他环住夏月楼,脸颊微贴在她发上,语声轻柔:“你不要哭了,看你哭我也跟着好难受,比看到娘亲被人打还难受。”
我:“……”
我的地位就这么被比下去了。我鄙视他。
他又说:“到底是谁欺负你,害你哭成这样,你告诉我好不好。”说罢朝我望来,“娘,你知道是谁欺负了月楼妹妹吗?”
知道也不能说,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万一惹他癫狂大作,我跟夏月楼都得为他陪葬。
我下意识的望向奶妈的尸骨,阳光刺目,染得血水如镀鎏金,血肉模糊一团,有几块内脏被利刃削得平稳整齐,尚能辨出模样。
饶是我见惯了血腥场面,也禁不住为眼前所见发寒。
我正欲念一段往生咒,卫真蓦地回过头去,望向石阶,目光紧盯着那滩血水。他眉心微拧,沉声道:“那人是月楼妹妹的奶妈?”
我不作回答,他忽然看向我,厉喝:“是不是?!”
他清澈的双眸不复存在,一汪点瞳的秋水瞬间凝聚成冰,寒意无限。我心下大慌,他此时的模样让我忆起了不久前的听雨道戏台。
我咽了口干唾沫,不怕死的说:“不是。”
他狂怒起身:“就是!娘亲你帮坏人!”
夏月楼抽泣着抱住他:“卫哥哥,不能出去!”
卫真音量极大:“我要替你报仇!”
我脑袋一黑:“报什么仇!你这是去送死!”
他颇有个性的撅起嘴:“我不要跟你说话,你是坏人!”
我气急:“你个臭小……”
“初九!”夏月楼打断我,转向卫真,声音微颤:“卫哥哥,我身体不舒服,我求你留下来陪我,等我好点了再替我报仇,可以吗?”
一句话囊括了美人计,缓兵计,苦肉计,再加上她刚哭过,双眸微醺着红晕,脸上的黑泥被抹净,露出晶莹娇嫩的粉颊。神态柔弱,楚楚动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了都心生怜惜,更何况卫真这脑袋只有摆设功能的傻子。他立即乖乖入套:“你哪里不舒服?”
夏月楼揪住卫真的衣领,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带着哭腔轻声道:“卫哥哥,再借我靠一会儿。”
卫真搂着她,很是大方的说:“月楼妹妹可以一直靠着,不用借。”
看到他们拥抱的模样,我忽而怦然心动,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只小鹿,正在四处乱撞。
我想起在穆向才别苑时,劫后重生见到杨修夷,当时一股脑的就扑了上去,扎入他怀中,哭的肆无忌惮,在别人眼中,原来是这副模样,这么亲密无间,这么……
我一愣,那个别人,不刚好是清婵么?
我又愣,之后我被杨修夷抱过两次,清婵好像都在场。
我再愣,不,这次我不愣了,我莫名的想笑。
第一次是我投怀送抱,那让我觉得自取其辱,不知廉耻。但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杨修夷主动抱我的,也是当着清婵的面,那可就不关我什么事了……
我看向夏月楼,她和卫真贴的紧紧的,削瘦的肩膀微微抖着,这次没有哭出声,饮泣吞声想必更加难熬。可是她有了一个宽阔的怀抱,多好。
是啊,多好,疲累的时候有个怀抱可以依靠,那一定很幸福。
我又想笑了,至少我也靠过一个,还把眼泪鼻涕全抹上了。转眼又想,那似乎不对,杨修夷毕竟是我的长辈,如果这也算一个的话,那我师父也算,我小的时候可没少在他老人家的怀里哭过。当然,他那把老骨头把我硌的非常疼,没有杨修夷那么结实和宽阔……
我咬咬牙,蓦地觉得脸上发烫,这几天脑中时不时的就要冒出杨修夷,如今都生死攸关了居然还不知死活的在想。我忙甩甩脑袋,切断自己的念头,可越想摒弃他的音容身姿,他偏频频冒出,故意跟我作对一般。
我一定是要疯了。
就在我做着天人挣扎时,一声悲怆的尖叫忽而响起,卫真早已把我练得处变不惊,因此我极为淡定。夏月楼却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美眸一凛:“碧儿!”
第六十五章 如雪戏花()
鸿儒石台巍峨庄重,气势万钧,平地拔起的白色山石,被四面雕琢出百级台阶。密密麻麻的人群将这石台环簇其中,一个发丝凌乱的纤瘦少女从中挤出,提着裙摆朝石阶奔去,跪倒在破碎的尸骨前,撕心裂肺的惊叫遥遥传来:“母亲!”
这时,高台上猛然飞出一袭红衣,夏月楼瞪大双眸,卫真暴喝:“不好!”
我来不及拉住他,他直接朝外奔去,庞大的身子撞在切灵阵的透明晶壁上,被急速反弹回来,一阵剧烈的波纹在晶壁上荡开。
卫真回头望我:“娘!放我出去!”
我苦笑,根本不用我解禁,孱弱的阵法已岌岌欲裂,今天这一劫看来是躲不掉了。
我从包中摸出石子,朝晶壁扔去,“砰”的清脆声响,阵法碎裂,旋即消散。
卫真迅速朝少女跑去,夏月楼抬眼望我,泪目愧疚:“初九,可会累及你?”
我怕她难过,便说:“我本领大得很,一般人哪杀得死我。”语毕,心里默默补充,夏月河可不是一般人,瞧见奶妈那滩血肉,我便一阵心悸。
她微微点头:“你多加小心。”
说完如轻燕般掠起,几个灵巧的跟斗后,追过卫真,冲向石阶,直接一掌推向对碧儿举剑的夏月河。夏月河旋即凌空倒转一圈,闪避的同时,扬起长腿踢在夏月楼肩上,夏月楼纤腰一扭,侧空翻避。
我一颗心悬在嗓子口,跟在卫真身后朝她们跑去。有卫真开道,短时间内算是畅行无阻。只是人群的骂骂咧咧着实令我伤脑,神思溃散,以至于被忽如其来的一道紫色光影击中,连躲都未躲。
一股强大的气劲将我冲起,狠狠的摔在地上。周遭人群仓促躲开,终于不再拥挤。
我抬起头,中年女道森然的目光锁在我身上,她的右手齐肩而举,凝紫光于掌心,清风掠起她的道裘,仿若高处俾睨蜉蝣的主宰。
这玄术我喊不出名字,它也算不上多强劲,只是我身体不够壮实,一时痛的胸口发麻,难以起身。
她唇角勾着一抹冷笑,瞬息又一道紫光疾扑而来。
我一咬牙,准备硬捱时,却见面前黑影一晃,卫真倏尔跳起,竟以他的身躯替我挡下!
他被击飞在地,跌滚数圈,好在他体格结实,胜我百倍,一下子从地上爬起:“娘,你没事吧?”
我怔怔的望着他。
方才那一刻,我的心脏都要停了。幸而中年女道不想要我命,没有痛下杀手,倘若刚才冲击而来的是致命的阴损玄术,我该拿什么赔卫真这条命?
我赶忙把身上的灵鹤护身结和屏钦光引罩塞到他怀里,我能确定女道跟书生是一伙的,她留我一命因我还有用处,但是卫真就难说了。
“娘,你这是……”
我急道:“你快些带她们走!回客栈!我自有办法回来!”
这时,一团刺目的红芒骤现于高台之上,凌于半空,悬于女道身前,将她威严的五官映的一片迷红。
我心下一沉,凝霞剑吟,她果真要对卫真下杀手了!
红芒陡然急转,眨眼瞬间,分裂成八道直光,如利刃一般,直刺卫真而去!
“卫哥哥!”夏月楼发出尖叫。
我慌忙闭上眼睛,听得耳边疾风掠过,耀眼刺目的强光冲我们这个方位直逼而来。
刹那间,万籁俱静,天地都似没了声息。
一切变得极缓极缓,朦胧中,我忽然忆起卫真往昔的种种音容。
“娘,我饿了……”
“不要离开真儿!”
“娘,我也想吃兔子。”
“娘,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求求你去哪里都要带着真儿……”
“别动我娘!”
“好好好,你放了我娘……”
“娘,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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