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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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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镯雀,你叫镯雀。”

    “我不想再听你叫我婧儿了……”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雀儿。雀儿,这便是你的本来样貌么,你比婧儿还要美上许多。”

    “……对,对,这是我的本来样貌,你喜欢么?”

    穆向才宠溺的低哑一笑:“你无论什么模样我都喜欢,我爱的是你,不是皮相。”

    “那今后,今后你再也见不着曲婧儿了,你可会有遗憾……”

    “雀儿,你还是在意么?”

    我听不下去了,刚才凝神屏息想要集中注意,如今却胡思乱想都打散不了,穆向才的声音温柔低沉,悦耳好听,可传入我耳中却那么刺耳讨厌。

    “雀儿,不用再在意,婧儿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你看着我的眼睛……雀儿,你好好听着,不管你是人是妖,我穆向才今生唯你一人,不离不弃!”

    “你肯将她忘掉么?你舍得么?”

    “傻瓜,我说了,不要再去在意,以前的一切当它不复存在,我们重头来过,重新开始。”

    我听得浑身发颤,四肢发寒,我尚且如此,那陈素颜会是什么心境?

    我到处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想起三年前和师父下山游玩,经过一座小村,一个男人拿着棍子追着妻子打,从村东打到了村西,被师父拦下后,男人说妻子不守妇道,心胸狭隘,不肯把镯子借给小妾戴。那妻子哭着说,玉镯本有一对,是她娘亲的遗物,已被小妾故意打碎了一只,还有一只怎可再借。那日,师父这只铁公鸡花了三两银子买下了这只成色极差的玉镯,埋在了村外,让我跑去跟那娘子说,让她以后妥善保管以作睹物思人,切勿再被丈夫小妾看到。

    我又想起一对饥寒交迫的姐妹,为了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师父见她们可怜,把她们带回了望云山收为徒弟,教她们识字读书,供她们衣食住行。她们见杨修夷模样俊俏,一身贵气,喜欢围着他转,偏巧那年我和杨修夷正斗得死去活来,她们为了讨好他,便合伙起来欺负我,有次闹得凶,把我关进柴房拿刀威胁要砍掉我的小手指,结果混乱中砍掉了我四根指头,她们当时吓得转身就跑,偷了师父藏在床底的五十两银子下山逃了。后来我学了乾元星阵,用巫术寻到了她们,她们一个在青楼里当起了卖笑小姐,却门客稀少,一个在酒肆里干杂役苦工,腿脚瘸得厉害。

    还有我们在千稻村外的荒郊寺庙里露宿时,遇上的一个孕妇,她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苦苦求我们救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丈夫移情别恋,弃她不顾,她一气之下想回娘家妊娠,却在路上遇到强盗匪徒。最后她死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孩子也是个死胎。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得都是这些事情,开心的回忆一点都冒不出来。陈素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开口唤我:“初九。”

    我抬起头,穆向才和镯雀已经不见了人影,杨修夷斜靠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我,陈素颜仍是一抹淡笑,我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不吵不闹!你怎么不去骂他!你为什么还要笑,你傻!你是真傻!”

    她没有说话,我继续骂她:“你还是哭吧!你这样笑起来我看着难受,你也不要咬着嘴巴,你放声哭出来!你要想打人,我可以施咒把穆向才拖来让你打,你要想打镯雀,我也能拖来,你不要这样憋着了!”

    “初九,我没事。”

    “没事没事,怎可能没事!”我松开她,激动的说,“那是你的男人!那是你的丈夫!如果不是借助你的容貌,镯雀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么!那男人为了一个另女人可以否定你们的过去,那女人利用完了你便一脚踹开!你怎么可以忍受你的男人在你面前拥吻怜爱着另外一个女人?你怎么可以忍受一个女人在你心爱的男人面前试探你?你怎么可以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别说了。”杨修夷将我拉到他旁边,“你冷静一下。”

    他转向陈素颜,沉声道:“对不起,初九性子过于直率,有些偏激,你见谅。”

    “嗯。”

    我狠狠地跺脚,心里着实有些气不过,我讨厌那些女人,讨厌那个要玉镯的小妾,讨厌那对剁我手指的姐妹,讨厌那个丈夫的新欢!但我更讨厌那些男人!喜新厌旧,为了小妾新欢,抛弃原配,伤害原配,那可是个孕妇!她丈夫怎么忍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弃之不顾!

    而穆向才,你又怎么忍心忘掉一个为你十月怀胎,诞下一子的女人!

第十六章 双生蝶() 
回到二一添作五时,暮色四合,万家炊烟升起。杨修夷问我冷静了没,我点点头,哪能不冷静,毕竟那不是我的爱情,也不是我的人生,陈素颜都没跳脚,我也无需义愤填膺,倒不如想想自己,如果钱袋找不回来,我该如何是好。

    我回房继续作画,点线仍不到位,慎澜万相谱要画在吸水极强,水墨渗沁的生宣上,这种纸贵得要死,每画错一张都跟拿刀子割我一样疼。

    没多久湘竹喊我吃饭,她穿着俏皮的粉衫,头发梳的精致别巧,身上一股好闻的甜香,我没好气的说:“你又沐浴了?”

    她点头:“杨公子今天差我去玉烟店买烤鸭,被熏了一身的烟味。”

    我无奈的仰头一叹,这丫头怎么就没发现杨修夷是被她缠烦了,随口打发她的?前天订文善四坊的笔墨,昨天买姝香馆的桂花糕,今天买玉烟店的烤鸭,这些店铺皆是生意极好,一货难求,得排上数个时辰的长队才轮的上。

    他们之间的事本轮不上我置喙,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湘竹爱干净,洗澡比吃饭还勤快,她活泼好动极爱凑热闹,去了人多的地方后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洗澡。水倒是没什么,井水取于天雨,又通地河,源源不竭,可烧水的木炭柴火那是很贵的,游街走巷的许炭翁卖得便宜,但很少遇上,我不得不去街口的木炭署购置,一担木柴三十文,一筐炭火八十文,当家方知柴米贵,这些钱可全是我的开销。

    算了,我也不想说她,省的她又嘀咕我半天说我小气抠门,穷酸吝啬。等我的“护花使者”一到,我马上就把她赶走。

    晚饭很丰盛,丰叔开了坛花雕酒,闻着香,我要了大碗。杨修夷不让,只给我喝两杯,为此我和他又吵了起来,跟往常一样,吵完架后,姜婶立马和我展开眼神厮杀,她嫌弃厌恶我,我鄙视唾弃她,隔着饭桌,火花?h?h。

    这个时候湘竹是最开心的,每次我和杨修夷吵完,她就有机会跟他聊上几句,通常这种情况下,杨修夷的话都是含沙射影讽刺我的,比如卖豆腐脑的谁没个女人样,隔壁的谁又丑又凶死八婆,昨日临街的谁差点难产死了,怎么当初某人就没被憋死在娘胎里。

    比起我们四个,最神经质的人其实是丰叔,他一直老神在在,表情无波,静静坐在旁边扒饭,却会因为杨修夷的话而突然爆出大笑,笑声洪亮如钟鸣,吓得我筷子掉了好几次。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院子里有棵好看的桂树,现在是初春,闻不到芳香,等到了金秋时节它香气馥郁时,我也早挪窝了。

    “在想什么?”杨修夷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把玩着几根草叶。

    我故作深沉:“思考人生。”

    他低低笑了两声,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突然问:“如果你等的那个鬼东西没有来找你,你接下去作何打算?”

    我想了想,说:“那我就去漠北,师父是在那里捡到我的,不过你放心,你不用跟着去。”

    “这算哪门子人生?”他淡淡说,“人生是用来潇洒过活的,不是用来找过去的。”

    我喃喃:“潇洒过活,摒弃昨天么?所以穆向才可以把曲婧儿给忘了?”

    “初九。”

    “啊?”我转过头去,很不适应他的这个叫法,他低着头摆弄着那几根草叶,长长的睫毛留下两道扇影,几缕黑发如绸缎,滑过耳畔,柔软的垂在胸前。

    他问:“如果你是曲婧儿,你临死前是希望穆向才念你一辈子,每日肝肠寸断,为你终身不娶,还是希望他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不知作何回答,他继续说:“如果我是她,虽然心中不舍,却也不得不愿,谁狠得下心让自己爱的人受罪?”

    晚风轻柔的吹来,将他的发梢微微带起,我怔怔的看着他,心下百感交集,我说:“可是对曲婧儿来说,一切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很多事本就非人力所为,苦尽十年寒窗却名落孙山者不计其数,穷极毕生心血也未达自己所愿者更是千千万万。壮士百战,保家卫国横刀立马时亦求自己能飞黄腾达名垂千秋,可沙场鏖战征途万里,多少人又是一将功臣下的累累万骨。”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绛珠亡魂曲,我说:“你生得这么多感慨,是因为穆向才的琴音么?”

    他不置可否,我叹了口气:“天地不仁,造化弄人,那确实非人力所能改之,可人心却还是自己的,穆向才何以残忍,才说得出昨日一切不复存在的话呢?”

    “你傻了吧,他说不复存在便不复存在么,你当真认为他能忘了曲婧儿?多半是哄那只花妖的。”

    “为什么要哄她?”

    他抬起头看我:“如果你是穆向才,在你丧妻痛苦时,有一只妖精为你自毁半世修为,变为半妖,你会如何待她?”

    我不假思索:“若有妖精为我变为半妖,这人情可就欠大了,我以身相许都还不起。”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古怪的看着我,半响大笑出声,快笑断了气:“就你?”

    我不知道他的这两个字是在说不可能有妖精为我变为半妖,还是在说我以身相许算个屁,反正是在嘲笑我不自量力就对了。

    我有些羞恼,忙转移话题:“可穆向才知道镯雀是半妖吗?”

    “他怎会不知?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啊?”

    杨修夷淡淡说:“你别被他的小白脸模样给骗了,他弹的绛珠亡魂曲戾气极重,还夹了七杀梵音,说明他身怀玄术,那必定也知道半妖所谓何物。”

    “既然他知道半妖,那也该知道镯雀只能附在曲婧儿的*上,永世不得摆脱,为什么还会说镯雀长得比曲婧儿漂亮?”

    “一张死人面皮就想糊弄过去,你跟那花妖蠢成一双了,你想想,曲婧儿那身体穆向才每晚搂着睡,在崖顶时他们又亲又抱,会认不出来么?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哄花妖心安,望她不要在意,这小白脸对那花妖也确是呵护备至了。”

    他的这番话,我又想起了陈素颜,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抬起头,夜风潇潇,月明星稀,高处的乌云极快的掠过森寒的天幕,初春的夜晚凉意很重,我体质虽好,也觉着有些冷了。

    起身想要回屋,杨修夷将我叫住,一只草叶编织的双生蝶放到了我的手里,编法巧妙,样式精致,轮廓曲线生动,活灵活现,振翅欲飞。他抬手敲我的额头:“别想太多,早点睡吧。”

    我把这只双生蝶系上了红色流苏,和师父送我的草蚱蜢一起,挂在了床头,怕草叶枯萎,我还特意熏了尘曲香。

    杨修夷以前不是没有“送”过我这些玩意,比如蟑螂,蝗虫,老鼠,被他上了色,像真的一样,多半出现在我的枕头旁,被窝里,还有我的碗中。我在望云山上经常被罚洗碗,原因就是我常常吃饭吃到一半发出尖叫。

    他对我的那些捉弄,练出了我的胆子,等我不再惧怕蛇虫鼠蚁时,我常常用我的血招惹些虫子,然后捉起来一一回敬给他,把他也气了好几回。

    但所谓骄兵必败,有次我在饭里又吃到一只蟑螂,我得意的用筷子夹起:“笨蛋,还玩这套。”

    他和丰叔面面相觑,两人一副无辜的模样眨着眼睛看我:“跟我们没关系。”还装?我冷冷一哼,颇有豪气的把那只草蟑螂扔进了嘴里,没咬两口我就尖叫的冲出门外,狂呕了半天,漱口用掉了半缸水。

    之后我被罚洗了一个月的碗,不过那次陪我一起挨罚的还有杨修夷,在我发出惊声尖叫时,他爆出了翻天大笑,还把嘴里的饭菜喷了师公一脸。

第十七章 半妖() 
我又梦到了月牙儿,阳光明媚爽朗,她穿着花锦小袄在田间奔跑嬉笑,俏皮可爱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奶声奶气的叫着“爹爹”“爹爹”。

    田间阡陌纵横,远处响起悠扬的横笛,清风掠来,油菜花田成片成片翻涌,延向天边。

    我睁开眼睛,愣愣的望着垂在床头的双生蝶,意识清明后,我起床洗漱喝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慎澜万相谱。

    提笔挥毫,丹青落画,我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时,一阵催命的敲门声让我手一抖,快要完工的慎澜万相谱上又多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墨点。

    怒火不可遏制的直冲脑门,我将门拉开,还未发火,杨修夷捏着一张纸先冲我大吼:“田初九!你干了什么?”

    是我的招工启事,我一把夺了过来:“我招个人碍着你了?”

    他音量更高了:“为什么专招男人?一个女人后面跟着男人像什么话!”

    我也跟着吼:“什么女人?谁是女人?你不是一直说我不是女人么!我容貌身材性格哪里是女人!”

    他气的面皮发紫,黑眸饱含怒意,我也咬牙切齿,不甘示弱的回瞪他。

    就在我决定关上房门撞他个鼻青脸肿时,一声轻咳突然响起,男人嘶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就是田掌柜么?”

    我探头一看,一个俊美的男子站在院中,腰身纤细,衣着朴素,笑容可掬,牙齿白的不像话。我顿时愣了,这人跟杨修夷简直是一个路子,细皮嫩肉,身材清瘦颀长,没有杨修夷的潇洒风流和清新俊逸,却别有一股优雅媚态。

    我一直盯着他,他没有不悦,眼眸含笑的看着我,庭院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笑比阳光还要灿烂。

    杨修夷极不自然的在旁边重咳了两声,我回神,问:“你是谁?”

    “我是来应征男仆的。”

    “男仆?这是你撕的?”

    “不错。”

    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你走吧。”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边,半天后问我:“为何?”

    “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不想引起什么麻烦。”

    他脸色大变,有些生气的看我:“长得好看也是罪?”

    可不就是?在我这丑八怪眼里,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根刺,扎的我眼睛疼。但我看他的模样,像是家道中落而出来为仆的公子哥,有些不忍嘲讽他,我放柔语气:“你可以另谋职业,我这不是什么好工作,薪水也很低,你可以去隽秀路的紫安布坊,就说是二一添作五的田掌柜介绍过去的,他们会收留你的。”

    半个月前我替紫安布坊捉了两只妖怪,他们对我又敬又畏,这个面子我确定他们会给。

    他讪讪的离开了,走前的模样极其气愤,可他却连发怒都有股媚态。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留下呢。”

    杨修夷斜靠在门框上,他今天穿着一身青衫,腰上佩戴着一块材质极好的翠玉,像个隐居世外的风流闲士,脸色好看了许多,黑眸的怒气褪了大半,盯着我闲闲的说。

    刚还怒气冲天,这会儿便气定神闲,真是阴阳怪气,阴晴不定。

    我没好气的说:“我留他干什么?”

    “小白脸送上门都不要,还真不是个女人。”他淡淡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悠闲的摇着走了。

    小白脸?

    杨修夷,你好像比他更白吧?望云崖把我这个黑妞都养得白白嫩嫩的,更别提你了,你有什么资格喊别人小白脸?

    我重新写了张招工启事贴在街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陈素颜,她气色很差,对我笑:“初九,我刚去找你,你不在。”

    我跟她又去了暖春阁,我要了一壶花茶,一份梅干,三块白玉香糕和两屉小包子,之后又加了四个茶叶蛋。

    她把当初签下的合约递给了我,上面还有浓重的血印。我收起合约,拿出三十五两七钱三文给她,她不收,我说:“二一添作五的原则就是如此,你不收便是不尊重我。”

    伙计将食物一一端上,陈素颜有些汗颜:“我吃过早点了,你没吃么?”

    “我吃了的。”

    “那这么多,我们哪吃的下?”

    我冲她一笑:“我的身体异于常人,极容易发饿,当然,我也有点嘴馋。”

    或是想起了初次见面的不愉快,她看向我的手指,我在她面前摆弄了两下,故意说:“长得比原先还要好看呢。”

    她尴尬的笑笑,我也跟着傻笑,接着我找话题和她闲言碎语,把我和师父云游的趣事说给她听,她问我和杨修夷什么关系,我说:“他是我师公的徒弟,我师尊的师弟,我师父的师叔,我的尊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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