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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这么认真。我不由心下一沉:“你说什么?”
“天象白芒阵强光之盛,所有死灵都要被灼成烟灰,不就是魂飞魄散么?”
我睁着眼睛瞪他,在琢磨他话里的可信度,他却捏起我下巴。柔声道:“他很喜欢你吧,临死之前都没见到你变美,真是遗憾。”
我强拿开他的手:“不用吓我!还有一个巫族之后在此,你们怎么舍得毁了这里?”
“那个巫族后人对我们的用处已没了,留着死了都跟我无关,倒是你,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漂亮么?”
我摸向自己的脸,仍是凹凸不平,有些皮肤肿如硬石,有些却软如甜糕,难道他已经被君琦丑的神志不清了?
我冷冷一笑:“我漂亮不漂亮很无谓,倒是你,你不用自我安慰,等杨修夷一来,魂飞魄散的人只能是你!”
他将我拉去,鹰眸居高临下的盯着我:“你们月氏一族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有倾国之姿,但当年我初去月家村却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你知道为什么么?”
“关我屁事!”
“因为同龄小姑娘里你是最漂亮的。”他牢牢抓着我,继续道,“再猜猜为什么我们杀了你全村却独留你一个?”
我停下死命推他的动作,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至今为止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
我惊愣:“怎么可能!”
他冷冷一笑:“你家先祖当年以那么多条人命喂养了上古凶兽,怎肯轻易罢手,自然要有纯正血统的月氏后人将它控住。你应庆幸自己离家早,否则等你来了葵水初潮,也要被关进初杏山涧,等生儿育女后喝了闭经汤才能出来。”
我拼命摇头:“你在说什么,不可能!”
“可惜你娘亲被误杀了,你姑姑因你而粉身碎骨,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费尽心思来找你。”
心下大惊,我抓住他衣襟:“误杀?我娘被误杀了,那我爹呢,我爹呢!”
“你爹?”他将我的手从他衣襟上扯下,“死在天尊翠珉剑中,死相你自己猜吧。”
如若一道雷电猛然自头顶劈下,我踉跄一步,险些摔倒,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我大哭出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杀我全家!如果要找的是我,带走我就行了啊!”
他可怜的看着我,语声却没有一点怜悯:“这样就把你激怒了么?”
我擦掉眼泪,眦目欲裂:“不,不是激怒,是同归于尽!”
语毕,再度揪住他衣襟,借力跳起在他脖颈处张嘴咬下,他大力将我甩开,一巴掌紧跟而来:“疯子!”
我擦掉嘴角的血,又扑了上去,却被君琦横扫而来的长腿绊倒。她揪住我衣襟将我提起,扬手给了我好几个巴掌,祝翠娘过来拦她,我就趁这功夫,一把拉住君琦的胳膊,带着她一起跳下了悬崖。
疾快的落势被一棵倒挂的枯松拦住,和她在摇摇欲坠的枯松上又是一场恶战。混乱中被她打得近乎七窍流血,幸而摸到崖上一块尖锐石头,我怒吼着将石头戳去,扎入她的右眼,同时也被她狠狠踹下了云海高空。
第一百八十章 白芒之巅()
撞落在地时,五脏六腑剧烈一震,痛的我快要昏死。待稍微恢复知觉,我极快爬起,仓促之间不辨东南西北,挑了一条谷道拔腿跑去。
峡谷悠长深远,常年的不照日光令这里森冷无比,我被冻得瑟瑟发抖,边跑边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好好躲起来。如果原清拾说的都是真话,那我的存在价值真是不可估量,珍稀程度堪比极泪瑄琛。就是不知和毁去崇正郡带给他们的利益相比哪个更高,不过赌一赌也是无妨,就算错过了出阵时辰,要在这里多呆三个月,但只要有杨修夷在,一切都不足为惧。
正准备挑个无风又能晒到阳光的好地方躲着,却在拐过一个谷口时看到远处山坡下迎面疾奔而来的人群。
独孤涛拉着宋十八,一旁跟着轻鸢和佘毅,他们身后追着黑压压的人海。我揉了下眼睛,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那些哪是人,七窍流血不谈,有些甚至脑袋被削去半个,连七窍都没有,身上淌着发黑的汁液,血肉内脏模糊一身,是死役。
长风疾荡而来,带来铺天盖地的腥味,催人欲吐。我大叫着他们的名字跳下斜坡,但隔得太远,旷野太空,声音被瞬间吹碎在风里。
我疾步跑去,白芒所在山壁就在我右后方,不需两里那些死役就能瞬间飞灰。独孤他们只需再快些,再快些,但就要触到望乡石阵时,轻鸢被一个死役扯住了头发,宋十八极快回身,举剑横劈,却被紧跟其后的其他死役缠住。
这是我第一看到她拼赴全力的使剑,点刺之间灵活轻盈,没有半点花哨,毫不拖泥带水,如果面对的是生人,她独挡二三十人绝不是问题。
可死役不同。锋利剑刃能把人逼退,它们却不会。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和疼痛,它们存在于世的唯一感官只剩对血肉的贪婪,这种嗜血**让它们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我加快脚步奔去,快赶到时,四人已浑身浴血。宋十八和佘毅杀红了眼,轻鸢尖叫着乱劈乱砍,独孤涛没有功夫,但强壮体格足以看出不是寻常文弱书生。并且。他对局势的判断拿捏很准。如此混乱局面下。竟还能从容不迫的分析敌我形势,带着他们缓慢朝后推移,留下一地无头却还在不断扭动身子的死役。
听到我的呼声,独孤涛转过头来。深邃眉眼微微眯起,忽的摸出一把匕首冲我飞来。我惊呼一声,往一旁躲去,没能躲掉,好在避开了要害。
从肩上拔出匕首,倒抽了一口凉气,若是往日,一定甩回去刺他。现在第一时间却是捋起衣袖,剁掉自己的左前臂往远处抛去。能想到的只有这么一招。巴望能引开那些死役的注意。
杨修夷说过要教我功夫,最初那几日我每次睡的正香都被他从被窝中强拖到院子里绑着沙袋扎马步。因实在吃不了这份苦,于是学会跟他软磨硬泡撒娇卖巧,借口推脱说等离开了崇正郡再刻苦训练。如今真是后悔万分,深刻体会到何谓书到用时方知少。武到用时才恨懒。
我痛的浑身抽搐,瘫软在地,饿了几天身体已虚到极致,刚从崖上坠下,体内元气恐怕都已流失殆尽,只能勉强撑着神思等他们安全脱身。
但胳膊毕竟只有一条,死役却有七八百只,没能引开多少,倒引了几只朝我跑来,其中一只身形那么眼熟,是乔雁。
我愣怔的望着她,一时找不到言语。
我此生虽短,见过的可怖场面却不在少数,腐烂的死人,狰狞的妖怪,包括这些死役,有独眼的,没鼻的,烂嘴的,甚至开颅,脑液淋了一脸的,却没有一个让我觉得这么发憷,让我抖的镇定不下。
语声哽咽在喉:“乔……雁……”
她自然听不到,那么热情好客,美丽爱笑的姑娘,她此时正瞪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双手虚伸,挤在死役群中朝我冲来。
我难过的看着她,心里在默数时间,待数到了十三,它们的身形瞬间成烟,被我身后盛怒的白芒净气燃的点滴不剩。
如果我懂事坚强一点,就不应该在此时伤春悲秋,可是眼泪止都止不住。想起这三个月来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想起她每日在斜街店铺忙完都要给我带一堆甜品糕点解馋,想起那些风和日丽的晴天,她在庭院里晒衣哼曲子,有蝴蝶鸟儿在满园娥树上飞来飞去。也想起,她是因我而死。
眼泪顺着捂脸的指缝滑下,但不能允许自己悲伤太久。我缓回片刻心神,举刀想要再引一批死役过来送死,这时听到一声粗哑嘶吼自远处天幕传来,抬头望去,只见一团黑雾呈虎豹模样,立于高空,仰首长嘶。
黑雾身前,凌空悬着两抹笔挺修长的身影,一蓝一紫两团莹光分别罩着他们,是杨修夷和花戏雪。
高处疾风强劲,朔朔鼓吹,他们衣袂翻飞间,可见殷红鲜血染袖。我心下骇然,忙踉跄爬起,那黑雾陡然分散为十六团黑烟,将他们环绕其中。
以气蕴成的妖兽最为难缠,也很稀少。当世对凡尘妖物记载最为详细的《焜世经》上也只记载了两只,一只为良兽,名叫叩叹,六百年前,它在风平关以西卷跑数千万蝗虫,为百姓谋福。世传它为须文太山常至仙长以精气仙材所炼,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另一只为凶兽,世人取名凶孽,闻名便可得知它的凶残暴戾,它虽不吃人肉血骨,却嗜好虐杀生灵。世传它晒不得日光,夜间专躲在深山洞穴里,最后被几位高人以铜镜引光杀死。
以气蕴成的妖兽,刀剑于它们全无用处,用玄术屏障将其禁锢其中虽可,但它若能逃出一丝一毫,便又可再度凝结庞大,实在令人头疼。而我们眼前的这只,从未听闻,真不知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弱点又在何处。
搜肠刮肚,焦头烂额之际。独孤涛的声音猛的爆响:“十八!”
我陡忙转过头去,整好看到独孤涛身形上前,将宋十八拉至身后,迎面而来的死役尖爪在他胸上开出一朵绚烂血花,白衣浸染,我险些被吓晕过去。
宋十八应是和我一样,被黑雾妖兽分了心,好在独孤涛伤势并不致命,但方才一番恶斗下来,他早已没了再撑下去的力量。
“独孤。你撑住!”
宋十八紧紧护着他。手中长剑像疯了一般乱劈乱砍。虽剑劲狠辣,却没了章法,我匆忙上去接应他们,她看到我立即担忧惊道:“初九。你的脸怎么肿成了这样?”
死役体内的汁液横流,将草地染成一汪黑潭,恶臭味道遮天蔽日,难得此时此景她竟还有心思关注我的容貌。我用匕首削飞几个死役的脑袋,身手不佳以至于肩上被咬下一大块血肉,强撑着疼痛从她手里扶过因失血过多而晕厥的独孤涛:“你快去帮佘毅!”
在望乡石阵中替独孤涛草草止血包扎,宋十八等人赶来,她的双目通红,一把冲上来推我:“你不是能摆阵法吗。你怎么不摆啊!”
佘毅咬着布条,在左臂上打了个结,抬起头看我一眼,再转向宋十八,沉声道:“你以为阵法是无所不能的么?那精通玄术巫术之道的人岂不可以称王称帝。胡作非为了?
宋十八恼怒的看着我,我顿了顿,轻声道:“我跟你说过,玄术巫术可以引万界灵力,倾江倒海,颠覆山川,可是也有相同之力可以与之匹敌。灵鹤护身结用玄线编织,泡在紫云花液和青玉酒液里就能抵御一次阴邪玄术。专开在南方山涧里的泉鸣花,它的花香可以防止隔空移物。古时两国开战,沙场征伐,强劲如赤阳仙屏阵和垂天之幕这些玄术屏障,也抵不过劲弓强弩的万箭齐发。更别说我只用几块石头擂的小巫阵,那么多死役在这,被破掉不过一时半会儿,倘若让你误认为有阵法保护而心生懈怠,那我不是罪人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气呼呼道:“我不过心急了找个发泄,你让我打几下会死么,不过说了你一句,你说我一大堆干什么!我已经难过的要死了!”
我微微一愣,随即为之一惊,往昔难以记住的玄术名字方才竟一下子在脑中清晰。不止于此,连五官都清明许多,可是眼下分明应该担心杨修夷,怎在这里和她扯起这些。
风忽然大起,我转过身去,抬手遮在眉骨上。杨修夷和花戏雪身形被黑雾笼于其中,难以辨清,偶尔可见光矢飞绽,声如铮鸣。
宋十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头怪物就是从铜镜道台出来的。”
我双手绞着衣衫,紧张的快要将它揪破:“我猜到了。”
轻鸢忽然大声疾呼:“小姐!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不等我转首,宋十八猛地将我往后扯去,仓促之间听得细碎声响起,像无数镜面同时跌地,清脆却令人心口一窒。佘毅弯身背起独孤涛,大喝:“往山上走!快!”
我仓然回头,天幕被五色霞云遮蔽,色彩奇艳,追逐我们的死役不管是否到了白芒之下都顷刻灰飞,消失无踪。远处的成片红木槿碎裂成细小花瓣,如落雨在空中四处飘散,随之而起的还有漫野石子,带着银色光环流转点晕,刹那笼罩天地,如风月无边的琼台仙境。这本是极美的一幕,可是大地陡然裂开的巨缝令人全然无心欣赏。
我被宋十八拉着,跌跌撞撞往山上跑去,迎面飞沙走石,疾风怒号,身形不稳恐怕就要被大风刮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那么久,我们终于攀到峰上。独孤涛已转醒,玉立在崖边,葱树掩映中,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一双幽深黑眸担忧的望着崖下赫然出现的巨大深渊,听到我们的动静,他转首,眸中一喜:“十八,田姑娘。”
攀着斜侧树木再上了一个土坡,看清他身旁站着的人除了佘毅外还另有他人后,我瞪大眼睛:“独孤当心!”
已经晚了,本在谈笑风生的风华老头忽然踢开受伤不轻的佘毅,反手极快掐住独孤涛的脖子,将他身子往外推去。我和宋十八下意识的抱住脑袋尖叫,跟在我们身后的轻鸢吓得跌倒在地。
风华老头掐着他脖子,冲我慈眉善目的笑道:“丫头,两条路,你选吧。”
我疾步跑去:“你快放了他!我跟你走!”
独孤涛却冷冷一笑:“我虽没什么本事,骨气还是有点,用不了一个女人来救。”袖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柄匕首,刺中风华老头手腕,风华老头吃痛松开,独孤涛身形便如秋叶一般坠下了悬崖。
我和宋十八尖叫着扑去:“独孤!”
白雾苍茫,已寻不到他身影,我忽然觉得无比寒冷,整个人都在拼命发颤。但没有太多悲凉和凄惶的时间,风华老头已转瞬冲我奔来,宋十八比剑冲去:“我跟你拼了!”被他凌空一掌拍在胸前,喷出一口血雾。
我急忙抱住宋十八,大哭出声:“够了!我没说不跟你走!”
宋十八拉住我:“初,初九,不要跟他走……”
“十八,我对不起你……”
抬头朝杨修夷望去,他和花戏雪仍被黑雾死缠住不放。我抬手擦掉眼泪,将宋十八放下,直起身子朝风华老头走去,他探手就要拿我,这时一阵刀光陡现,他伸出的右手被齐腕斩断,带起一细血线从我眼前飞过。
独孤涛捂着伤口出现在崖上,趁我们惊愣之时,他朝风华老头冲去,一枝崖上折来的枯木迅疾刺入风华老头的脖颈,顿时血管爆裂,喷涌而出三尺血柱。
风华老头终于不再嘻嘻笑笑,清癯脸上骤现难以置信的狰狞眉目,紧而一束红色光矢自他掌中疾出,在冲入独孤涛身体前被宋十八扑来挡下。
“师父!”
古誊从另一侧出现,焦急奔来,扶住身形不稳的风华老头,双眼睁得通红:“师父!”
他怒焰充目,转过头来:“我要杀了……”
话音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原因无他,是我手中握着的匕首横插进他的脖颈,将他下半句话烂在了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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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抔黄土尘烟里()
用力拔出匕首,血花喷了我一脸,他倒在我脚边,伸手抓住我的小腿,双眼睁得犹如铜铃。
我将他一脚踢开,转身跑向宋十八。她瘫倒在血泊里,今天穿的衣衫算不上是女儿家款式,但因是鹅黄色,便多显了几分娇俏。可是腹上鲜血层层渗出,将单薄黄衫染红,从小腹漫至下裙,似桃花遮掩了树梢圆月,也似残阳灼伤了我们的眼睛。
她抬眼望着独孤涛,微微一笑,清秀眉目宛若梨花,声音仍如往昔清脆悦耳,却低了不少:“老天爷待我,还是不错的。”
独孤涛紧紧抱着她,没有说话,脸色白的比她还要吓人。
她把头埋入他怀中,叹息:“杀了那么多人,我从来没想过能死在心爱的人怀里,真好。”
独孤涛颤着唇,眸色深痛:“你是我的妻子。”
怀中的她轻轻摇头:“不要让我污了你,我不配,这样,这样已经很好了……”她重重咳了两声,方才的淡然自若再难维持,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将胸前滚着淡色丝线的衣襟全部染透。她转头冲我望来:“初九……”
我忙抓住她的手,声音哑的听不出吐字:“十八,十八,我在这。”
一个木雕人偶被她轻轻塞来:“我杀了那么多人,我下辈子是不是得做猪做狗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直掉:“不是的,你先别说话好不好,杨修夷医术很高的,他可以救你的!”
她又吐出一口血,浑身剧烈颤了两下,神情痛苦,却强撑着笑脸看我:“那天你说的,还记得么?”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