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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就是战斗部的呀,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斯巴安轻声说道,“兵工厂的战斗部相当于半个佣兵部门,在完成兵工厂任务以外,常常也会接到各种各样的任务。像刺杀某一个进化者这样的指令,往往是有人为此付过了钱的。”
也就是说,黎文溯江果然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只是一把刀。
“那我怎么才能知道是谁雇佣了他们?”
“只有少部分情况下,战斗部卫长才知道;有时候,恐怕连最高层也不清楚。”斯巴安叹气似的笑了笑:“在我做战斗部卫长的时候遭过几次袭击,都是因为有人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花钱买他们的命。但其实我根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二人分别才不过几年工夫,他却好像已经把兵工厂中重要的位置都坐过了一遍。林三酒闻言不禁一愣:“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任务就因此而完成了。”金发男人嗓音轻快地笑了。“不过黎文溯江的这个任务,我看是完不成了——我也不会让他完成的。”
他愿意帮忙?
“但他给你设了一个陷阱。”她皱起眉头,“他给你描述的目标和我完全不符。按照那个描述,你根本不可能找出一个人交给他。”
“对,”斯巴安一笑,看起来不太往心里去。“他给我下了套,但我却不能拿这件事质询他。在战斗部的目标里,一定有一个是符合他描述的。”
“为什么?”林三酒忍不住问道,“都已经末日了,进化者这样彼此争斗能有什么好处?”
只是当自己这话一出口,她也隐隐想到了答案。
这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末日世界。从某个角度来说,碧落黄泉远比她的老家世界更繁华、更先进;在这儿,值得人们互相争夺的东西太多了。
斯巴安望着她轻轻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翠绿水光:“人类不就是这样吗?再说——你看看外面,”他伸开手臂,指了指天光茫茫的窗外:“难道兵工厂不算是一个非常诱人的好处吗?”
“你……你和黎文溯江的目标,都是这一间兵工厂?”
“至少我是。不是‘这一间兵工厂’,”他往后梳起了自己一头金发,光泽闪烁。再抬起头时,斯巴安的眼睛灼亮得叫人不能直视,仿佛世间一切都可以容纳在他的视野里:“世上只有一个兵工厂。它会是我的。”
即使对十二界知之甚少,林三酒也能从一鳞半爪的信息中隐隐猜到兵工厂的分量。
她点点头,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浮起了一点儿挫败感:“那么……难道就没有一个肯定知道对方身份信息的人吗?我总不能一直站在明处等着人来杀。”
“兵工厂内的行事程序很精巧,也很复杂。如果有一个客户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么兵工厂里就不会有一个人知道——却还是能按照他要求中的每一个字去办事。”斯巴安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假如真如你所说,有这么个人的话,我不知道他是谁。”
林三酒快泄气了,不由重重抹了一把脸。
“虽然我不知道,”斯巴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眼睛浸在睫毛阴影下,好像能穿透躯壳、触及人的灵魂。“不过,我不能让你被任何人追杀。”
“你有办法?”
“有一个办法,”斯巴安微微蹙起眉头,“但我必须得直接告诉你,它有一点儿绕远。而且我也不知道它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觉得值得一试吗?”林三酒眼睛一亮。在不知不觉之间,二人似乎已经建立起了一层信任。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去试试。”金发男人望了她一眼,雪白牙齿在笑容中闪亮起来:“我想你应该是和我一样的人,对不对?”
在走进房间以后,她总算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儿笑意。“那是什么办法?”林三酒吐了口气,问道。
“是一个副本,”斯巴安忽然站起身,扑来了一阵温暖干爽、阳光般的气息;她愣愣地瞧着他伸出手,将她乱糟糟的几缕头发挽向了耳后。到底是他说的话叫人惊讶,还是他的动作更叫人吃惊,一时还真难以辨别——“叫做梦境剧本。”
750 穿上我的制服()
林三酒正要把面具戴回去的时候,斯巴安却忽然出声制止了她。
“这个面具就是兵工厂的产品之一,”他好像还没发现它其实是【战斗物品】所模拟出来的,轻轻拉下她的手腕,拿出了面具。“你能戴着它混进来已经算是运气好了。现在黎文溯江有了戒备,你靠它肯定走不远。”
“这是兵工厂的产品?”她吃了一惊,仔细端详了几眼他手里的面具。乍一眼看上去,它只是一片薄薄的肉色软皮;唯一特殊之处,是不管怎么仔细找,也找不出来面具边缘到底是在哪儿消失的,看起来竟像是一点点融入了空气。多看几眼,甚至会叫人眼晕起来——这是人脑中产生轻微认知错乱时的现象。
这得是什么样的科技?
“很吃惊?”斯巴安望着她,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笑:“百分之八十兵工厂出产的产品,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知其所然,但不知其所以然。”
她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怎么讲?”
“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有这样的作用。”
金发男人顺手卷起面具,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我们的产品,都是在对无数特殊物品的拆解、摸索之后,利用侥幸发现的运行规律复制量产。你进的这个地方正巧了……来,我带你出去看看。”
“等等,”林三酒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问道:“现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吧?我得赶紧走才行。”
“我知道,放心吧。”
斯巴安回头朝她一笑,几缕色泽灿烂的金发散落下来,像是被风吹碎了的阳光。他的步伐一点儿也没有慢下来,只是避开了大门口,领着她顺着一侧走廊进了大厅深处。
当林三酒来到一根柱子后时,她借着掩护迅速往外探头一看,只见大门外正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不少人影;刚才出去的人们似乎都没有离开,仍然被一列列地拘在外头。
“来,这里。”
在她想要张口时,一转头才发现前方的影子已经一闪而没,消失在尽头一扇门里。
林三酒顿住脚步,犹豫了一瞬。
对方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理由——至少据她所知,是没有的;只是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为自己这样尽心。
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吗?
她一边疑惑,一边踏进了门里。
曾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的种种怀疑,没有一个成为现实;在无数小型射灯投下的光芒里,斯巴安正背对着她,仰头望着一架——林三酒顺着他的目光一抬头,思维在这一瞬间停顿住了。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一片怔然中度过了几秒钟的空白。
“这是一架……一架什么?”
她发现自己很难把目光挪开,只能抬头直直盯着它,一步步走到斯巴安的身边站住了。
在这个足有百来平方米大的房间里,头上天花板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层层叠叠、林木一般茂密的金属骨架,高高矗立在这个宽敞房间里,形成了一架错综复杂、巨兽一般的形态。光泽闪烁着滑过它的躯体,无数各种颜色的管道从它身上探伸出去,没入二楼地板的空洞里;最显眼的,是被一层层金属骨架包裹在高空中的一个倒锥形金属筒。
第一眼时,林三酒就知道这不是一个特殊物品——尽管这架金属巨兽可能用上了不少特殊物品——不过,它很显然是人类灌注了不知多少时光、心血、智慧后创造出的人造物。
它巍巍地俯视着脚下两个人类,在静默之中缓缓地喷出一阵阵淡淡白汽。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离开,不过需要它的帮忙。”
斯巴安也同样仰着头,说话时喉结一颤一颤地滑动,在灯光中明暗不定。“这是兵工厂最得意的成果之一,我们称它为‘学者’。你看见的是学者4号,我们还有十一架,分布在其他十一个世界里。”
“它……它是做什么用的?”
林三酒不觉有些恍惚;她的目光一遍遍从金属巨兽身上摩挲过去,为它精密复杂的构造而感到吃惊。顿了顿,她才想起了更重要的问题:“你想出了什么办法?”
斯巴安闻言低下头,金发垂落下去,将他落在面具上的轻轻一吻遮得隐隐约约。抬起头,他将【战斗物品】递还回来,对她一笑:“我想让你穿上我的制服。”
林三酒瞪眼看着那面具好几秒钟,才咳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感觉自己没有听懂:“你说……什、什么?”
“黎文溯江的人,现在一定已经遍布了兵工厂,他们现在对于伪装容貌的道具会特别注意。不过你知道吗,”斯巴安说到这儿,抬手一颗颗地解开了制服扣子。深蓝外套慢慢滑开,露出了底下一片白色衬衣;领口处,一片肌理没入了阴影里。
“一般来说,除了执行任务的小队之外,即使同属于战斗部的人,也不清楚其他人任务目标的长相。你穿上我的制服,再稍稍化一下装,有我陪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这儿了。”
他脱下外衣,忽然伸手一抛,将它扔向了面前的金属骨架。不管是什么动作,他做起来都这样流畅优雅;好像世间一切都是有人揣摩着他的喜好,为他创造出来的一样。
林三酒的目光随着衣服一起落上那只倒锥形金属筒,一句“不是给我穿吗”还没问出口,斯巴安正好问道:“你有备用的衣服吗?”
“噢,有,”
礼包给她准备了大量生活物资,衣服更是给她备下了不少。林三酒将几件折叠好的衣裤递了过去,问道:“要这个干什么?”
“我先用上衣给你示范一下,”斯巴安接过衣服将它们放了下去,碧绿眼睛里亮起了孩子一般笑盈盈的光。“一会儿你或许就想要避开了。”
什么?
林三酒还在疑惑时,金属骨架形成的巨兽忽然“咯咯”作响起来——她霍然一转头,只见那几件衣服正被一个不断打开的“漩涡”给吞了进去,迅速淹没在了一片阴影中;伴随着骤然高速旋转起来的金属筒,一阵阵白汽急促起来,从骨架巨兽的无数关节中喷薄而出,将半间房屋迅速蒸腾成了一片翻滚涌动的白。
“学者的效果很好,就是动静有点儿大。”斯巴安叹了口气,“噢,你看,它把衣服解析完毕了。”
一束束笔直光柱从徐徐白汽中蓦地亮起,缓缓地旋转着,互相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连接着立起了一片光幕。
在每一个光芒交接点上,都浮起了文字、图像、分子式——甚至还有一片模式交错重复的纹路,看上去有几分眼熟;林三酒盯着它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那是布料的编织模型。
“用它来分析制服有点儿大材小用了,解构结果也比较少。”斯巴安一边解释,一边走到金属巨兽另一边,不知在进行什么操作:“……一般来说,如果解析的是特殊物品,这样的‘观点’甚至能达到数千个。”
他所说的“观点”,指的似乎是光柱交织时形成的交错点。
“每一个观点,都代表着这件物品的关键组成。通过有选择地重构、复制这些观点,就可以按照不同方向和用途,制造出一件全新的物品。我从没有在研究部工作过,也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原理罢了。”
当斯巴安再次走回来时,他的胳膊上搭着两件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制服。
他低头看了看,挑出其中一件,朝林三酒露出一个笑。
“这件是我的,你穿上吧。”
林三酒接过沉甸甸的制服,将它披在了身上;残余的体温与一股无花果般的淡淡气息,登时扑满了她的鼻腔。斯巴安的衣服对于她来说大了一圈,她只好用手拽着袖子,尽量将它拉得贴身一些。
“出去等我一会儿,”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斯巴安一只手正放在自己的腰带上。他朝门口扬扬下巴,林三酒根本用不着等到他的后半句话,急忙快步闪出门外,将门在身后关上了。
靠在门上,她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
远远地,模糊的细碎人声偶尔会被一阵风吹进大厅里;这栋建筑里却只有一片寂静,静得叫人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血流声——吊篮沉默地等候在灯光下,走廊与房门一起浸没在阴影中。
她好像没有等多长时间,门就忽然从背后打开了,差点叫她趔趄了一下。
几分钟后,林三酒已经换上了一身安全部制服;好在她个子也不矮,制服穿在身上倒不至于肥大得引人怀疑。
斯巴安要走了她骗来的那个参观许可,一点点用手指碾碎了,扔进了林三酒拿出的银色垃圾桶里;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把剪刀,给她乱糟糟、狗啃似的头发略微修剪了一番,又让她戴上了一副眼镜。
当他走出大门命令各人回去的时候,林三酒悄悄在那台生着独眼的机器上照了一下;乍一看,连她也不大认得出自己的倒影了。
751 梦境剧本()
离开兵工厂的过程,果然正如斯巴安所说一路顺利。
二人来到大门口时,他只浑不经意地伸手在镜面般的光幕上一点,它顿时碎成了无数银色光点,眨眼间消失在了空气里。
他们先去了附近一个签到点;签完到以后,一夜没睡、又经历了几番惊险,如今精神身体俱疲的林三酒,不由将额头抵在那个卖冰淇淋的签到点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梦境剧本不是放松的地方,但是她还真有点儿希望能快点躺下来睡一觉了——也许是Exodus把她给惯坏了。
这一路上,尽管二人接受了无数注目礼,但所有的目光都无可置疑地集中在了斯巴安一个人身上。走在他身边时,林三酒好像突然变成了灯罩下的一片阴影,没有哪个人还能看得见她。
“兵工厂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可惜这次不能带你四处逛逛,”斯巴安一边走,一边说道:“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来。”
林三酒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矗立在穹顶下的高高战锤。从二人身边走过去了一队观光客,一阵叽叽喳喳正朝兵工厂的方向渐渐远去,倒确实令她生出了几分羡慕。
十二界中恐怕没有人对兵工厂不好奇,然而经过今日一事,她连参加这种观光团的余地没有了。
“那得等黎文溯江放弃了我这个任务才行吧?”
斯巴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或者等战斗部重新回到我手里的时候。”
“重新回到?”林三酒不由瞥了他一眼——从碧落区透明穹顶投进来的天光,恰好落在他的侧影上,金发上跃起一片亮光。她别开眼睛,问道:“我还以为你们的职位都是被安排下来的……”
“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斯巴安耸耸肩,暗红色肩章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某一天,我忽然被调进了安全部,由黎文溯江接手了我的位置。在那一天之前,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我调查过他很长时间,一无所获,连一个听说过、见过他的人也没找到,甚至连签证官系统中都没有他的资料。就这么毫无来由地,一个好像从地缝里忽然冒出来的人,在董事会的直接命令下接过去了我的位子。”
“连签证官系统中都没有——?”林三酒一惊:“这怎么可能?”
黎文溯江总不见得是在这个世界里刚刚出生的!
斯巴安转过头望了林三酒一眼,那双绿色瞳孔在阳光下通透清亮得惊人。
即使在讨论这样的事情时,他的嗓音也十分温和悦耳:“我想黎文溯江也许是个假名,或者有人用某种我不清楚的手法,掩盖住了他以前的痕迹。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掩藏他的身份呢?兵工厂唯二两个暴力部门,彼此之间的争斗和私怨已经被放在了明面上。这也许并不是巧合……噢,车来了。”
铁轨高高地从头顶上划空而过,盘旋着下降,消失在远方地面深处。一辆轰然驶来的铁皮列车在二人面前停下了,二人走进了车厢——据说这辆列车会带着乘客一路向下,最终会将人们重新吐回地面上。
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座椅;当列车一头扎向下方时,顿时变得昏暗极了,只有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几点灯光,随着车厢晃动不断摇晃。急行的列车中,昏暗似乎因此而活了过来,不断游走明灭,叫每一个人看着都不太像本人了。
林三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问道:“你是说,高层有意让你们互相监督、互相牵制吗?高层是谁?”
“几个危机感总是有点过头的家伙。”昏暗中,她好像看见斯巴安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