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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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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儿说得大义凛然,众将皆是大不以为然。刚才就随声附和,险些给他害了,这会儿他口风一转,又暗说你有私心,由他随便胡说,就叫天地给他作证呗。账内气氛一时安静又尴尬,只见司马师忽然越众上前,双目含泪大叫道:“昭弟一片苦心孤诣,原是为兄误会了你,险些害了弟性命,实在羞煞大哥矣!”司马昭一怔,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还是兄长疼我,弟还误以为你一心一意想要我命呢!大哥——”司马师流泪大叫一声兄弟,心道大哥疼你个狗屁!知道这番你也死不了,不如眼下卖个好儿。兄弟二人各上几步,抱头痛哭,帐中愁云忽作起,惊落一地眼珠子。

    司马懿看看盒子,又看看俩儿子,心里很是为难。这小昭胡乱猜测,没头没脑瞎逞能,大师自道羞煞,也不知盒中之物却将老父羞死!留脸还是要命?当真不好决定,也罢,也罢,但看兄弟相亲,父子团聚才好。

    再一时小昭留命,大师得好儿,那个神秘的盒子,终于打开了。司马懿以手掩面,缝中偷看。众将军心满意足,齐齐探头。这一看不要紧,大伙儿一下都愣住了。怎地?盒内既非金银珠宝,也不是断肢人头,乃是又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身儿漂亮衣服!怎生漂亮?说的是:花花绿绿对襟袄,红红白白碎褶裙,领口暴露小鞋儿紧,内衣内裤挺妖道儿。

    女人衣服?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摸不着头脑。莫不是诸葛孔明以物传情?没想到司马仲达有此譬好。司马昭看了又看,摸了再摸,终于开口道:“不错,做工挺好!不若给我拿回去,三妻四妾来分掉。”转眼看了看大哥面色不善,改口道:“小弟只是开玩笑,此物自当归大嫂!”司马师脸上一缓,推托道:“大哥兄弟媳妇多,怎好偏心你大嫂?”司马昭正色道:“大哥怎言差矣,兄弟正是因为媳妇多,因此拿回去不好分,别说了,收下罢!”司马师迟疑道:“这……合适么?我这人向来关心弟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司马昭呆呆道:“你……你关心过哪一个?这话可得说明白了,省得我回去心里嘀咕。”司马师愣住:“你真不知道么?上回……”

    “住口!”司马懿怒作狮子吼,继而长叹一声:“都别抢了,这身衣服儿是送给我穿的。”众将齐声问道:“此话怎么讲?”司马懿冷哼道:“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众将奇怪万分,再问都督又不说了。信早给他撕了,他是明白了,也不管别人明不明白,非常之不仗义。

    话说此事险些成为千古疑案,幸好送信之人多了个心眼儿,偷着偷看了一遍,又偷偷记下了,信中内容才得以日后流传。若问武侯书何意,诸位看官且听好——

    一声醒木起,众人侧耳听。惟小方子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浑不知南北东西。

    “信中一诗,诗云——堂堂司马大都督,死守深闺一怨妇。二鸟尚且分雌雄,三军谁不辨公母?天下都言懿敌亮,懿作姨时亮亦服。红颜且将女妆试,不知老妪合意乎?”

    话音落此处,众人哄然笑,惟那边两个不能惹或睡或坐,笑口难开。

    先生看一眼,续道——

    送得漂亮,讲得恶毒。古人云,士可杀不可辱,况且位极人臣者乎?司马仲达不能忍。但若成大事,必须得忍,岂不闻唾面自干?何不想胯下之辱?司马懿忍无可忍,还是忍了。忍则忍矣,却也气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痛苦煎熬半夜,终于生出一计。何计?倒打一耙之计。既已无奈受了红妆,那便还他一点颜色!当下披衣而起,连夜奋笔疾书。

    却说诸葛亮稳坐军中帐,单等气死司马一老将。忽信使返回,告曰:“司马懿观信坦然受衣,当场试穿表示满意,并回书信一封。”孔明闻言仰天长叹:“人若不要脸,天下无可敌,白搭一身衣,枉然空算计。”

    回信也是一诗,诗云:老夫年老心不老,男人女人随人叫。一天能吃饭十碗,就是准备和你耗!一副小肚又鸡肠,坐完小车又上床。想跟老夫比命长?将死之人不用忙!若想分个胜与负,不在战场在坟墓,要问谁个哭谁个,我烧纸来你——没了,后面是一片空白,显然是凑不上字数儿了。这叫作诗么?充其量也就打酱油的水平,最可气的是有头没尾,这种歪句也拿的出手?诸葛亮不知此乃司马懿苦思半夜,磨秃一枝毛笔,费了无数稿纸的心血凝成之作,当下就吐一口血,气得病倒了。要说谁没个三灾八难,得个病也没啥大不了。却不料孔明这场病,实是积劳成疾,肝火旺盛所致,因此始终不得痊愈,天天吐血,高烧不退。诸位,武侯这一病,又引出“五丈原诸葛禳星”一节,且听我细细道来……

    小方子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抬起头。此时已是午后,丝丝阳光穿过棚顶,映在桌上斑斑点点,风和日暖,正是上路好时候。揉揉眼睛,喝口凉茶,伸个懒腰,扭头道:“老薛,咱走罢。”薛万里不耐道:“先等会儿,听完了再走!”小方子不屑道:“有甚么好听的?没劲!”

    这时已讲到孔明以祈禳北斗之法续命,命灯燃至第六夜,魏延入帐误灭主灯,诸葛功败垂成一事,众皆惋叹。说书先生精神愈加振奋,一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小方子嘴一撇,赏给他一个白眼儿:“自个儿听书可是个内行,看看这人说的这是什马玩意儿?也没心目中的大英雄杀敌破阵,不见江湖里的真豪杰闯荡四方。光听他婆婆妈妈来回讲老头儿,烦也烦死了!”

    三国听了千百回,赵子龙关云长等武将听得烂熟,一不听文臣二不听国王。司马什么姨的也不好听,当然诸葛亮可以将就听一下,但此人属于半人半神,好些个地方儿自己听不懂。再说这都快给他说死了……

    少年以手支额,翻着眼看过去——那先生面白无须貌岸然,东拉西扯状激昂,越瞧越不顺眼,越听越是生气。此时果然已将诸葛亮说到天上去了,先生双目含泪,语声激动:“武侯一生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当真是名垂青史,光耀千古!此回说到将星殒地,丞相归天,蜀国上下无人不悲恸万分,哭死者不计其数。后人以千百诗篇咏叹,以杜工部之作流传最广,今日鄙人再与诸位共诵之,以怀千古忠武侯。”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语声慷慨而悲凉,调缓韵悠长。众人情不自禁随之吟咏,到得最末一句,已是齐声共诵。旋即语声一落,先生闭目嘘唏,听客扼腕长叹……当然还是有两个另类,薛万里面无表情不开口,小方子一脸悻悻扭过头。说书先生睁开双目,扬眉振声:“前尘往事犹可追忆,我辈怎能忘,男儿当自强!时下朝政渐颓,乱相已生,内有奸臣乱党作祟,外至东胡西凉虎视眈眈,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我神州大地正于水深火热之中!既咏武侯语诤诤,应念黎民众苍生!国难方殷,岂可苟生?莫待他日空悲叹,立志胡不在此时!”

    醒木复起,掌声雷动。说书先生话风一转:“鄙人学艺不精,言辞粗劣,不当之处还请海涵。可怜一介穷酸,路至半途便囊中羞涩,还望诸位相助一二,在下不胜感激。”说罢收了折扇,目光扫过全场——

    众人回过头去喝茶,扭过身来聊天,全不搭理,只当没见。本来也是路过,又不是专门儿来的,萍水相逢,听听就给你面子了,拍拍巴掌当捧场,还要收钱的么?免了罢!先生叹一声,低头默默收拾物什。忽一人道:“去,给钱!”众人闻声看去,原来是那胡子大汉。边上少年皱眉回道:“你看人家都不给,就你瞎逞能!”大汉斥道:“干听不给钱怎成?嘿,你不要脸,我还要了!”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大怒。你给你的便是,又胡说八道甚么!说这下他讨了个好儿,却连别人也骂了,当真是不看事儿……两个怪人,一般可恶!但眼睁睁瞅着那小不要脸都拎着脸上去赏铜板了,自家若是再不打赏,岂不成了……

    少时桌上摆了七七八八数十铜钱,说书先生拱手微笑致谢,收起打点行囊。

    散场儿了。也该上路了。众人渐次起身,前后走出路边茶棚。先生低着头收拾行李,忽而吟道:“人谁无一死?但恐不得其所耳。问君愁有几千?何故万难开颜?”语声低微,几不可闻。薛万里阴沉着脸正要去牵马,闻言悚然止步,转过身来:“先生何意?”

    “话本无心,听者有意。”先生不抬头。薛万里默然片刻,又道:“愚心有所扰,几番思之未解,还请先生指点。”先生低头不答,复吟道:“人生一场大梦,半昏半醒之间。逝者无梦无悲喜,扰时且思良苦意。”

    “良苦意,良苦意……”

    薛万里怔立当场,神游物外。小方子牵马大叫:“老薛,走了走了!”少顷见他不理,气冲冲跑过来道:“傻子!又犯傻了么?”先生收拾好行囊,迈步将行。薛万里见状忙拦住,恭声道:“先生高见,薛某谨受教。”先生微笑不语。小方子见状又惊又奇:“老薛,你俩说啥了?”薛万里不作理会,又道:“薛某仍有一事不明,先生……”

    “事后莫提身后事,程前何以问前程?”

    薛万里闻言一愕,旋即动容道:“前路叵测,何去何从?还望先生指点。”先生笑道:“彼已自知,何有此问?”薛万里又是一惊,面生敬色:“心绪纷乱,去留难定,还请先生解我心结。”说罢深施一礼。看这二人眉来眼去,语意隐晦,小方子早就心下生疑,连连打量间暗自戒备:“粗鲁老薛竟然文绉绉说得客气,说书先生一脸笑眯眯假装高深,这俩人一般神道儿,准没好事!”茫然间再见老薛低头哈腰,不由大吃一惊!这老薛何许人也!别人不知道自个儿还不知道么?何曾见他这般恭敬……那人是哪路神仙?怎瞧着不像个好人?准是个江湖骗子,傻老薛又给人忽悠了!心里嘀咕着,那说书的只是微笑不语,作宝相庄严状。

    薛万里静候片刻,见先生无意开口,忙道:“小方子,快拿银钱。”

    “小方子!多少天没听见他这般叫了……给他忽悠也值了!”小方子心头一暖,手便往怀里摸去……半晌,寻了一角碎银,恋恋不舍递过去。

    先生眼皮也不抬,视若无物。

    莫非是嫌少?小方子微觉奇怪,挠挠头又掏出一块儿大银递上,嘟囔道:“胃口还挺大,这总成了罢?”

    先生不动声色,视之如粪土。

    小方子大奇,世上还有不爱钱的?这人神仙还是傻子?忿忿然拿出一整锭银子举起来,面上连连冷笑,只欲一探深浅。先生一把抄过银子,微笑颔首揣怀里,拨开二人,飘然而去。长个教训罢,世上没有不要钱的骗子,一时不要钱只为骗你更多。小方子愣在当场,心里大呼上当,跺脚懊悔不及。薛万里见状亦是出乎意料,眼见那先生取道东南愈行愈远,忙扬声唤道:“先生——”

    先生在路上,前行不再回首,惟北风不负所望,隐隐送来一谒——

    “地气为云,木心化水。”

    似谒又似谜,言辞不达意。小方子茫然不解,心道这骗子花样儿挺多,果然是个神道儿上的……思兮思兮,解乎解乎?人已渺,言犹在,谁人来解谜中意?解铃还须系铃人,走了一神余一神。此题虽难解,奈何薛万里心中早有答案,只低头略一思索,片刻已知其意!

    “妙哉,妙矣!”

    薛万里笑,大笑,纵声长笑,展颜复开怀,一扫愁容晦色。小方子惊得呆住!连日千方百计也难逗他一笑,怎那人一句话,老薛大牙都笑掉了?怪事怪事,这银子也算花得值了!却不知——

    那说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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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老薛的故事() 
希声;五十四 老薛的故事

    马投夜店,人在旅途。濠奿榛尚

    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望之即消疲意。壶中黄酒温得正好,闻味已可驱寒。二人举箸对饮,吃吃喝喝,语声不断,终等得苦尽甘来,可盼到嘘寒问暖!看这状况,显然一大一小尽释前嫌,已经言归于好了。薛万里饭也吃了,脸上也笑了,小方子酒也喝了,脸上都乐成一朵花儿了,正是酒过三巡不过瘾,菜过五味嫌不够。这才哪儿到哪儿?吃着!喝着!一晚上时间呢。眼下俩人儿都和好了,今后好日子还不有的是?前途无量阿弥陀佛……

    也不尽然,还是表象。小方子此时吃得喝得心里发虚,只是强颜欢笑而已。薛万里得吃了喝了貌似恢复正常了,实则心里有鬼罢了。何以见得?小方子有苦自知。自从中午听那神道人说了一番神道话,老薛笑是笑了,笑完了变得神神道道,搞得自个儿一下午疑神疑鬼……疯傻变神道,还是不可靠,看他笑得不怀好意,让人着实心里发毛!

    吃吃喝喝,貌合,神离。说说笑笑,假乐,佯笑。小方子年纪虽小,又不是傻的,早已觉察到饭桌上的诡异气氛,再寻思下午行路时的种种蛛丝马迹,不由心里愈加没底——

    一下午,跟他说话他那儿恍恍惚惚,说着说着冲你吡牙一乐,问他他又不理不睬,问急了还你神秘微笑。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莫不是中邪了?都说神道儿会传染,最厌皮笑肉不笑。不信瞧着罢,准没好事儿!

    二人虚情假意吃喝半晌,小方子越吃越堵心,忽然一推碗,腾地立起身瞪眼冷笑道:“别装了!有事儿说事儿,有道儿划道儿!”薛万里面色尴尬,讪笑道:“先坐下,有话好好儿说。”小方子叉腰讥笑道:“少在那儿装神弄鬼整妖蛾子!这都给我识破了,还有甚么话说?说!”薛万里苦笑道:“容我想一想……”小方子傲然坐回去,只等他摆出道儿来比划比划。薛万里想了想,笑道:“大中小三件好事,你先听哪一个?”好事先听大的,锦上添花;坏事先听小的,以防晕倒。只是看情况死老薛不怀好意没好事,怕是说反话。小方子犹豫片刻,点头道:“先听小的。”

    薛万里喜道:“有见识!”小方子皱眉道:“少说废话。”薛万里微笑道:“此事虽小,却关乎人之一生荣辱,莫等闲视之。”小方子不耐道:“别搞这些虚头八脑的,有话就说,有屁……”说着瞅了一眼,又闭上嘴巴。薛万里不以为意,点头道:“大丈夫有姓无名,总是不妙,名字我又取了一个,你再瞧瞧好不好。”小方子挠了挠头,一脸警惕之色:“是么?你不会又耍我罢?”薛万里摇头一笑,自顾道:“说书先生说得好,国难方殷,岂可苟生?嘿,好一个国难方殷,你便叫作——方殷!”

    小方子喃喃念了几遍,猛地拍案而起,怒道:“又来了!你才是狗生的!”薛万里哈哈一笑:“别乱猜,先坐下。”说着以指肚沾了杯中酒,在桌上比划道:“你瞧,是这个苟……”小方子定睛看去——

    看了是白看,认也不认识。但看老薛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小方子只得叹着气又坐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家正值万分危难之际,不可坐视不理,浑噩度日!”薛万里叹一声,抬眼见小方子面色狐疑,不由又叹一口气,一笔笔将“方殷”二字写在桌上,道:“方殷方殷,正寓你生于乱世,时刻不忘国难,更取其鼎盛红火之意,你瞧多好?这便记下罢。”小方子看上几眼,挠了挠头:“真的好么?”薛万里重重点头:“真好。”小方子又看几眼,心道这方字倒也认得,那殷字屈里拐弯儿团作一团,又不好认又不好记,我瞧着也平常。

    少顷水迹渐干,桌上几字隐去。薛万里道:“记下了么?”小方子懒洋洋道:“记下了。”薛万里知他也没往心里去,不由暗叹一声,又道:“下面大中两件好事,想听哪件?”

    “挨个儿来呗!”小方子夹一口菜,放嘴里大嚼。名字取便取了,倒也不是坏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儿。薛万里轻酌浅饮,缓缓道:“第二件好事,是一个故事。”果是好事,正中下怀!小方子闻言精神一振,忙正襟危坐,边吃边听。

    从前有一个小孩,生来衣食无忧,只因父母一世操劳,家境尚且殷实。堂上双亲本是老年得子,又只此一子,自是视若珍宝,打小便溺爱非常,百依百顺,娇惯得那孩子惫懒顽皮,整天只会打架惹事,浑不知天高地厚。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孩糊里糊涂长大了。他还是每天不思上进,呼朋唤友四处取乐,不晓事理。父母年纪渐老迈,却天天愁眉苦脸,为他的事情心烦。这孩子不堂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及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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