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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梁皱紧了眉头。他没有问张知府是怎么知道的,想来以他和大学士曹于汴的关系。京中自有人向他通风报信。固原兵变后,许梁鼓动固原游击李英上折弹劾张知府,许梁自然也跟着上折了。
许梁很快便明白了张凤奇的想法,既然许梁在弹劾他,即便张知府左右不了平凉的局面,但能在一些政务上恶心恶心许梁也是好的。况且,这种恶心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手段?
许梁烦燥地骂道:“他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坐在知府的位置上!”
黄道周苦笑着,无奈地道:“人家有个大学士的老师。”
许梁也无语了,左都御史曹于汴在十一月份成功入阁,成为大明朝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有这位爷在京城里护犊子一般护着张知府,一两封奏折,根本奈何不了张知府。
黄道周问道:“怎么办?没有张知府的手批,这些事情就进行不下去。”
许梁沉吟着道:“旁的可以先不考虑,东大营的事情必须开始建起来。向他请示,那是给他点面子,没了他张凤奇的手批,咱们的东大营难道就不能建了吗?可笑。”他指示黄道周:“你先去圈好地方,建营的事情,年后由戴风负责。”
黄道周应下,告辞离去。
许梁回到书房,铁头将最近青衣卫发现的情况向他报告。
朝庭终于确认,韩世子朱子健主导了固原变兵,韩王府谋反罪名成立,锦衣卫已经将尚在西安城里的韩王爷和王妃押解进京,所有韩王府的产业,一律被查封,针对韩世子朱子健的海捕公文已经下到了各府各县。只是不知道朝庭会派谁去收缴韩王府,韩王一脉在平凉建府上百年,累积的财富必然惊人,收缴过程中的油水相当厚。
司马求道带着火炮营满平凉地搜寻那硝石矿,至今仍没有什么进展,到是找到三处黄铁矿,临近年关,司马求道召回了全部的火炮营,准备过年后再接着找。
陈瑜和王大壮带着一些工匠按照许梁给出的图纸,终于赶制出两门飞鹰炮,被许梁命名的飞鹰炮采用了螺杆紧固和卡扣结构,易于拆卸和维修,眼下正根据许梁的要求,在制作浇铸模具,朝着许梁预想中的标准化制造迈进。
青衣卫军火处的火药研发已经找到了较理想的配比和粒度要求,只等着司马求道发现哪怕一处硝石矿,解决了硝的短缺之后,火炮营便能大量装备飞鹰炮。
平凉皂膏厂的运作已经进入正轨,事实证明,伍思德不仅仅是个出色的掌柜,更是个出色的工厂管理者。皂膏厂生产的皂膏通过楼家和梁家的各种渠道,已经将卖到了河北,四川。借着这股优势,泾州的梁隐先提议成立平凉商会,梁隐先凭着资历和威望,成为了平凉商会的首任会长,而让许梁惊讶的是,许府的大夫人冯素琴居然被推举为平凉商会的副会长。
铁头零零碎碎地念着,许梁静静地听着。等铁头终于将手中汇拢的各类消息汇报完,夜已经深了。
许梁挥退了铁头,朝后院走去。两名丫环各提了一盏灯笼在前方照路,走到后院的路口,两名丫环微微停顿了一下,其中一名丫环问道:“老爷,今晚歇息在哪位夫人屋内?”
许梁抬头一看,前面有两条石子路,正方向是大夫人冯素琴的房间,左侧却是三夫人楼仙儿的房间,犹豫一会,许梁道:“去大夫人那。”
冯素琴斜靠在床头,一盏大灯放到旁边的床头柜子上,她正就着灯尖光翻看各地店铺呈上来的年终运行报告,许府原本的生意加上继随了楼家的产业,如今冯素琴管理的摊子其实已经挺大了,光店铺就不下六十间,此外还有几处田庄,工场,各地一年的运行情况呈在她手中,也就一串数字,冯素琴看到不理想的地方,黛眉便轻皱起来。
听得房门声响,抬眼见是许梁走进屋来,冯素琴不由一阵欣喜,放了手中的报告,从床上起来,自然地替许梁宽衣。
“我还以为相公会去仙儿妹妹房里呢。”她道。
许梁轻笑道:“出去了这么些天,第一天回来,自然要先照顾好大的,然后才能顾及到小的嘛。”
冯素琴白了许梁一眼,道:“这种事情也要讲究先来后到?”
许梁认真地点头:“不如此,怎么能够长幼有序呢?”
“讨厌”
此时许梁已脱下了外面的厚实棉袍,他一揽冯素琴,两人双双倒在床上,许梁嘿嘿轻笑:“相公让你见识下不让你讨厌的东西”
冯素琴探手触及的一处火热,登时羞红了脸,忽的叫道:“啊,灯没熄!”
许梁探起头,对着柜子上的烛火,吹出一口粗气,屋内登时黑得不见五指。(。。)
第三百三十八章 年前【中】()
在许府的另一处小楼里,屋内的灯火很晚才熄。
许府的二夫人楼仙儿在床头枯坐到很晚,一直到派去打听的贴身丫环回禀,知道许梁已去了大夫人的房内,楼仙儿才轻叹一声,挥退了丫环,熄灭了灯火。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开始怀念自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丫环绿儿,只是想到寻找了这么久,如今连韩王府的都被查封了,而绿儿依旧下落不明,心中便黯然伤感。
一夜说长也不长,两眼一闭再一睁,这一夜就过去了。
大夫人冯素琴房内,冯素琴头枕着许梁的一支手臂,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许梁便陪着她赖在床上,直到冬日的阳光照进屋内,两人才起来,冯素琴坐在铜镜内梳妆,许梁跑到外边练了一阵刀法,再进屋,接过丫环端来的洗漱用具,将全身收拾利落,换上冯素琴特意准备好的一套裘衣,看上去不像个朝庭从四品的官员,倒更像个风度翩翩的富家少爷。
冯素琴见了,脸上喜色更浓,问道:“相公,你当真决定不去参加平凉商会的酒会吗?”
在一早上两人醒来的时候,冯素琴便将平凉成立商会,而她已是副会长的事情告诉了许梁,尽管许梁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但他还是表现得很吃惊,搂着冯素琴夸赞了几句,听得冯素琴眉开眼笑。
许梁道:“你们商会的事情,我一个朝庭命官,去了不合适。”
冯素琴轻笑道:“我能当上副会长。人家可都是看着你的面子呢。今日酒会,多少人都眼巴巴地等着相公你前去。梁会长也跟我提了两次。”
说着,冯素琴央求道:“相公。人家头一回当副会长,接到商会第一个任务便完不成,传出去,会好没面子的。”
许梁不为所动,轻笑道:“商会是你们的商会,又不曾给我一丁点好处,我凭什么要去?”他看着她,戏谑道:“你知道的,相公我现在也算是平凉的大人物。大人物的脚向来是比较金贵的。”
“去嘛。”
“给个理由先。”
冯素琴无奈地看着许梁,指了指许梁身上穿着的那件貂裘,道:“其实,商会也是给了相公好处的。”
许梁见状,惊讶地问道:“你说这衣服?”
冯素琴点点头,道:“这是梁会长让人从草原带回来的,托我送给相公。”
许梁听了,摸了摸裘衣,指尖传来柔软舒适的感觉。说实话,许梁对这件衣服还是相当满意地,做工好,还特保暖。在寒风中走一圈,都不觉得冷。
“要不,我再送回去?”许梁探询着问道。
冯素琴撇嘴。鄙夷地道:“相公你都穿过了,还在屋外兜了一圈。”
许梁垂下头来。叹气道:“好吧,拿人手短。那我便勉为其难,参加一回。”
冯素琴转而轻笑。
平凉商会在平凉城东有专门的商会宅子,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平凉商会成立后的第一次酒会便安排在此。
许梁和冯素琴共坐一辆马车,在几名青衣卫的护卫下朝平凉商会而去。路上许梁掀开车帘一角,欣赏着沿路的景色。临近年关,街道上的各家店铺也都贴上了新对联,换上了新灯笼,大部分店铺都已挂了停业的牌子,店家和伙计都回去准备过年,一家裁缝店里,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半人高的小孩子正在试穿置办的新年衣裳。
一切看上去都很喜庆,当然,不和谐的景象也有,许梁一路看过来,至少看到三家饭店伙计在厌恶地往外赶上门乞讨的乞丐,街边,不少衣着破烂的难民在寒风中簌簌发抖,满脸愁苦,受各地突然暴发的起义影响,许多事发地区的百姓流离失所,成百上千的难民涌入平凉城中,等待救济。
许梁轻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起来这真不是一句空话。只要有战争,便会有家庭破碎,百姓失所。
西北连年干旱,地里庄稼几乎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百姓吃了上顿愁下顿,有些地方还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事件。现在又接连发生了十几起起义事件,天灾加上**,西北百姓承受的苦难就更加严重。
许梁感叹着,忽感觉肩头一沉,扭头一看,冯素琴不知何时将头靠到了许梁肩上,两人透过车帘,一起看着外边。
“我原本以为早几年跟着母亲从北走到南,那段日子便是很苦的了,现在看到这些难民如枯木死水的眼神,才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苦。”冯素琴喃喃说道。
许梁道:“人生本来就很苦。”
冯素琴道:“可他们太苦了,相公你想办法帮帮他们吧。”
许梁沉吟一阵,苦笑道:“你家相公又不是菩萨佛祖,没有大神通,如何能帮这么多人?我能护着你们和手下几万梁军吃饱穿暖便不错了,如何还能管得了其他不相干的人。”
冯素琴看着他,肯定地道:“相公既然能护得了我们,必然也能护得了他们。只要相公你想。”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许梁笑道。
“嗯!”冯素琴猛点头,“在我心里,相公你是世上最牛的人。”
“原来我的形象这么高大?”许梁讶异地道。
“是啊。”冯素琴道,她数着手指头开始念叨:“相公你看啊,你十八岁便当官,短短两三年便身居平凉同知高位,官从四品,红袍加身,一手创立梁军,挥下将士四万。你年仅二十一岁,便是朝庭从四品的高官,说不得便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红袍高官。而且你还有钱,家底丰厚,虽然其中有一大半是别人送的。”
冯素琴数得极为认真,许梁听得快笑疼了肚子,装着洋洋自得地样子,追问道:“还有呢?”
冯素琴想了想,道:“你还有好几栋宅子,娶了三个老婆,还一下同时娶了俩”
“哈哈!”许梁开怀大笑,摸着鼻尖暗道原来老子这么牛逼!细想一阵,冯素琴说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居然做成了这么多大事。
正要再逗冯素琴再发掘一些自己的光辉事迹,许梁忽然看见冯素琴泪眼矇矇,看着车外。
许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位上门乞讨的老太太,只见这老太太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衣着尚算完整,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捧着个旧碗,被一家饭店伙计赶出来后,愁苦地哀求两声,叹息着,又佝偻着寻找下一家可能的行善店铺。
这类画面,许梁一路已经看了不下三处,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时不明白冯素琴为什么眼有泪光地要盯着看。
从以往的印象来看,冯素琴虽然善良,但远未到多愁善感的地步。
“她好可怜。”冯素琴看着那老太太走远了,忽然说道。
“谁?谁可怜?”许梁环顾街上,吃惊地问道。
冯素琴指着那远去的老太太,道:“那个人。”
许梁好笑地看着冯素琴,好笑地道:“街上到处都是上门乞讨的乞丐难民,看上去都很可怜。”
冯素琴坚持说道:“她尤其可怜。背井离乡,无依无靠。”
许梁这才听出一丝不一样的意思出来,惊疑地问道:“你认识她?”
冯素琴泪眼婆娑,哽咽着道:“她是舅母”
许梁惊道:“她是冯敏儿的母亲?!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冯素琴只有一个舅母,那便是前建昌典史冯道林的遗霜,冯敏儿的亲生母亲,那个被冯敏儿从建昌县接到平凉来居住的冯氏。她怎么成了这乞丐?
冯素琴摸了把眼泪,哽咽说道:“黄子仁被押解进京,中途又被人救走,关于他的海捕公文早贴满了城里的各处墙壁。黄子仁被抓的时候,我曾悄悄去看过舅母,她们的日子倒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如今看来,该是黄子仁被人救走之后,朝庭迁怒于他的家人,冯敏儿和舅母必是受了牵连。方才我们只看见舅母一人,却不知道表妹怎么样了?”
许梁想到在追击李心贝的途中看见的黄子仁,想到他居然被韩世子朱子健所救,成了朱子健谋反的急先锋,不由一阵嘘唏。
尽管许梁心里对冯敏儿和黄子仁有意见,但对这位冯素琴的舅母却印象挺好,而她又是冯素琴的舅母,看见了总不能放手不管。许梁朝外喝道:“跟着前面那老太太。”(。。)
第三百三十九章 年前【下】()
许梁的马车跟着那个老太太,也就是冯氏,转过几条街,透过车帘子远远地看着她又敲开了几家的门,遭了许多白眼,辱骂,身子佝偻得越发利害,然而,终于有一家人家,施舍给了她两个黑漆漆,**的馒头。
冯氏便不再乞讨,如获至宝地将两个黑馒头护在手心里,拄着竹杖,直直地朝前走去。
许梁的马车远远地跟着,想要去看清楚冯氏落脚在哪里。
“这不是去黄府的路。”冯素琴早已擦干了眼泪,看着远处那个人的背影,说道。
许梁没说话,冯氏越走越偏,街道也就越破败,难民也就越多。最后,马车在一处早已荒废的草棚前停了下来。
许梁和冯素琴两人下了马车,打量着眼前低矮破败的草棚子,入口的石阶上落着一层牲畜的粪便,早已干涸,许梁一眼就看出,这是间废弃的马棚或者是牛棚。
许梁朝两名青衣卫示意,两名青衣卫便小心地上前,推开那扇破烂的门。
一杆竹杖突然从门背后刺出来,随着竹杖出来的,还有一声怒吼,声音胆怯却坚决。
突然的变故草棚外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好在许梁的的贴身侍卫是从青衣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手上功夫不弱。
是以,这一杖便没有刺到他们,两名青衣卫闪了开去,警戒地看着草棚。
冯氏批散着头发,眼神惊恐,握着竹杖的手青筋穿越。躲在门后面,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冯素琴上前,柔声说道:“舅母。别怕,我是素琴。”
冯氏一怔,听出了冯素琴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将门撑开一些,露出了一张愁苦木然的脸。
冯氏的两手依旧握紧了竹杖,显然并没有因为冯素琴的到来而放松戒备。
“舅母”冯素琴又唤道。
冯氏仿佛没有听到,目光依次从冯素琴的头上落到许梁的头上。
许梁微微躬身施礼。
冯氏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沉默一会。转身回到了草棚里面。
冯素琴跟了进去,许梁见了,苦笑一声,也低头走了进去。
先前在外面便能看出这是间牛马棚,此刻进了里面,才再次确认。牲畜粪便的味道充斥在草棚的各个角落。
草棚当真极破,四处用杂草围成的墙院和屋顶到处是洞,凉风透过那些洞口钻进来,吹得地上的草屑飘起又落下。
靠进里面的一角。几件旧衣物铺平着,俨然就是一张简易的床。冯氏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眼光无神地落在两个咬了一半的黑馒头上面。
许梁与冯素琴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里都看到了惊讶之色。冯素琴鼻尖一酸,走上前蹲在冯氏身边,哽咽道:“舅母。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冯氏无言,眼光依旧落到那两个辛苦讨要来的黑馒头上面。肩膀微悚。
“舅母,跟素琴回许府里去吧。”冯素琴又道。
冯氏缓缓提头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现,嘴唇抽动着,又抬头看向许梁,眼里有询问之意。
冯素琴也转头看着许梁。
许梁轻叹一声,迎上冯氏的目光,真诚地道:“没想到舅母过得这般艰难,未能及早接舅母过府去居住,是许梁之过。舅母,你就随我们回府上去吧。”
冯氏的眼泪成串地往下落,呜呜地轻哭起来。
冯素琴扶着她的肩膀,柔声劝道:“舅母,怎么就你一个人,表妹呢?”
冯氏闻言,哭声渐大。
冯素琴忙道:“好好,舅母先别哭了,先随素琴回府再说。”
冯氏哭泣着,轻轻地摇头。
“怎么?”冯素琴见她摇头,想不明白冯氏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想跟自己回去?眼下冯敏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冯氏居然又落到这般田地,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