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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愣了愣。看看站到自己前面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孙元化,再看看许梁,显得很为难。
许梁心中很不是滋味。杨总督宴请徐光启,以杨总督的尿性。自然是不会将许梁列入宴请名单里面的。
许梁将心底的不快压下去,一脸遗憾地朝徐光启道:“徐大人。既然杨总督已设下宴席,那下官就改日再宴请徐大人了。”
徐光启皱了皱眉,道:“许梁,杨总督与你也算相熟,不如许梁你与老夫一道前去吧。”
许梁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杨鹤入西安城的时候就没通知到许梁,如今特意宴请徐光启,如果许梁腆着脸跟着徐光启一道赴宴,只怕杨鹤会恨不得当场杀了许梁。
婉拒了徐光启的提议,许梁目送着徐光启和孙元化远去,再返回到贡院院门前,恰此时许江也刚好出了院门,于是,一行人返回西安别院。
别院里,管家早就命人备好了一桌上好的宴席,犒劳许江。许梁将王启年从周员外家叫到别院里,几个人围坐一桌,倒也吃得畅快。
酒过三巡,王启年终于问出了大家都忍着没问的问题。
“许公子,此次秋闱科考,你觉得考得怎么样?能排进第几名?”王启年没问能不能进,而直接问能进第几名。可见,王启年问得极巧,言外之意已是承认许江必能中举。
许梁虽然对许江中举很有信心,但也很想知道许江到底发挥得怎么样。
许江想了想,迟疑着说道:“不瞒三弟,还有王大人,此次秋闱,我自我感觉还是答得挺顺手的,中举应当没有问题,但具体能进第几名,我也说不上来。”
王启年听了便拱手笑道:“许公子说得如此有把握,下官敢断言,许公子此番必能进一甲。”
“呵,借王大人吉言。”兴许是答题顺利的缘故,许江兴致很高。待与王启年喝了一杯之后,许江续满杯朝许梁道:“三弟,此番大哥能够顺利在陕西参加科考,给三弟也带来不少麻烦,三弟的情谊,我这做大哥的铭记于心。这一杯,我敬你。”
许梁笑笑,道:“虽然我与老家的人闹了些不愉快,但对大哥,我许梁向来是真诚相待的。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见外话。”
许梁的酒席尚未撤去,而在同一座西安城里的一家大酒楼里,三边总督杨鹤宴请礼部左侍郎徐光启的酒宴却因为徐光启借口劳累过度,不胜酒力,早早地结束了。
将徐光启和孙元化送出了酒楼,几名陕西三司的高官也陆续走了。酒楼的包间里却留下了陕西布政使钱永泰,按察使邓水清以及师爷宋时文。
此刻,三边总督杨鹤端坐主位上,沉着脸色,看着面前的站着的三人,一言不发。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席卷向三人。
钱永泰,邓水清和宋时文三人面对杨总督的威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如此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一般,低着头在杨总督面前站成了一排。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房间里的烛火似乎也感受到屋内的压抑气氛,小心翼翼地燃烧着。
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自钱永泰和邓水清的额头上显现。钱永泰和邓水清的头垂得更低了。相比之下,师爷宋时文的状况又稍微好一些。
“一个布政使,一个按察使,居然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从三品参政!说出去都让朝中同僚们耻笑。”良久,杨总督的声音幽幽地传入三人的耳中。
钱永泰,邓水清听了浑身一抖,更加惶恐不安了。
杨总督盯着陕西布政使钱永泰,沉声道:“钱永泰,以往洪承畴在陕西的时候。你可以说是洪承畴护着许梁,你拿许梁没有办法。如今洪承畴已被本督打发到延绥去了,你还是拿许梁毫无办法!钱大人,本督对你的能力好生失望。”
陕西布政使钱永泰浑身一阵抖,小心地抬头打量眼杨鹤的脸色,嚅嚅地道:“回,回总督大人的话,这许梁虽然升了参政,但下官按照总督大人您的意思。已经将他打发到汉中道去受穷去了,在布政使司衙门里面,那许梁连处办公的屋子都没有,他说是陕西的参政。其实早被下官给排挤在外了。下官以为,用不着一年两年,这位许参政在陕西的影响力便会消失殆尽。”
杨总督眉眼一瞪。冷哼一声,睥睨着钱永泰:“还要一年。两年?钱永泰,你难道还要本督看着他在本督面前逍遥一两年吗!”
“总督大人息怒。”钱永泰颤抖着拱手道:“其实下官也曾想抓住许梁的几条岔子,趁机将他扳倒了。只是许梁此子行事极为谨慎,很难抓到把柄。而且”
钱永泰,顿了顿,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而且什么!”杨总督冷冷地问道。
钱永泰犹豫一阵,终于狠下心来,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总督大人,其实许梁本人并不足为虑,下官所担心的是,一旦下官对许梁逼之过急,这许梁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后果难料的事情出来。您也知道,这许梁虽名为文臣,却掌有兵权”
杨总督听得为之一窒,眉头皱紧了起来。其实钱永泰算是说到杨总督的心坎里去了。杨总督之所以对许梁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很大的原因便在于许梁名为文臣,却掌有兵权,而且数量还不少。
除了许梁一手创建的梁军之外,平凉总兵营,平凉游击军营,固原游击军营这三处兵营的主将都是许梁的嫡系。而且,庆阳游击将军贺人龙,解职听堪的延绥总兵贺虎臣这两员西北名将,与许梁的关系也是不清不楚,眉来眼去。
要知道杨鹤可是三边总督,名义上节制西北兵权。然而实际情况却是,除了不能轻易调动的几万边军,真正听杨总督指挥的军队还不足万人,这比之于许梁明里暗里掌握的三四万兵马来说,可就太不够看了。
杨总督每每思虑至此,便要恼怒万分地自问:到底谁才是三边总督?!
关于许梁兵权的事情,杨总督已经有了步署,只是尚未见成效而已。杨总督便撇开钱永泰,转而盯着按察使邓水清,沉声问道:“那个许江的学籍案又是怎么搞的?你们不是说此事万无一失吗?怎么到最后还是成了这个样子,不但许梁安然无恙,连陆一发和丁世友都毫发无伤!”
杨总督说着,眼光瞟了眼师爷宋时文,因为这件案子,起初还是宋时文向杨总督提起的,不然的话,杨总督也不至于豁出脸去请动锦衣卫拿人!
按察使邓水清的表现不比钱永泰好到哪里去,同样是一脸的惶恐,抹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邓水清道:“总督大人,这件事情是下官思虑不周全,没想到那许梁居然会这么快就与丁世友那老狗勾结,还买通了泾州望族梁家。呈上来的证词天衣无缝,令人无从反驳。”
杨总督沉下脸来,拂袖骂道:“无能!”又盯着宋时文,皱眉不悦地问道:“宋兄,你不是说已经掌握了那名告密的江文书吗?怎么还能让许梁找到空子。”
宋时文听了,脸上闪过一阵恨意,朝杨总督拱手,语气十分无奈:“大人,此事是时文大意了!我没料到那个学政丁世友平日看上去老实忠厚的,居然扯起慌来也是这般利害。”
杨总督脸上阴晴变换一阵,看着屋内这三名亲信,也不想就抓住这一点小事便大力惩戒三人,便放缓语气,宽慰道:“宋兄,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虽然一时奈何不了许梁,但只要抓着那名江文书不放,再从丁世友身上找突破口,总能找到许梁的破绽。”
邓水清和宋时文听了,交换个眼神,双双苦涩地叹气道:“总督大人,那个江文书已经死了!”
“死了?”杨总督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指着邓水清直骂道:“你的按察使司衙门是干什么吃的,连个证人都看不住!”
邓水清一脸苦笑。
杨总督起身,烦燥地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恼怒道:“这个许梁,怎么就这么难对付呢!”
宋时文听了,抬眼看着杨总督,宽慰道:“总督大人也不必灰心丧气,大人那封折子已经递上去快一个月了,算算日子,朝庭的决定也该到了。”
钱永泰和邓水清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杨总督明白自己的这位师爷指的是什么。
想到那封奏折,杨总督脸上的冰冷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嘴角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笑意。
由于昨晚许梁,许江,王启年三人每人都多喝了些酒,是以次日,许梁起得便很晚。然而向别院下人们一打听,才知道许江和王启年醉得更惨,至今还未起床。
许梁在陕西布政使司并没有签押房,而他回到西安府的唯一事务便是筹备秋闱科考,现在秋闱都已经结束了,许梁便无事可做。
同样感觉无事可做的人还有许江和王启年。许江是由于科考结束到成绩公布尚有七八天时间,许江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
而王启年呢,因为王启年如今是汉中道衙门的经历官,可以说这个官职只对汉中道主官服务,而管理汉中道的官员正耗在西安府内,看样子也是无所事事,所以,王启年也就更加无所事事。(。。)
第四百九十四章 徐光启的忠告()
就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礼部左侍郎徐光启派他的得意门生孙元化前来邀请许梁过府一叙。
徐侍郎作为此次陕西秋闱科考的主考官,他原本下塌的地方便是西安府的驿馆。
然而许梁随着孙元化见到徐光启的地方却是一处生机昂然的庄园,一方水草茂盛的小池塘,徐侍郎脱下了他正三品礼部左侍郎的官服,一身儒衫,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手中一杆鱼杆,池墉里的浮标静静地飘浮在水面上。
板凳的一旁,一个小木桶里装了半桶清水,几尾小鱼在桶内游走。这便是徐光启大半个上午的钓鱼成果。
许梁没料到西安城内也有人工养好的钓鱼地,等听得孙元化介绍,才知道这是三边总督杨鹤特意为徐大人准备的休息场所。
按孙元化的说法,徐光启平日的兴趣爱好不多,钓鱼算是他比较中意的活动项目。
许梁走到徐光启身旁,徐光启随意地朝许梁摆手,道:“许梁,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让人特意为你也准备了一杆鱼杆,你不妨试试手气。”
许梁看了看徐光启身旁闲置的另一杆鱼杆,不禁苦笑道:“大人真是错爱了。许某平日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垂钓的水平不及徐大人万一。”
徐光启笑道:“许梁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池塘垂钓,在等待鱼儿上钩的过程中,这份忍耐与执着,才是最体现垂钓者心境的事情。”
许梁无奈。只得在一旁坐下,早有徐光启的侍卫小心地为许梁穿上鱼饵。许梁便陪着徐光启钓起鱼来。
许梁自然知道徐光启特意把自己叫来,绝不会是单单为了让自己陪他钓一上午的鱼。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然而许梁等了许久,徐光启眼光都只盯着水面上的浮标,压根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徐光启不说,许梁即便心底焦急,却也不敢崔促。枯坐一了会,许梁便两眼四处打量着这方小泄塘。池塘是此处宅院的后院特意开挖的,池塘边上栽了些杨柳等植物,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花径小路。水榭亭台,环境极为安静。加上整个池塘只有徐光启和许梁两人在垂钓,便显得极为安静,听不到一点旁的身响。
将近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徐光启又接连钓起来好几尾鱼,而许梁的鱼杆,压根就没举起来过。
徐光启看了看小木桶里的鱼,将鱼杆装好鱼饵放入池中,瞟了眼许梁。无奈地苦笑道:“许梁哪,你这水中的鱼饵早就被鱼吃光了,该换换了。”
许梁听了,脸色难得一红。摊手笑道:“徐大人雅兴,只是下官确实没这个钓鱼的天份。”
徐光启指着许梁,笑骂道:“你啊。就是闲不住的性子。”顿了顿,徐光启徐徐说道:“这几天老夫在陕西官场上走了一圈。听到一些传闻。听说许梁你与三边总督杨鹤一直不对路?”
来了,正题来了!许梁心中大叫。忙端正了态度,仔细地聆听着,苦笑道:“说到这事,下官也不清楚哪里得罪了这位三边总督大人,杨总督就是看下官不顺眼。就像此次杨总督驾临西安府,下官也曾投贴子请求拜会了两次,都被总督府的侍卫拦了下来。”
徐光启眼光闪烁,对于杨总督为什么会这么针对许梁,徐光启纵横官场几十载,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大概。只是这涉及到许梁的切身利益,徐光启也不好多说。沉吟了半晌,徐光启道:“许梁,你可知道圣上派杨鹤到西边担任三边总督的用意?”
许梁讶然道:“用意?”他对杨总督的背景倒也调查了些,杨总督的前十几年一直在督察院,混了十几年才混到都察院佥都御史的位置,算是进步比较慢的一批人。只是崇祯皇帝上任之后,杨鹤才突然走了狗屎运,连升几级,一跃而成为封疆大吏,三边总督。
许梁不知道徐光启问这话的用意,便揣度着回答道:“杨总督上任的经过,下官才没有仔细打听,不过,下官听说,自前任三边总督武之望殉职之后,朝庭是因为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才委派杨鹤当了这三边总督。”
徐光启看了许梁一眼,手捋长须,意味深长地道:“许梁你这话,对也不对。”
许梁惊疑地盯着徐光启,问道:“此话怎讲?”
徐光启尚未答话,双手熟练地拉起鱼杆,便见一尾青鲤在半空中乱蹦着。徐光启摘下青鲤,放入水桶中,装好鱼饵,再甩入水塘中。
将这一系列事情做完,徐光启才幽幽然接着话题说道:“当初前三边总督武之望自杀殉国,朝庭也很意外。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插倒也是实情。只是圣上选中杨鹤当这个三边总督,却有特别的意思。”他朝北边一指,道:“在陛下的心中,朝庭的心腹大患,必是辽东。是以陛下自登基日起,所有的的工作重心都放到了辽东。西边虽乱,但尚未伤及到朝庭的根本,陛下和内阁大臣们对于西边的乱局,唯一的要求便是一个稳字。武之望也有,杨鹤也罢,只要让西边做到一个稳字,这三边总督便算是合格的。”
徐光启见许梁正在消化这些话的意思,便接着点醒道:“许梁,你如今是陕西参政,领汉中道事务,眼界要长远一些。我知道你对杨总督的招安民军的事情,一向是嗤之以鼻,不悄一顾。然而老夫今日要告诉你,通过半年来的招抚政策,活跃在西北的各路民军首领,十成倒去了七成。将近一半以上的州府恢复了安定的局面,这些事情,朝庭都是知道的。陛下对于杨总督取得的成绩,也是相当满意的。”
许梁愣了愣。对于杨总督的招安政策,老实说。许梁到现在都是持否定态度的,而且许梁多少还知道杨总督之所以在招安事业上取得重大突破的原因。那朝庭拨付的近十万两银子,还有从西北各名六望族,皇亲国戚手中笼来的捐献银两,七七八八加起来,居然也有近十五万两之多。杨总督的招安事业,基本上都是用银子一路买出来的。
许梁嗤笑一声:“杨总督当真是好本事。只是如果没有朝庭拨付的十万两银两,不知道杨总督的招安事业是否也能像现在这样成功?”
徐光启看了许梁一眼,眼神很是无奈。缓缓说道:“许梁,不管杨总督用的是什么法子,招安也好,镇压也罢,只要能够让西边地面上安定下来,在朝臣和陛下的眼中,杨总督便是立下大功的。陛下乾坤独断,要的不是手段而是结果。如今杨总督在陛下的心中,已然划入到了功臣一类。圣眷不浅,杨总督在朝庭中的份量,便日益加重了。”
许梁心中一突,忽然感到一阵心慌。猛然问道:“徐大人,前阵子洪承畴突然调任延绥巡抚,这是不是杨总督的意思?”
徐光启目不钱凝。紧盯着许梁,缓缓点头道:“不错。这也是老夫此次特意赶来陕西的原因之一。”
“什么?”许梁惊叫起来。看着徐光启,道:“大人之所以选择到陕西来当主考官。居然跟洪大人的调离有关?”
徐光启摇头,一手指着许梁,郑重地道:“不,老夫来此,主要是跟你有关。”
许梁更是大吃一惊,指着自己,犹自不相信,结结巴巴地道“跟我有关?”
徐光启忽然站起身,也不管水面上的浮标不停的晃动,背负双手,看着许梁沉声说道:“许梁,你可知道,自杨总督顺利地将洪承畴从陕西巡抚的位置上挪走之后,杨总督紧接着向朝庭上了一道关于你的折子。”
许梁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能够让徐光启如此郑重地说出来的事情,定然不是什么小事情,许梁道:“能够劳动杨总督特意上折请奏的事情,定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