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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似乎恢复了两百多岁时的习惯,时睡时醒,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要长。
有一天,青儿从沉睡中醒来,迷迷瞪瞪看见面前站了一个玄衣的人,于是吓了一跳。
“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蛟龙。”那个人影傲慢地漂浮在水中,“哦,还不算蛟龙。少了一点东西。”
青儿曲起身子,准备攻击。
“你想不想变成蛟龙?”那个人影模糊而富有诱惑力,“真龙升天,上登神座。比你现在死蛇烂鳝的一条,要好得多了吧。”
青儿凶悍地张嘴一咬,那个人却不见了。
声音从四面传来:“今夜朔日,机会难得,魔渊之眼我放在这里,成龙成蛇,看你自己选择。”
青儿四处转头,水下一片浑浊乱流,那人影遍寻不见。
今夜无月,天地幽暗。
青儿回头看,见自己身旁果然有一颗和自己的蛇眼一般大的暗红色晶石,在幽深的湖底发出说墓狻�
青儿想了想,衔起晶石往湖岸游动。
扶桑在湖岸守着,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大蚺出水,溅起水沫撒到芳草甸上,却不见白色身影,如往常一般举袖避过。
扶桑呢?
青儿无头蛇般转了转。
扶桑呢?去哪里了?千年万载守护灵泽的扶桑帝君,为什么今夜不在云梦泽?
口中的晶石见了空气后,迅速烫热起来,青儿只觉自己好像衔着一团岩浆。
它不敢随便把晶石放下来,只好忍受着灼热,在岸上四处爬。
扶桑!扶桑!
青儿衔着晶石,心中焦急万分。
出事了。扶桑帝君,先天神灵,预言中会活到最后的人,出事了。
青儿在原地静了片刻,回身往云梦泽爬。
扶桑不在,青儿要守好云梦,等他回来。
匍一入水,青儿就感到嘴里一松。那晶石似乎温度降低了一些,同时还变小了一些。
怎么回事?
青儿一边想,一边往湖底游动。
它巨大的蛇脑袋里,数百年来第一次思考与扶桑无关的事情。
越想越急,口中无意识地用力,那颗看似坚硬的晶石,竟然就这么,碎了。
青儿呆住,任由碎片滑落到咽喉中。很快它反应过来,又马上开始干呕,一时间吐出混了腥红碎片的水流无数,但仍然有几块碎晶落入了它的腹腔。
水流离开青儿后,似有生命一般,往四面八方流窜,腥红很快覆盖了湖底,发出暗光,散出恶臭。
云梦受染。
青儿急得去追那些水流,但是追了这个管不住那个,眼睁睁看着猩红色越扩越大,逐渐侵蚀碧绿湖水,侵染到每一个湖中生物身上。
自己的身体,从里面开始痒。好像有万千虫蚁,顺着骨骸啃咬神经;又好像炙热岩浆,从皮上慢慢浇过。
青儿痛苦地在湖底翻滚,身体不断抽打在湖底岩石上,一时间碎石崩裂,水面下波澜滔天。
扶桑。扶桑!
你在哪里?你回来啊!
大蚺一头触在岩层突起处,头上龙角生生折断,大蚺疼得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水面已经被人分开两半,阳光顺着绿晶石般的水壁倾泻到湖底,一片碧色,似乎过去的七百九十一年一样。
“是谁?”扶桑的声音传来,从未有过地冰冷,饱含杀意,“我一直容忍你们在云梦生活,你们何以短短一夜就膨大至此?谁给你们血虫?是谁指使你们来污染灵泽?”
青儿听到他的声音,本来满心欢喜要游过去,却被他话里的凶狠吓住,僵立在水中。
一个个暗红色的巨大身影从水里被拽出,摔到岸上,一道道天雷降落,轰击大地,雷火暴烈,泽水震动。
那些被拎出水面的,依稀都还有鱼类的影子。鳞片、鱼鳍、长长的鱼须,已经变形却仍然能看出当日透彻的眼珠。
青儿缓缓回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青色龙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肉红色的瘤子,里面奇痒无比,似有许多虫子啃咬,目之所及,层层叠叠,令人作呕。
云梦灵泽,天地灵气之源,被邪祟入侵,从此不再纯净。
大罪难赎。
浑身血肉中都有无数虫子在扭动,青儿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痛痒。
心如死灰,莫过于此。
扶桑还在拷问水族,下手越来越狠,雷火连成一片,将湖岸照得刺目。
那个白色的身影,溅上了腥红的血。
污染灵泽,等于污染了天下水源、灵源。将天下生机扼杀,难怪扶桑如此愤怒。
雷声滚滚,似乎是谁在痛哭。
青儿被拎起来,摔在焦黑的土地上。
终于轮到我了么?
扶桑顿了好久,才开口问它。
“明明已经快要熬成蛟龙,为什么却自甘堕落?”
他问已经看不出原形的青儿,可是青儿又怎么知道?
青儿缓慢地摇摇头,动作间挤破了一片肉瘤,污水流得到处都是。青儿闭了闭眼睛,停住动作。它不愿意让扶桑看见自己如此丑陋的样子。
“你在云梦近千年了,我不想杀你。”
青儿混浊的眼球中渗出水,好像一个人在流泪。
它听到扶桑叹气,听到他也喉头哽噎。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轰隆雷声落地,长达千年的一场梦,终于化为灰烬。
第四十六章()
朱雀在原地坐了半天,始终不见扶桑回来。
他先前放火烧掉的那座山,一片漆黑,孤零零立在四周盎然秋绿中。
朱雀单手支着头,自言自语:“云梦泽?出事了吗?”
四周鸟兽寂静,没有生物敢靠近他。
朱雀啧了一声,化作一只浴火的凤凰鸟,展翅往西飞去。
他还是一路上吐火烧掉任何不正常的红色,只是扶桑不在,朱雀吐火也小气起来,往往火势不足方圆一里,并且烧完中心的东西后,就迅速熄灭了。只有一次,当朱雀路过浔江边上的大城,看见城中都是腥红颜色,人群喧闹,状若疯癫。朱雀犹豫了一下,吐火烧了整座城市。
方圆百里,陷入火海。
视线转回王宫。
奄奄一息的青年伤口收敛,面色红润,周身生机蓬勃,反而一扫当初的阴沉鬼气。
女孩子早就痊愈了,只把脸埋在扶桑的怀里,身子微微发着抖。
生死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就连身为神灵的她也无能为力。
万一哥哥没有赶过来呢?万一自己无法召唤天雷呢?万一龙哥哥……真的死了呢?
满地熟尸,人肉的焦臭还未散尽,尸堆中几个还未完全断气的人,竟然藉由扶桑的光芒重新恢复过来。
王拨开堆叠在自己身上的数具尸体,摇摇晃晃站起来。
“妖孽……”人王亲自举着半人高的玉璋,踉跄着冲三人劈砍。
扶桑看也不看,那个人间的王就好像被一条无形的大蛇缠住,全身关节僵硬,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和人起冲突?”扶桑拍拍怀中的女孩子,“这条妖龙和你什么关系?”
女孩子抓着他的衣襟,不答话。
青年撑着地面,端正跪下来。
“扶桑帝君,”青年叩头,“臣下愚蒙,乃应龙之子,受龙神垂怜,暂接管汾河流域。”
女孩子第一次听他这样官声官气地讲话,忍不住把头从扶桑怀中抬起来。
龙哥哥,怎么变成这样?
扶桑面无表情:“妖龙孽子。”
女孩子的手一下子抓紧。
“汾河距此三百余里,你不守护自己的封地,跑到人间王宫来作乱,”扶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样旁边堆积的黑压压人头,道,“生了异心?”
青年恭敬地伏低身体,额头触地不敢抬:“臣下不敢。此地两千人牲,并非臣下要求。”
扶桑转头,问人王:“确如他所说?”
女孩子抢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人!是他伤我!还差点害死了龙哥哥!”
扶桑低头看她:“好端端,为什么他自寻死路,要来攻击你?人那么脆弱渺小,贪生怕死,何故要来招惹神灵?”
女孩子气得浑身颤抖,脩地站起来,转去抓住人王的领子,另一手指向扶桑,道:“你跟哥哥解释!是你莫名其妙要杀我们!你说啊!”
人王主宰祭祀,久握生杀大权,此时身体被扶桑束缚住,独自面对三个神灵妖怪,居然也能吐字清晰。
“妖孽……”人王眼中恨意喷薄,“一夜之间,毁我宫城,杀我臣属,祸乱王畿,诅害水源……”
扶桑打断他的话:“水源的问题不在他们。是我疏忽。你只说为什么要攻击西王母。她是万山之祖,你们平时祭祀不是很尊敬她么?为何她在人间现身,你却用我的神力去伤她?”
扶桑指的是人王双手紧握的玉璋。玉质的斧戈璋戟,经过历代祭礼,不可避免地沾染神力,能够通灵,也能斩杀妖魔,乃至伤害稍为虚弱的神灵。
人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面对妖异的青年男女时才能有一战的勇力。
人王愕然,继而更加愤怒:“休得胡言!妖女祸国,怎么可能是昆仑王母!”
扶桑道:“原来如此。你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对女孩子说,“你比人强了这么多,为什么一出手就是杀?好好和他们解释,他们未必不懂。”
女孩子双目通红,喊道:“我解释了!他们要杀我,我不能反抗吗!只是人而已,果真杀了又能怎么样!”
人王道:“你这妖孽,伙同妖女孽龙,杀人如麻,上天有灵,必定有报!”
扶桑皱眉,道:“我就是天。”
他伸手向人王,那柄玉璋即向他飞来。扶桑握着玉璋,玉璋慢慢发出润泽的灵力,比在祭祀中还要光华夺目。
“不知者无罪。念在你一心维护辖下生民,暂不追究你的罪衍。”扶桑道,“西王母滥杀无辜,罚禁百年,回昆山壁思过,不许再来人间。至于你,”扶桑看了一样跪在地上的青年,“龙族的事我久不经手,等龙神回来让他处置你吧。但是汾河封灵之位,我做主剥夺了。还有什么要解释吗?”
第四十七章()
青年伏在地上,闻言并不辩解,只缓慢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仿佛无比顺从臣服,也终于万念俱灰。
女孩子却流泪,对着扶桑又哭又笑,道:“哥哥,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一个人也不愿意相信我?我那么难过,那么害怕,你却要处罚我,还要贬斥我的龙哥哥。”
“哥哥,他们都说你没有情感,我以前一点也不相信。你那么喜欢我,处处为我着想,包容我胡闹,为我大封群山,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可是为什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还要怪我?”
“你只关心人。只关心我是不是欺负他们了,妖怪是不是打扰他们了。人又不是你造的,你这么维护他们做什么!”
女孩子残忍地笑起来,泪水横流,周身雷电火花,越来越刺目:“杀了人又如何?我就是要在你面前杀人,那又如何!”
她手中用力,一下子拧断人王的脖颈。
扶桑来不及阻止,看她杀人泄愤,波澜不惊的眼中,一丝黯然迅速划过。
“造人在你出生前,你不能理解,我不怪你。可是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我怎么信你?”扶桑漠然道,“只是昆山百年,难道就这么委屈你吗?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来人间……”
女孩子不理会他,丢掉手中尸首,去扶跪在地上的青年。
“龙哥哥,我们走。”
青年抓着她的手,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扶桑帝君,”青年拉着女孩子,叩头道:“王母一时急怒,并无恶意。请帝君不要责罚她。此地生灵涂炭,是臣下一己之过。”
扶桑看着眼前一对男女,道:“没有恶意,尚且伤人至此。有了恶意,又待如何?”
女孩子忽然疯魔一般:“我就是有恶意!我就是不喜欢人!你要维护人,我就去维护妖怪!”
扶桑闻言,好像听见什么可怖的声音,终于动容,急忙阻止她:“不要说这句话!神言有灵,这句话是你的劫数……”
女孩子不管不顾怒吼道:“我不做什么“万山之祖”了,你封的神位,我还给你!从此以后,天下妖魔,以我为尊!你费尽心思要保护的人,我偏要屠戮个干净!”
雷霆在王宫上空轰隆滚动,女孩子话音刚落,天空就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万里大地。雷声震得地面上建筑摇动,四围山川地脉更是应着雷声微颤,似乎什么东西崩塌了,连在王宫前的二神一妖都险些站不住。
神言有灵,出口成真。
扶桑举目四望,知道回天乏术,看向西王母的目光中隐隐痛心:“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王母已经起了变化。她浑身浴血,薄纱衣裙渐渐化为厚重的衮服,制式像极了扶桑身上的那件,只是不是白色,而是极浓重的青黑色。她的长发被一圈漆黑纤长、形似兰草的东西围起,刺剌剌直指天空。
她的面色变苍白,唇色变黑,眼眸倒是不变,只是那里面现在饱含热泪。
“谢谢哥哥包容我的任性。我以后的任性,与哥哥无干了。”
神灵堕落成妖怪,一切与神性有关的美好都消失,从此伴随女孩子的只有凶恶。
扶桑忍不住走近她:“不要怕,没关系。哥哥不怪你。再把昆仑封给你,好不好?”
女孩子含着泪往后退,摇摇头。
“从前懵懂,如今清明。我命该如此,多谢哥哥好意。”
她俯身抓住地上青年的手,道:“龙哥哥,你和我走么?”
青年紧握她的手,点点头。
二人便消失在原地,如同扶桑时常做的那样。
焦尸遍地,人头堆积如山,热闹王城一片哭号,而宫殿却如死亡般寂静。
扶桑形单影只,站在原地,好久没有动作。天高地大,他看起来分外渺小。
“女娲,”他说,“我做错了吗?”
第四十八章()
沉寂了许久的大地再次****起来。
一夜之间,各处水源都变成腥红,更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无孔不入,攀肌附骨,以血为媒,侵蚀一切活物。
山川震动。山石迸裂,坡土滑落,山前、水后的村落、城市被掩埋许多,大地上一片哭号。
河流暴涨,原先守护水泽的龙族却因血虫感染,自顾不暇,只好看着洪水冲毁房屋,淹死人畜无数。
似乎还嫌不够惨烈,与此同时还有烈火从天而降,无故而生,往往烧死居民,焚毁山林,飞禽走兽,无一生还。
最糟的是,天地生气的运转,随着云梦灵泽的受染,完全停滞了。
没有鸟兽再出生,没有新芽出土,也没有婴孩降世。
大地上祭祀的生烟袅袅,玉石被投入火中,人们献上仅存的牺牲,乞求神灵垂怜。
扶桑听到了他们的诉求,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拥有无尽神力,此时却只觉自己软弱无能。
他回到云梦泽,看见原本植被茂盛的岸边坑坑洼洼,一片焦土。被自己的雷火轰击的妖怪尸体还在原地,散出恶臭。
“你回来啦?”一头浑身烈焰的火凤凰,扑扑翅膀降落在他身边,“我飞了一圈,找不到你。”
朱雀看扶桑不说话,又自说自话道:“你这里也被污染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尸体全部烧掉?”
扶桑浑浑噩噩地点头。
“那你站远些。”火凤凰扇动翅膀,飞向天空,一道道赤焰落下,点燃云梦泽畔。
扶桑不动,站在火中。
他脚下始终有一小片嫩草,在炙热的烈焰中被烤得微微卷起。
火凤凰烧得开心,一回头发现扶桑还站在原地,赶紧收了那一小片火,扑扑翅膀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朱雀歪头问。
扶桑伸手摸摸他的头上的羽毛,朱雀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辜负了一个很重要的诺言。”扶桑说,“我答应过她要替她看护人类,可是我没有做好。我失败了。”
“她是谁?”朱雀问。
“造人的神灵,女娲。”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她不自己保护人呢?”朱雀又问。
“她去哪里了?”扶桑低头,“是啊,她去哪里了?”
扶桑抬头眺望远处群山,似乎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身影。
“她没有逃过预言。她死了,回到我们诞生的地方去了。我想我也快要死了,大地被我弄成这个样子,除了死,我还能怎么赎罪?”
朱雀闻言,轻轻叼了他一下:“你怎么会死?你不是天地生机的化身吗?你死了,万物怎么办?”
朱雀说:“我与哥哥只会烧掉一切,没有带来新生的能力。那群笨龙只会吐水,可是水也没有凭空生物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