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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莫侵-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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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神这循循善诱的态度让我感到奇怪,像是引着我说话给什么人听一样。

    “我的确看见一只大鸟负着丹殊往南去了。他临走前还说自己放心不下丹殊,所以先带走。好像是先前就认识丹殊的。”

    水神闻言安静地看我,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椿杪,”他说,“对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交错枝桠就被一阵劲风打碎,风刃袭来,带着木屑纷纷砸到我脸上。将离的枝桠应激爆发出强盛的妖力,在我周边形成一道屏障。但饶是如此,我仍被逼得后退数步,身上绽开无数血口,被地上的根系一绊,就要直直倒下。

    “椿杪!”

    水神冲进来,一把捞起了我,将我带出风刃的袭击范围,也带出了将离的禁圈。

    水神抱住我,对着虚空急急道:“你不是说不会伤他吗!”

    我抬眼望去,夜空星辰璀璨,半个人影也没有。

    “为什么……你在和谁……”我有心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翻脸,却疼得话都说不清楚。

    水神顾不上理会我,只一味和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交流:“现在丹殊的下落我帮你问到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姐姐她们出来?”

    “我只是一方水泽之灵,神小位卑,上面大罗金仙我惹不起,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也管不了。我只希望能保全家族,至少让我姐姐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不知道丹殊怎么惹到了你,但是要怎么找他寻仇是你的事,为什么要将我姐姐牵扯进来!”

    “你说过问到丹殊就可以放了他们!”

    “我不知道!椿杪也不知道!”

    “不!你不能这样!”

    水神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身体里的力量与血液一起流失。我渐渐头昏目沉,看不清水神恐慌的面孔。

    失去意识前,我恍惚想,此去恐怕就是终结,而我终究不配好好活着。

第十三章() 
山鬼跋涉了三百多里,一路向西南,随时留意着周围的阴元波动。

    她刚刚跑去云梦泽叫出了那里的水神,请他去庐山看护椿杪。山鬼知道水神和椿杪是故交,就像她知道将离这样傲慢的妖怪,也和椿杪有交情一样。

    她的椿杪那么好。所有人都喜欢,都想占有一部分。

    水神出来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但是她没有时间跟他多说,只告诉他“椿杪失忆,将离半死不活,速去庐山狮子峰救护椿杪!”便匆匆走了。

    湛星河,她在心里反复念这个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你。我要把椿杪找回来。

    她的哥哥,她最好的朋友,她一直默默看护着的椿杪,如果再也没有了……山鬼不敢再想下去。如果再也没有了,如果他再也想不起来了?那个椿杪,如果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自己就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

    山鬼的寿命很长。只要世间还有人对幽邃山林感到恐惧,她就会一直存在。想死也死不了。

    那样孤独地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在人间奔波,四处找阴元浑厚的人。有好几次以为自己找到了,却发现只是修了邪门歪道的人,靠吸取旁人精魂来增强灵力。

    山鬼愤怒地将那些人撕碎。

    湛星河,湛星河!她大喊,你在哪里,湛星河!

    湛星河当然不会回复山鬼。

    湛星河在距离苍梧仅仅四五十里的一处偏僻小镇上病倒了。

    他的确为了追回椿杪的尸体和苍梧的华师叔还有许师叔起了冲突。

    师叔们说魔头一定带着尸体去了庐山。魔头曾经是苍梧的大弟子,道术最强。而苍梧最考验道术的阵法,就是能够起死回生的蕃生阵。庐山生气浓郁,他一定是往那里去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追回先生呢!”湛星河大声质问。

    “我与你华师叔尝试了许多次,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招魂。”许师叔道,“蕃生阵只有大师兄……那魔头会用,不如给他一点时间,去复生椿杪。”

    旁边的华师叔背过身去,砰一拳打在柱子上。梁上应声落下许多灰。

    “就算是如此,难道我们可以任由魔头待在先生身边吗?谁知道魔头又会惹出什么事端,让先生再去自愿求死!先生又不欠他的,凭什么要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受苦!”星河急急地恳求,“师叔,请带星河去营救先生!”

    两位师叔都别过脸去。

    “星河,”许师叔劝他,“也许我们都想错了。你的先生也许是愿意和大师兄呆在一起的。他们小时候就是那样,并没有谁亏欠谁的说法。”

    “我们之前逼迫他与师兄决裂,结果他花了整整半年来布局,用自己的魂魄为代价给师兄一个突破封印的机会。那半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平时交游遍布天下的人,突然只剩了自己。”

    “不,先生,先生明明……”星河想说先生明明和我在临沧山啊,先生身边明明还有我。但是他想起那时候每一天,椿杪都在夜阑人静后独自长久地枯坐。

    好像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个,好像人生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星河还是坚持要去庐山,师叔们却禁止他出苍梧。

    “大师兄不认识你。他现在性情大变,万一误伤了你,叫你先生如何取舍?”

    星河气得双手发抖。

    “我不要他认识!我会打败他,把先生夺回来!”

    他趁着师叔们错愕,凝起剑诀冲到空中。

    先生,他在心里说,你等等星河。

    可是他冲出三四十里,就因为灵力不济被迫降落在地上。星河发起了高烧。

    其实自懂事以来,这样的高烧就是一年一次,每次烧退后星河就会感到对鬼物的灵感敏锐了些,所以之前一直也没去在意。可是为什么今年偏偏发生在现在呢?

    星河烧得浑身滚烫,但他一直在向庐山方向走。

    他走过荒郊野岭,想起桃花江两岸的繁花,先生曾说要摘来酿桃花酒,和他一起喝个大醉。他走过屋舍人家,想起临沧山上那栋小小的屋子,先生曾手把手教他写字,嘲笑他的字“写得和蝌蚪一样丑”。他走过热闹的街口,想起曽央求先生带他去中原的城市看看,宛洛人家百万,该是怎样的人间烟火?

    星河终于力竭,倒在路边。

    昏迷之中,他感到有人轻轻托起了他,带他到一处温暖屋舍,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渍污垢,喂他苦辛中微微透着一丝甘甜的药水,就像两年前先生所做的那样。

    ”先生?”星河挣扎着呢喃。

    ”你说什么?“眼前一个明丽少女托着一个药盘,药盘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搭着一只小小的勺子。

    ”先生,快来!“少女向后面喊道,“这人醒了!”

    星河给她高亮的嗓音吵得头痛。

    “你是谁?”星河问。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少女把药盘放到床头的柜子上,拿一个枕头垫在星河身下,好让他坐起来。她做得自然,星河只好接受。“好好的,怎么会倒在路边?要不是先生捡你回来,你要不是被人贩子捡走,就是被牛马踩死了。”

    星河不答她,只问:“我在哪里?”

    少女似乎没意识到星河的防备:“草庐呀。这是我和先生的草庐,先生说这是‘结庐在人境’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暂且居住在人间,好细细地关照着……”

    “姗姗,”外头走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少女的话,“他醒了么?”

    少女回头脆生生道:“先生!”

    那人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少女忙去拉来一张交椅,然后站到椅子后面,那人也就从从容容坐下了。

    星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既然醒了,说说吧。”那人理了理衣摆,“苍梧究竟怎么回事。”

    星河还未作答,少女已经尖叫起来:“你是苍梧弟子?”

    星河马上摇头说我不是。

    那人淡淡道:“不是苍梧弟子,身上却有苍梧的道法。”而且阴元浑厚,简直好像一口气吸取了数万个人的精魂一样。

    少女笑着说:“你别怕,先生以前也是苍梧的。论起来,你应该叫先生师叔,叫我师姐。”

    “姗姗,”那人好像有些无奈。

    少女一吐舌头,“糟了,先生又要嫌我多嘴啦。”

    “抱歉,我没有听师叔们说起过。”星河谨慎道。

    那人点点头说:“他们不说起是对的。”

    “我多年未回苍梧,已经料到故地难免物是人非。但是如今种种,竟不是仅仅’物是人非‘就可以形容的。我先问你,苍梧的大弟子丹殊,为什么突然成了魔头?传言他屠尽秦州,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可是真的?”

    星河答:”是。“

    那人沉默许久,又问:”四弟子椿杪,勾结妖魔,盗取先天神器,破坏人间灵气平衡,致使人间妖物横生,为天下唾弃,这也是真的?“

    星河艰涩道:“是。”

    那人身体前倾,急切道:“冲虚真人呢?冲虚真人就放任不管?”

    “师祖他,多年前已经仙逝了。”

    那人嚯地站起来,“什么!”

龙神 一、二() 
龙神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道观,道观里有三四个活活泼泼的小童子,还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

    “师尊,师尊!”小童哒哒哒跑过来,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的物什,“您看!我学会捆仙术了!”

    蒲团上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睁开眼睛,瞥一眼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徒儿。

    “椿杪,你又不做早课跑出去玩了?为师说过多少次,道心唯微,要不断修炼才能……这哪里捉来的水蛇?”

    椿杪瘪瘪嘴,“早课做了的,师兄说可以玩了椿杪才出去。”

    道士摇摇头,“丹殊就是太宠你。”

    “师兄才没有宠我,师兄那么严!”椿杪道,一转眼珠又把手中长长一条举到道士眼前,“师尊,这不是水蛇啦,是龙哦!是龙!”

    道士定睛一看,椿杪手中紧紧抓住了一条长虫,浑身覆盖着银色的细鳞片,小脑袋垂在半空,通人性似地不断掉眼泪。

    道士皱眉道:“这怎么看着像带鱼。”

    那长虫听了,哭得更伤心,叫人担心它会把身体里的水一并从眼睛挤出来。

    道士看那长虫肉都在椿杪指间凸出来了,道:“椿杪,你抓得松些,别把它捏死了。”

    椿杪自己的小手还肉嘟嘟的,却不知为何力气大得很。他反应过来赶紧将那长虫放在地上,不好意思地跟它说:“对不起呀,我一时间太开心了。你是我捉住的第一个水神耶~”

    也不知道人家被捉住的为什么要跟着高兴。

    道士也跟着蹲下来仔细看。长虫之前大概挣扎得太过,此刻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趴在地上任由师徒两个捅捅戳戳。

    “真的有脚哎,”道士说,“蜥蜴吗?”

    椿杪不高兴了,“说了是龙嘛!是龙!”

    道士嗤之以鼻,“龙有这么容易被捉住?”

    长虫不做声。

    椿杪呆了一会儿,也开始怀疑起来。

    “小家伙,”椿杪搔搔长虫的脊背,“你是龙吧?”明明捆仙术成功使出来了,捉不到神仙也太可惜了,椿杪有点不甘心。

    道士摸了摸长虫的头,发现它头上有绒毛,且额前有两个小小的幼嫩凸起,心里咯噔一下。

    “啊哈哈,”道士故作镇定,“一定是椿杪弄错了。”

    椿杪哼了一声反驳说:“我在象皋泽设招神幡引灵,还跟它打了一架,最后用上捆仙术才好不容易捉住它,怎么可能不是龙?”象皋泽在苍梧山东北,是一片低湿的湖沼之地,与浔江联通,终年雾气缭绕。若这真是龙,只可能是徇着江水偶然游至的。

    道士捂住眼睛。

    椿杪还在孜孜不倦地求证:“师尊,它是龙吧?是的吧?它出现的时候,也是腾云驾雾,覆水而来。”

    道士心说你知道是龙还下此狠手!

    “椿杪啊,为师刚刚好像听到修鹤和华阚他们要去后山掏鸟蛋来着,你不去看看?”

    “真的?我也要去!”

    椿杪蹦蹦跳跳地走了。

    道士心情复杂地望着椿杪离开。这孩子也太好骗了。

    他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幼龙。

    “哎,”道士说,“你不要介意。这个孩子是闹腾些,但是是个心善的。设招神幡也只是因为刚学会所以着急卖弄,算是兴致突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自从收了这帮徒弟,就一天到晚也没别的事干了,尽收拾烂摊子。道士在心里哀嚎,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龙自觉颜面尽失,不肯动弹。

    道士想了想,把龙从地上托起来,向庭院走去。道观不知是何时建的,制式古朴庄严,占地极广。庭院中有一方蓄灵池,此时养了满池荷花鲤鱼。

    道士轻轻把龙放进水池里。

    “浔江水神近百年未露面了,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龙吐了个泡泡。

    道士又道,“你们龙族五百年长角,一千年生翼,你已经快五百岁了吧?怎么连人形都不会化?”

    龙一摆尾巴拿屁股对着他。

    唉。道士叹气。“那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吧。伤养好了,我送你回去。”还得备上一份致歉礼物,省得那浔江水神发起火来,水淹苍梧。话说那浔江水神许久未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道士自嘲地想,龙神得道,寿数万载,怎么会记得自己这一介凡人。

    龙扭动身子,翻起水浪打在池沿,游进荷花深处去了。

    道士脾气好,蓝色的袍子上被溅了几滴泥水,也不生气。

    “我去给你找些药草。人吃的丹药对你没有用,但是药草还是有效果的。”后山上拿天地灵气养着的花花草草,本来就被几个徒弟残害得差不多,这下子更是要绝种了。

    道士说着往远处走了。

    龙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泪水消失在荷花池里。

    龙神

    道士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道人影撞得一个踉跄。

    “啊呀!”道士扶住腰,好像听到了自己椎骨相互摩擦的声音。

    “师尊!”丹殊正见是道士,当下牢牢抓住他的道袍,脸上难得显出慌乱来,“请师尊快去象皋泽!椿杪被妖怪抓走了!”

    道士心说算了吧,就你那师弟,真有妖怪遇见他是妖怪倒霉。

    ”哎,“道士试图安抚住大徒弟,”莫急莫急,这么莽撞成什么样子……“

    “椿杪被妖雾卷携,如今下落不明,求师尊快去救救他!”丹殊眼睛都急红了,自从椿杪被雾气裹住不见后,他独身一人在象皋泽发狂似地找,整个翻了一遍,连土地都召出来问过了,却徒劳无获。耗尽灵力赶回苍梧,想请师尊去救人,结果师尊还这样温温吞吞的!

    ”椿杪没事,你莫急了。“道士看大徒弟可怜,”他刚才还在这儿撒欢来着。现在去后山找修鹤他们掏鸟蛋去了。“

    丹殊满面焦急凝住,似要从脸上滑落。

    “掏……鸟蛋?”丹殊艰难道,“椿杪回来了?”

    道士点点头说:“对,还带回来一尊大神呢。”他忽然存了点看热闹对心思,着意对丹殊道:“为师正好要去后山采些草药,你跟为师一起过去吧。”

    丹殊整个人都还恍惚,只问:“椿杪当真没事?”

    道士作生气状:“为师还能诓你不成?”可惜他面皮水嫩光滑,没有祖师画像上那种长长的胡须,否则他必要吹起来不可。

    丹殊连称不敢,道士于是捏了个云决,师徒两个乘一朵云慢悠悠朝后山飘过去。

    后山正热闹呢。

    修鹤站在巨木下,抬起头专注地望着头顶纵横枝桠间两个被叶片掩映住的身影。

    ”椿杪,你手脚轻些,别把树枝踩断了!“一个浓眉虎目的小童,趴在其中一根碗口粗的枝条上,手中紧紧握着两道灵力凝成的绳索,朝着下面嚷。这正是华阚。

    椿杪腰被绳索缠住,双手扶着华阚趴着的枝条,半蹲着踩在另一根细了一圈的树桠上,正慢慢向前移动,闻言不耐烦地回头辩道:“我才没你那么笨手笨脚。”

    华阚又叫:“你看前面看前面!”似乎恨不得自己去代替椿杪。

    椿杪悠悠闲闲的,颇得道士真传:“早就叫你少吃点了嘛,早膳还老是和我抢豆沙包。现在体态痴肥,连上树都怕踩断枝条。”

    华阚恼羞成怒:“你说谁痴肥!我比你高了那么多,自然比你重些!”

    椿杪回嘴:“白长个子不长灵力。”他小小年纪,已经将数种道法使用醇熟,连师尊都啧啧称奇,直说椿杪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华阚脸色涨红,嚷道:“我修剑道,本就和你这样修鬼神道的不同。”

    椿杪伸长手尽力去够,指尖微微能触到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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