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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晋坐在太师椅上淡定地喝着茶,就那样静静地看宋驰装……傻,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显然有些维持不住了,呆滞的眼神变得闪烁起来。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拍了拍掌,马蓉儿便被锦衣卫押了进来,后者见到宋驰顿时像见到鬼一样,愕了片刻才扑通地跪到在地上痛哭“老爷,原来您还活着!”
宋驰蓦地站了起来,逼切地道“马氏,满儿呢?满儿在哪?”
马蓉儿哭啼啼地答“老爷,满儿死掉了!”
宋驰愕了愕,继而发起狂来,一把抓住马蓉儿的两边肩头咆哮“满儿死了,怎么死的?说,怎么死的?”
“罗祥派人杀的!”马蓉儿哭着说。
“贱人,那你为什么没死?”宋驰大声咆哮,眼神充满怀疑。
马蓉儿将经过讲了一遍,宋驰听完后整个人都痴傻了一般,忽然扬手抽了马蓉儿几个大耳刮,骂道“不知羞耻的娼妇,你怎么不去死,马上去死。”
马蓉儿被扇得摔坐在地上,两边脸蛋都肿了起来,宋驰还不肯罢休,对着前者的肚子猛踹了几脚,马蓉儿痛得惨叫连连,连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徐晋连忙命锦衣卫把马蓉儿带下去,免得被宋驰给活活打死掉。
“狠毒的老阉货,竟把我宋家最后的血脉也绝了,宋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宋驰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双目血红,仿佛要择人而噬。
徐晋与之目光相对,不禁头皮发麻,此刻宋驰的目光疯狂而恶毒,就像蛇一样,这得有多恨才能露出这种眼神。金百户拔出腰刀警惕地护在徐晋身前,此时宋驰若敢上前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杀
宋驰狞声道“徐晋,你不是想要口供吗?我坦白了,没错,黄河大堤是我指使人挖垮的,不过本人也是被人指使的,那个人就是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盗卖官粮所得,大部份也给了罗祥。”
“好,全部写下来!”徐晋立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宋驰拿起笔在案前坐下,就好像得了魔怔般奋笔疾书,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捶膝大哭,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要死一起死,全部下地狱吧……嘎嘎!”宋驰就像打开了的潘多拉盒子,心中恶魔尽情地释放,一口气写了近个时辰竟然还没停手,纸张已经写了厚厚的一沓。
宋驰每写完一张纸,锦衣卫立即便吹干呈给徐晋过目,徐晋越看越是震惊,宋驰除了供出了罗祥,竟然还有山东省级的几名大员,既有文官,也有各卫的武将,简直触目惊心。
徐晋并不认为宋驰是在胡乱攀咬,因为他所供述的事均条理清晰,甚至还有具体的数额,倒是难为他记得那么牢。
“拿纸来!”
这时宋驰又写完了一沓纸,立即红着眼对旁边的锦衣卫咆哮,那名锦衣卫吓了一跳,急忙又去捧来一沓纸搁在案上,宋驰拿过一张纸马上又状若疯癫地奋笔疾书。
“好了,要交待的全交待会了。”宋驰写了足足两个时辰,待到徐晋吃完午饭回来他才停笔,看上去“神清气爽”。
徐晋将厚厚一大叠的纸张整理好,完全无力吐槽了,因为根据宋驰所交待的,山东省左右布政使、提型按察使、都指挥使等数十名高官,均参与了盗卖官粮分利,整个山东省官场简直腐烂到骨子去了。
宋驰神色戏谑地看着徐晋道“钦差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
徐晋若真要公事公办,那么便等于把整个山东官场连根拔起了,宋驰自然怀疑徐晋有这个魄力。
徐晋淡然地道“你会看到的!”
宋驰嘿嘿地哂笑一声,把毛笔扔到墨砚上,双手抱胸道“饿了,我要吃饭,还要喝酒,喝很多酒。”
徐晋吩咐给宋驰准备酒菜,也算是对其配合的奖励了,毕竟这酒是喝一顿少一顿,宋驰时日无多了,无论是盗卖官粮,还是谋害钦差均是死罪。
……
下午,徐晋小憩了半小时便起来整理宋驰的供词,事关重大,自然不能全信了宋驰,一些事徐晋还得派锦衣卫核实过,然后再制订具体的抓捕计划,毕竟牵涉的人物数量和级别都十分棘手。
徐晋正整理着供词,骑兵统领王林儿便满脸春风地走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喜报,贼首王堂已经伏诛。”
徐晋笑道“恭喜王千户又立一大功。”
王林儿咧了咧嘴,尴尬地道“大人,王堂并不是属下擒杀的。”
徐晋放下手中那叠供词,好奇道“那是谁杀的。”
王林儿揉了揉鼻子,有点郁闷地道“是一户老百姓合力杀死的,王堂就淹死在他们家的茅坑里,浑身都是屎尿,臭烘烘的。”
徐晋微愕,“王将军”这死法也太窝囊了吧,连忙问道“那杀死王堂的老百姓何在?”
王林儿往屋外指了指“在外面候着等领赏银呢!”
徐晋顿时来了兴趣,笑道“领进来瞧瞧。”
很快,一老两壮三名男子便被带了进来,其中一个壮年男子还提着一只滴血的包袱,里面装的估计是颗人头。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孙大胜带头跪倒叩头。
徐晋正容道“堂下何人,贼首王堂是你们杀死的?”
“回钦差大人,老夫叫孙大胜,青州颜神镇人,王堂这畜生是俺,俺家三儿,还有俺女婿一起合力杀死的。”孙大胜将经过说了一遍,又将王堂的人头呈上。
徐晋自然没兴趣看一颗满是屎尿的人头,让人确认过是王堂后,立即便兑现了三百两银子的承诺。
孙大胜三人喜得见牙不见眼,三百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来讲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攒不到。
徐晋正想命人把孙大胜等带出去,忽瞥见孙信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样的透明东西,不由轻咦了一声,问道“孙家老三,你腰间挂的是何物?”
孙信愕然地低头一看,挠头笑道“钦差大人说的是此物?”说着把挂在腰间那透明事物解下来。
徐晋点了点头道“正是,可否给本官看看!”
一名锦衣连忙上前接过孙信那块挂饰呈给徐晋,徐晋接过一看,心脏扑通的急跳一下。玻璃!这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啊,虽然有点泛黄,但的确是透明的玻璃。
徐晋强压下心中的雀跃,问道“孙信,这块透明玻璃你是从哪得到的?”
“咦,大人也知道这是玻璃吧!”孙信奇道。
金百户白眼一翻道“废话,大人见多识广,什么东西没见过,区区一块玻璃咋会没见过!”
孙信讪笑着挠了挠头“将军说的是,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玻璃都是有颜色的,透明的比较少见,这块玻璃也是俺无意中烧制出来的,别的地方没有。”
徐晋脱口道“你是玻璃工匠。”
孙信点头道“是呀,俺们家世代都是玻璃工匠,俺爹更是烧玻璃的大匠,皇宫中不少贡品都是出自俺爹之手。”
孙大胜敲了儿子一记爆栗,责道“要你多嘴!”
其实明朝的工匠社会地位都很低,若搁现代,像孙大胜这种级别的技工,绝对可称得上大师,但在明朝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顶多就是比普通工人多赚一点。
徐晋笑问“孙老三,这种透明的玻璃你还能烧制吗!”
孙信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徐晋大喜过望,之前他和小皇帝准备做镜子的生意,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制造透明玻璃,虽然已经找了工匠研究,但至今还没有成果。
“这种玻璃的透明度还不够,你能不能再烧制一些纯净……就是更加透明,没有杂色的琉璃?”
孙信挠了挠头道“这个……应该可以吧!”
孙大胜瞪了孙信一眼,道“大人你别信,这小子就是蛤蟆打呵欠,要烧制出完全透明无颜色的玻璃并不容易,而且,玻璃器皿自然是要五颜六色才好看,透明的没什么看头。”
徐晋微笑道“本官就是要完全透明的玻璃,你们如果能烧制出来,本官重重有赏。”
孙信眼前一亮,脱口道“三百两?”
徐晋好笑道“三千两也不成问题,不过本官要完全透明的玻璃。”
孙信咕噜地吞了吞口水,猛点头道“好,俺回家马上就试,对了,俺如果烧制出完全透明的玻璃,还是拿来这里找大人吗?”
“近期本官还会留在济南,不过年后就不知了,本官可以给你留个地址,到时你可以到京城找本官。”
孙信不由暗忖,三千两银子啊,到时走一趟京城也是值的,钦差这么大的官,应该不会骗人吧,于是点头道“好,草民尽管试试。”
徐晋便把京中玻璃作坊的地址写下交给了孙信。
。
第434章 钦差进城()
冬月十九日,北风呼呼的刮,大雪纷扬肆虐,一日之内,整座大青山便被深达一尺的积雪覆盖,不时有不堪重负的树枝被积雪压断。
天气恶劣,大青山脚下封锁道路的明军都躲到营帐中取暖去了,数只野鸟大着胆子飞到营帐外的雪地上觅食,寻找一些掉落的食物残渣果腹。
大青山深处的树林中,几十匹马被简单的栏栅围住,上方则用树枝搭了一块遮挡风雪的棚顶,马匹们安静地站在棚底下抱团取暖,不时用前蹄刨开地上的积雪,运气用的话能找到一两根枯黄的野草打牙斋。
距离马棚不远还搭有一个棚子,而且棚子四周均用树枝扎起了挡风墙,再用长茅草封堵了一层,倒是勉强可以挡住寒冷蚀骨的北风。
此时的棚子内挤了约莫五十名黑衣大汉,全是薛冰馨麾下的马军。话说那天在柳埠镇中了官兵的埋伏后,薛冰馨率马军负责殿后,两百骑折损过半,在撤退的过程又被咬尾急追的明军骑兵干掉了十几人,这几天由于伤病挂掉了十几人,所以眼下仅剩五十人不到了。
众马贼的状态显然极不好,一个个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躺在茅草堆里蜷缩成一团,身上的带伤的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尽管有挡风墙,但是棚子内还是很冷,刺骨的寒风顽固地从风墙的缝隙间钻进来。
这时,棚子简陋的门被掀开,三人弯着腰钻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薛冰馨,另外两人分别是雷钧和瘦子丘富。薛冰馨依旧穿着黑色的劲装,看上去容颜有些憔悴,不过那双淡蓝色的美眸依旧炯炯有神。
“薛统领!”众马贼见到薛冰馨,纷纷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薛冰馨用手势示意大家不用动弹,当走到一名伤员跟前时便停下查看,低声问道“仇五四,还挺得住吗?”
那名叫仇五四的马贼约莫三十岁许,小腿上中了一箭,尽管箭头已经取出,但伤口发炎了,此时伤口已经开始腐烂,看着触目惊心。
“没事,还死不了,谢谢薛统领关心。”仇五四忍痛故作若无其事。
薛冰馨伸手抚了一下仇五四的额头,发觉十分烫手,不由暗叹了口气。她当初在徐晋身边待了一个月,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一套“杀菌消毒”之类的理论,所以知道伤口发炎会引起发烧,若再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仇五四死定了。
薛冰馨又走到另一名伤员跟前,这名伤员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旁边一名马贼推了推他叫道“张大牙,薛统领来了,张……”
那名马贼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名叫张大牙的伤员此时翻转身仰面而躺,泛青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冰霜,咧着嘴露出两只大门牙,身体早已经僵硬了。
在山西雁北地区,薛冰馨见过很多冻死的人,都是这样一副“笑脸”,很明显,张大牙昨晚就被冻死了,伤员失血后更加畏冷,而冻死的人通常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路检查过去,又发现死掉了两名伤员,处理完尸体离开棚子后,薛冰馨的心情沉重无比。自从逃进了大青山,大家已经被困四天了,如今大雪封山,倒是不用担心明军搜山,但恶劣的天气也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薛统领,伤员若再得不到救治,恐怕熬不了几天啊。”雷钧同样心情沉重,肚子饿了可以杀马果腹,但是伤员得不到医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还有十五名伤员,共中有六人伤势很重。
薛冰馨抬头看着远处一株被大雪压弯了的树木,内心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
薛冰馨面冷心热,实则是个软心肠的善良姑娘,这些天看着身边的人不断死去,已经身心俱疲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复仇的正确性,大明朝真的这么好推翻吗?如果复仇意味着无数人死亡,给无数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那么复仇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我要进城抓药!”薛冰馨收回目光神色坚定地道,不管是作为一名统领,还因为出于本心,她都不能眼眼睁地看着麾下的弟兄在伤病折磨中死去。
雷钧闻言惊道“不行,那太危险了,现在官府正在四处通缉你,进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总不能对受伤的弟兄不管不顾吧,就这样定,我意已决!”薛冰馨斩钉截铁地道。
瘦子丘富站在旁边一直沉有说话,因为徐晋的事,他对薛冰馨的意见很大,但是此时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赞赏,薛师妹有情有义,担当不输男儿,插嘴道“薛师妹,我跟你一道进城。”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雷钧,那众弟兄便交给你率领,最多三天我们便会赶回,若是超过三天,那估计是回不来了,你们便自觅生路去吧。”
雷钧眼圈一红,急道“薛统领,还是你留下吧,我和丘富进城取药。”
丘富撇嘴道“雷钧,不是我小看你,你骑射了得,不过身手却是稀松平常,与其带着你这累赘,还不如老子自己独行。”
雷钧不由大怒道“要不咱俩过过手!”
丘富哂笑道“过手便过手,老子让你一只手也行。”
薛冰馨俏脸一沉斥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别伤了和气,雷钧,我是统领,听我的!”
雷钧愤然地瞪了丘富一眼道“可是薛统领的容貌容易被识破。”
薛冰馨从怀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面具往脸上一戴,立即变成了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
雷钧顿时张口结舌,丘富嘿笑道“傻眼了吧!”说完也摸出一块面具戴上,摇身变成一名满脸风霜的大叔。
作为白莲教中的骨干弟子,身上都有这种精致的人皮面具,乃最后用来保命的手段。
……
大明正德十六年冬月二十,尽管天气寒冷,但是济南城门外却是热闹非凡,因为今天奉旨提督山东军务的钦差徐晋要来了。
自从七月份起,徐晋便任赈灾副使,负责抢修河道,放粮赈灾;紧接着又任钦差正使,调查粮仓亏空案,捕杀了大批贪官污吏,几乎把整个兖州府官场翻个底朝天;再接着又被授予旗牌,提督山东省军务,一举剿灭山东境内的数万反贼,收复数县之地。
所以徐探花现在的名声如日中天,徐晋这名字在整个山东省更是家喻户晓,老百姓们拥戴歌颂。当然,山东的官员对徐砍头却是又敬又畏,甚至有人又恨又怕,譬如镇守太监罗祥。
今日徐钦差要进济南城,百姓都冒着严寒自发跑到城南夹道欢迎,也好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战无不胜、清正廉明的钦差大人。
此时的济南城南街人头涌动,老百姓把街道两旁都挤占了,手拿水火棍的衙役在路边维持秩序。城门口的直道上,济南官场排得上号的官员都到齐了,除了镇守太监罗祥。
山东省巡抚胡世宁身穿绯袍立在最前,其身后分别是左布政使安华庆、右布政使洛鸿图、提刑按察使王纲、都指挥使苏兴昌,另外还有左右参政、左右参议、按察副使,都指挥同知等等,反正一眼望去,全是省级的大员,端的阵容豪华。
山东巡抚胡世宁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颌下留着一撮长须,眉毛稀疏,双目却很有神,看上去十分干练。话说前几年胡世宁还是江西的提刑按察副使,后来因为上疏告发宁王,反被宁王整得关进了锦衣卫诏狱,后来脾气更倔的许逵接替了胡世宁的江西副使职务(兼任提学大宗师)。
宁王起兵造反时,许逵不肯跟从,还戳着宁王鼻子大骂乱世贼子,接着就被杀害了。
宁王造反被扑灭后,胡世宁也沉冤得雪,被正德皇帝从诏狱中释放出来,担任湖广按察使。今年嘉靖帝登基后又把胡世宁封为都察院副都御史,调到山东任巡抚。
所以,胡世宁是今年八月份才到任的,比徐晋还要晚来到山东。
正当一众官员冷成狗般踱来踱去时,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数十骑锦衣卫策马飞奔而至,在进城直道两旁列队警戒。
“快看,钦差大人来,钦差大人来了!”
当玄黄团龙旗出现在视线,街道两旁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一众官员也连忙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