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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婉顿时被唬住了,小脸有些发白,低着头委屈地道:“人家知道了!”
徐晋神色转缓,用衣袖轻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温声道:“吃粥吧,要凉了!”
谢小婉低头微歪着脖子没有动,徐晋既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外柔内刚,心里显然还不同意卖地,但又不敢挑战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所以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
“小丫头,生气啦?”徐晋陪笑道。
“小婉哪敢生相公的气,只是咱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若是卖了,小婉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徐家的祖先!”谢小婉说着眼泪又冒出来了。
徐晋不禁一阵头痛,无奈地道:“行,田不卖了,你也甭哭,大不了明年的县试不考了!”
此言一出,小丫头的眼泪更像断线珍珠般掉落,徐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了,连抱带哄了好一会,谢小婉才止住了眼泪,仰起哭花了的脸抽泣道:“相公要卖地卖了便是,夫为妻纲,小婉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能拦着不成,相公何苦说出不考科举的狠话来伤人呢!”
徐晋一阵后悔,连忙道:“是相公不对,相公不该口不择言伤了小婉的心,相公给你道歉了,别哭啊,你这一哭,相公心里也难受!”
谢小婉被徐晋紧抱着,既羞涩又甜蜜,看得出相公是真的很在意自己,试问谁家男人能这般放下身段向妻子道歉认错。此时此刻,别说是卖地,谢小婉觉得就算相公让自己去死,自己也会义无反顾。
谢小婉能有这种想法,如果搁现代肯定是太不可思议,而且显得很假,但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这一点也不奇怪。
徐晋有着现代的灵魂,世界观价值观与这里的男性截然不同,在他来看男女都是平等的,根本不觉得男人低声下气哄女人,甚至向女人道歉会有什么不妥,所以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一句道歉会把谢小婉感动成那般。
谢小婉贴在徐晋怀中一会,忽然抬起头嚅嚅地道:“相公,咱家的地还是卖了吧!”
徐晋本来已经打消了卖地的念头,准备另想其他办法,闻言不禁一喜,不过马上又摇头道:“不卖不卖!”
谢小婉咬了咬嘴唇,有些忸怩地道:“小婉刚才想了一下,相公说得对,地卖了还可以再买回来,现在咱家的情况确实很需要钱,有了钱相公就可以安心地读书,争取明年中个秀才!”
徐晋喜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谢小婉点头轻嗯了一声,徐晋情不自在前者的额上亲了一下,郑重地道:“娘子放心,相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明年考个秀才回来。”
谢小婉心尖儿不由一颤,羞涩地把小脸埋到徐晋的怀中,话说这还是相公第一次叫自己娘子。
徐晋心情有些复杂,现在的他越来越代入身体原主人的角色了,或许是不断融合书呆子的记忆造成的,又或者是被怀中这个令人又爱又怜的善良小丫头感动了,不知不觉接受了彼此的身份。
此时此刻,徐晋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书呆子,还是来自现代的老头子。
“管他呢,自由随心吧,活在当下便好,既然此生有幸穿越一次,又何必辜负了韶华!”徐晋抛开乱纷纷的思绪,把怀中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了。
谢小婉感受到徐晋有力的怀抱,心中羞涩欣喜,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丈夫,就是自己这一辈子最亲的人呀。少女心中泛起无限柔情,不由自主地反手紧搂住徐晋的腰。
呼啸的北风刮过破旧的泥房,墙上的昏黄的火光冒着黑烟,地上是一团摇晃的身影。
大明朝正德十二年的深冬,北风凛烈,寒霜似雪,昏暗的火光下,一对贫寒的小夫妻相拥在一起。
第07章 冤家路窄()
大明正德十二年十月三十日,还有一个月便是春节,天气越发的寒冷,算算日子,徐晋来到大明朝已半个月。
清晨,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但气温还是很低。徐晋正绕着自家院子一圈一圈地慢跑,口中呼出的气体瞬间就凝结成了白雾。
“晋哥儿,这么早起来跑步啊!”
“十弟,你这样慢吞吞的跑有什么裨益,还不如跟我们下地挥半天锄头。”
“嘿,人家老十可是读书人,谁跟你干泥腿子的活儿!”
路过的村民都纷纷和徐晋打招呼,四哥徐有财还酸溜溜地调侃了一句。
这半个月来,徐晋每天都一早起床在院中慢跑锻炼,刚开始村民还觉得稀奇,但渐渐便习以为常了,只当徐晋这书呆子吃饱了撑着。
徐晋绕着院子跑了数十圈,直到微微出汗才停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便拿出《论语》大声地朗诵。
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徐晋每天晨练完都会把四书五经朗诵一遍,达到温故而知新。
徐晋刚把《论语》朗诵完,谢小婉便从外面回来了,挟着洗衣服的木盆,鼻子和脸蛋冻得通红的,黑漆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见到拿着书本站在院子的徐晋,眼睛便弯成好看的月芽儿,脚步轻快地推开柴门走进来。
“相公,你猜盆里有什么?”谢小婉献宝似的走到徐晋的跟前。
“咋的,捡到宝了?”徐晋笑着往木盆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只盛着刚浆洗完的衣物,不由有些懵了。
谢小婉从衣服底下掏出了一只大地瓜,咯咯地笑道:“相公你好笨!”
徐晋不禁哈哈一笑,这丫头虽然成熟早慧,但毕竟还是十二三岁的女孩,此时便流露出俏皮天真的一面了。
“好呀,敢笑你家相公笨,信不信家法伺候!”徐晋用书本在谢小婉的头上轻敲了一下,后者顿时羞涩地丢了某人一个白眼忸怩地走开了。
谢小婉刚开始还被徐晋口中的家法唬住,后来尝过一次才知道,原来家法只是按着用手打一顿屁股。
徐晋好笑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小丫头被自己宠得越发大胆了,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一句谢谢就让她神色不安,现在倒好,都敢丢相公白眼了。
谢小婉把衣服晾晒好,然后将那只地瓜用水清洗干净递给徐晋:“相公快尝尝!”
徐晋愕了一下:“就这样吃?”
地瓜即是蕃薯,徐晋前世自然吃过,不过都是煮熟才吃,就这样生吃,还真没吃过。
谢小婉眨了眨眼道:“当然就这样啊,很甜的!”
徐晋本来想说至少得削掉皮吧,但看着小丫头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对于温饱都没解决的古人来说,削皮无疑是极浪费的事。
徐晋接过地瓜卡嚓地咬了一口,虽然那皮很粗糙,但确实很甜。
谢小婉舔了舔嘴唇,问道:“相公,甜吗?”
徐晋故意皱起眉头:“不甜!”
谢小婉疑惑地道:“不可能啊,七婶明明说这蕃瓜很甜的!”
“不信你自己尝尝!”徐晋把地瓜递到谢小婉的嘴边,后者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然后瞪大眼睛道:“甜啊!”
“不会吧,你再咬一口试试!”
谢小婉只得又咬了一口,忽然瞥见徐晋嘴角的一抹笑意,立即便明白过来,嗔道:“相公你骗人!”
徐晋调侃道:“小丫头,现在明白谁更笨了吧?”说完卡嚓的咬了一大口,然后又把地瓜递过去。
谢小婉红着脸咬了一口,真甜,仿佛甜到心里了。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一条地瓜便被小两口分吃完了。
“小婉,你刚才说这东西叫蕃瓜?”徐晋随口问道,他隐约记得,地瓜好像是产自南美洲,明朝中后期开始传入中国,但具体那年传入就不清楚了。
谢小婉点头道:“是呀,听七婶说是从蕃邦那边传入的!”
这个时候还没世界地图什么的,古代人都认为中国位于世界的中心,自诩礼义之邦天朝上国,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不通礼义,甚至是茹毛饮血的野人,统一称为蕃国夷人,从蕃国传入的东西都喜欢加上蕃字。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村里很多人种蕃瓜吗?”
谢小婉摇头道:“家里有田地都用来种粮了,谁会浪费种这东西,七婶家也是在院子里种了几棵。今天在河边洗衣服时正好碰上七婶洗蕃瓜,大家都分到一只尝鲜!”
徐晋暗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地瓜应该刚传入中国不久,还没有大面积普及种植。
而事实上,地瓜已经传入有些年头了,广东福建这些沿海一带都有种植,不过数量并不多,人们只不过把它当成一种水果,并没有作为主要粮食作物推广。
徐晋却是上心了,地瓜这玩意生命力强,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而且产量大,实在是解决饥荒问题的大杀器。
“小婉,这蕃瓜味道挺不错的,回头咱也在院子种些吧!”徐晋道。
谢小婉点头道:“好哩,听七婶说这蕃瓜很容易长,回头我问七婶要些瓜蔓!”
“对了,小婉,一会我去书塾,你自己在家不要乱跑!”
谢小婉撅了撅嘴道:“知道啦,相公还当人家是小孩子了,我准备饭盒去!”说完端起木盆进了厨房。
徐晋有些哑然,话说自己还真有点把这丫头当小孩子了。
半个小时后,徐晋背起了书篓,里面装着书本,还有小婉给他准备的午饭。
“相公,路上小心点,不要太晚回来,要不然天色昏暗看不见路!”谢小婉一边替徐晋整理衣服,一边温柔地叮嘱,十来岁的小女孩倒像个贤慧的妻子。
徐晋点头嗯了一声,背着书篓走出院门,渐行渐远,蓦然回首看到倚在柴门边的张望的小丫头,竟有返回去拥抱一下的冲动,不由暗暗苦笑,看来这小丫头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书塾在邻村郭家庄,是一名老童生开办的私塾,主要教授儿童读书识字,称之为蒙学。
所谓童生,即是过了童子试前两关的读书人。童子试一共分为三关,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便可以称为童生,若再通过院试便能获得秀才的功名。
所以说,徐晋要想获得秀才功名,必须连破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难度着实不小,总之要比现代的小升初难上n倍。
要知道一个府参加童子试的考生少说也有几千人,最后录取为秀才的也就五六十人,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很多人考了一辈子也成不了秀才。清朝道光年间便出现过几次百岁童生考院试的记录,白发苍苍的百岁老头混在一众考生当中,可谓是一大奇观。
郭家庄那位书塾老师就是一名老童生,已经年近五十,参加院试不下几十次了,但每次都未能取中秀才,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乡下开了家私塾,教授儿童读书识字,赚点束脩(学费)糊口。
徐晋在家休养锻炼了半个月,自感身体有所改善,再加上这段日子读书,积累了很多不懂的地方,所以今天打算到书塾去请教这位便宜夫子。
老童生虽然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中秀才,但徐晋并没有瞧不起,毕竟考试不通过有很多原因,不一定就是学问不行,况且老童生参加了这么多次科考,经验丰富是肯定的,向他取些经也是好的。
徐晋背着书篓走了里许便到郭家庄,谁知刚进了庄头便遇到了熟人——郭管家。
“真是冤家路窄啊!”徐晋心里嘀咕了一句,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郭权带着两名家丁,正准备到附近村子收债,见到迎面走来的徐晋,顿时脸色微沉,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哟,这不是徐大秀才家的公子晋哥儿吗?”
徐晋微笑道:“在下一介村夫,当不得公子二字,郭大官家这是上哪发财?”
郭权嘿嘿笑道:“晋哥儿还是那么会说话,呶,正准备去黄村那边收点债,唉,眼看就过年了,不把那帮泥腿子欠的账收上来,这年不好过啊!”
“那就不妨碍郭大管家发财了!”徐晋淡然地从郭权身边走过。
其中一名家丁不爽地低声道:“嘿,这小子还挺拽嘛!”
郭权面色阴沉地捻着老鼠须,心情很是不爽,那天他在徐晋家吃瘪的事已经传开了,让他的威信受到很大影响,近些天去收债,那些泥腿子竟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这是以往不可能出现的。
“哼,看来得寻机会收拾这小崽子一回,要不然那些泥腿子都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郭权心里琢磨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瞧徐晋那兔崽子应该是去庄里的书塾上学。
郭权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对着两名家丁嘿笑道:“且让他得意一会,过两天保证让他哭,嘿,我郭权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两名家丁幸灾乐祸地对视一眼,徐晋那小子要倒霉了。
第08章 郭夫子()
老童生名讳郭百川,字东流,自号东南山人,家住在郭家庄东南角。由于私塾是私人性质,所以官府并不提供教学用地,老童生便在家中隔出一间房作为教室。
徐晋刚进老童生家的院子,便见一妇人在晾晒衣物,约莫四五十岁,荆钗布裙十分朴素,正是老童生的妻子王氏。
“师娘!”徐晋学着古人稽首为礼,尊师重道,实在马夫不得。
王氏点了点头打量徐晋,微笑道:“前月听闻晋哥儿病得不轻,现在看来是大好了。”
“孩儿好多了,谢师娘关心!”徐晋恭谨地道,幸好继承了书呆子的记忆,要不怎么称呼都能把人难倒。
“嗯,进去吧……噢,等一下!”
徐晋正要举步而行,王氏却又把他叫住了,淡道:“晋哥儿,明天就是初一了,束脩记得交上。”
徐晋有些赧然,原来是催交学费,点头道:“孩儿省得了!”
别看老童生开私塾,但生活过得并不宽裕,一家五六口人住在三间瓦房,还要匀出一间作为教室。
而且,农民家庭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识字的不多,因为既花钱又浪费劳动力,而花得起钱的大户人家又瞧不上童生,宁愿多花钱请个秀才到家里任教,又或者干脆送孩子去有名气的书院。
所以,老童生招收到的学生并不多,也就十来人而已,束脩勉强够糊口。正因为如此,徐晋对王氏催交学费的行为并不反感,只是有些为难,虽然每月束脩只需十文钱,但眼下真的拿不出来啊。
前些天徐晋已经到镇上找了掮客(中介),准备把家里的水田卖掉,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买家接手。
徐晋来到教室外,里面正书声琅琅,神情严肃的郭夫子手拿戒尺在课桌间踱步,要是哪个学童读书不专心被抓到,戒尺往桌面敲一敲,那倒霉蛋便得乖乖地把小手伸出来挨一戒尺。
“夫子!”徐晋叫了一声,郭夫子这才注意到在门口站了一会的徐晋,微点了点头示意进来。
徐晋行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五经中的《周易》开始诵读,郭夫子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教室内的学生约有十五六人,年龄相差很大,小到拖着鼻涕的三四岁幼童,大到像徐晋这般十四五岁的少年。
由于年龄相差大,进学时间又不统一,所以教学内容也是不同的,像刚入学的小屁孩子,一般是教授《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识字读物,而大一些的则学习《千字文》《算术》等,像徐晋等的进度已经到了《诗经》《论语》等了。
于是乎,十几名学生摇头晃脑,你读你的,我读我的,内容均不一样,互不妨碍。
晨读完毕后休息片刻,开始上第一节课了。一众打闹的孩童立即循规蹈矩地坐回各自的位置,随着一声轻咳,郭夫子便拿着戒尺行了进来。
郭夫子年约五十岁,脸瘦而长,下巴留着长须,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书呆子的性格应多少受到这位的影响。
郭夫子在讲台上放下戒尺,目光逡巡了一圈便落在徐晋身上,表情严肃地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求学之道在于不断努力,不能有丝毫松懈。徐晋,虽说你卧病数月,但学问却不能任之荒废,且背诵一遍《论语》,若有错漏,老夫要重罚!”
瞬时,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徐晋身上,那些与徐晋年龄相访的少年甚至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这些少年的教学进度与徐晋相访,只是学到《论语》,而刚才徐晋竟然拿出《周易》来读,这不是装【逼】吗,要知道《周易》可是群经之首,最是晦涩难懂。
夫子向来最讨厌好高骛远,不懂装懂的浮夸行径,徐晋这小子竟公然在夫子面读《周易》,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徐晋也察觉到郭夫子眼神中的不善,心中很是郁闷,话说他根本没半点装的意思,只是书呆子除了《周易》,其他四书四经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所以这些天他都在着重读《周易》。
“是,夫子!”徐晋站起来施礼,然后合上书本大声背诵起《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