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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村子中忽然涌起了冲天的火光,就像她曾在窗口看到的地狱火海一样,将站在村外的苏箬的脸都映亮了;一股黑烟从火焰上冒起来,苏箬抬头去望,那烟雾在夜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好像一张张痛苦的脸。
“姐姐”不知是出于怎样的想法,苏箬喃喃道。她想也许苏笠就站在她的身后,但是在她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夜风。没有那只灰白色的手,没有樱,甚至除了火焰灼烧的声音外,周围都是安静诡异的。
从道路彼端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银河并不甚明亮,村子里的火还在烧着,火舌不断从那些斜顶的房子上蹿出,因此苏箬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人,连她衣服上的褶痕,她垂落在脸侧的长发都能看到,千真万确,那模样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一点都不曾改变,就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姬遥莘?”苏箬有些不可置信,先是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那座雪山或者是吴德搞出来的雾都里,后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姬遥莘来了?所以说她得救了?这个故事也可以结束了?她不用再每天努力地和居心叵测的娜娜打太极或者尝试和中文说不利索的日本人交流,苏箬终于可以放下心了,因为姬遥莘现在就在她的身边。
姬遥莘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有黑色刀鞘的武|士|刀,石川沙罗的那把刀。苏箬起先想冲上去给姬遥莘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想了想,还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姬遥莘周身的冷意太甚,就好像她刚从雪山上走下来一般。
“苏箬,”她的目光望过来,似是看着苏箬,又似看着苏箬身后无尽的黑夜,“我来接你了。”
姬遥莘弯腰,小心地将手中的武|士|刀放在一边的地上,苏箬觉得这好像是暗示,于是她向前走了两步,时间一瞬间变得很慢,连同每个动作都被放慢速度,无尽地拉长,姬遥莘直起腰看着她,对她微笑。
苏箬拥抱住她,双臂横在姬遥莘的散在后背的长发上,这样的拥抱并没有什么温度,所以短短一秒钟之后两人就分开了。苏箬犹在疑惑,这是个怎样意味的拥抱,或许只是像见面打招呼握手那样,而远处**的火焰,不知道是怎样,慢慢地就熄灭了,黑烟还在往上腾着,将天空都盖成了黯淡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苏箬问道;当光线暗下来之后,姬遥莘的脸显得有些过分苍白,但她的确是应该属于黑夜的。
“我送走孔桦之后,你没有在那里,我猜是叶莲娜把你带走的。”姬遥莘说道,“要找到她对我而言不难。”
苏箬有种奇怪的感觉,姬遥莘所说的“不难”,究竟要费她多长的时间?一秒钟,一个小时,一天?为什么姬遥莘要拖到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之前的时间,她一定都和孔桦在一起的吧苏箬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是乍见姬遥莘那种激动此刻被消磨了大半。
她知道孔桦对于姬遥莘而言很重要,至少有些重要。那么她呢?苏箬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个村子是一座很出名的**,村子里当时死了很多人,后来还有误闯进来的人也死去了,”姬遥莘说道,“以前一对姐妹杀了村子里所有的人,从那之后村子里就开始闹鬼,而且有人看到在每年姐妹忌日的那天,村子里都会着起大火,但这里其实只剩下烧毁的房子。”
“大概是什么诅咒吧”姬遥莘继续说着,头发随风轻轻飞起来,让苏箬看着心里有些痒,“我不太清楚,这里就像一个隔绝出来的世界,有祭品,有轮回”
她说着,也转过身,并肩和苏箬站着,望着山下的村子,苏箬有些恍惚,她发现樱瓣又开始飘落,落在姬遥莘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衣襟上。星空又变得明亮起来,苏箬似乎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两个穿和服的女子背对着她并肩而行,樱瓣如雪一般,苏箬眨了眨眼睛,那两个女子又消失了。
“听说是她妹妹腿脚一直不太好,所以留在村子里”苏箬想起石川沙罗所讲述的故事。
“她们姐妹有什么恩怨我不想了解。”姬遥莘冷冷地打断了她。苏箬识趣闭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个日本女人想要让你永远都留在这里,”姬遥莘沉默半晌,终于说道,语气还是那样冰冷,“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但是有必要警告她,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不能碰。”
她说着,又弯腰捡起石川沙罗的那把刀,递给苏箬:“这把刀现在是你的了。”
苏箬惊讶地看了姬遥莘一眼,姬遥莘的眼神温和仿佛鼓励一般,于是苏箬接过那把刀,比想象的要沉一些,握在手里很有安全感。她想起在那群“保镖”对自己紧追不舍的时候,石川沙罗忽然用日语在大喊什么,估计那时候姬遥莘就已经赶来这里屠杀了。
“还有一件事,”姬遥莘忽然说道,有些伤感似的,“叶莲娜是不是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苏箬的心一沉。她刚才还沉浸在石川姐妹这段血腥又似乎浪漫的故事余韵中,差点都把自己已经死了这事给忘了。那么现在,姬遥莘会对此做怎样的解释呢?会告诉她,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因为她依然可以感受恐惧?
“你没有死,苏箬。”姬遥莘说,声音轻得像是正在缓慢飘落的樱,“你还活着。”
“你逗我?”苏箬皱起眉头,她以前没有发现姬遥莘这么爱开不着边际的玩笑。姬遥莘却没有对她再解释什么,转过身向一片漆黑的树林深处走去,鞋底踩过厚厚的樱瓣,身影飘忽就像在那座村子里游荡的鬼魂。
“走吧,苏箬。我们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了。”
苏箬追上去,就像很久之前在雪山上努力跟上姬遥莘的脚步一样,那把刀掂在手中,苏箬又觉得和当时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和娜娜是什么关系?”她小跑几步和姬遥莘并肩走着。
“朋友。”姬遥莘沉默了片刻后如是回答。
苏箬觉得有点无语,毕竟这和娜娜的回答似乎完全不一样。
她们走到那条飘满了樱瓣的河边,沿着河畔走了十几分钟,苏箬再回过头的时候,那座**一点都看不到了,银河在黑色的远山上微微闪烁。她们走到了公路上,路边停着一辆老式轿车,苏箬愕然,坐在驾驶室中的人是娜娜,她还穿着那身过时的连衣裙。
娜娜抬起头看了苏箬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中,有着奇怪的光芒。娜娜在姬遥莘面前向来话很少,或者说,是废话很少——苏箬感觉娜娜有些忌惮姬遥莘。
“走吧。”姬遥莘说道。
就在苏箬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她看见在不远的樱树下,石川沙罗和石川夕颜正并肩站在那里,满身鲜血,在她们身后,是无数同样呆立在那里浑身是血的人。
39。守墓人(5…1)()
苏箬被所见的景象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那边——”
汽车发动了,不知道这辆表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车是不是被改装过,速度迅速就提了上去,沿着道路窜出去时,苏箬再回头,石川沙罗那群鬼早已不见了踪影。
“别回头看了,你通过了。”娜娜说,语气很不耐烦。所以苏箬越发笃定,娜娜是希望自己永远留在那个鬼宅中的,幸亏姬遥莘及时地从天而降,娜娜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姬遥莘看了苏箬一眼,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的眼神意味颇为复杂,实际上苏箬是能理解姬遥莘的感受的。她需要“吞噬”自己的恐惧,可姬遥莘有的时候又分明表露出不希望苏箬感到害怕。
娜娜开着车,三个人都沉默。苏箬望着车窗外,她看到在微光下自己映在玻璃上半张脸的影子,脸色不甚好看,眼睛也剩下黑色的轮廓一般,但不像死人的脸,苏箬想,娜娜说她已经死了,姬遥莘却说她没有死,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
公路两边也有樱树,发白的瓣被卷到汽车肮脏的挡风玻璃上;只一晃,这样的景色又消失了,苏箬看到道路两侧成了荒漠。天色微亮了一些,荒漠无边无际,很快,她们又疾驰在险峻的山间了,盘山公路弯弯曲曲,道路一侧是万丈深渊,一路好像时空旅行,在无数个时空中穿梭,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停留。苏箬揉了揉太阳穴,偷偷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姬遥莘。
姬遥莘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如水,似乎也没有和苏箬搭话的意思;她觉得无趣,又去看娜娜。苏箬惊讶地发现,汽车可能开了半个小时左右,娜娜满头老气小卷的发型已经变成有些蓬乱的自然卷,她那身过时连衣裙也成了模样顺眼多了的褐色大衣。娜娜这是有一键换造型的功能吗?
随着苏箬的观察,她发现这辆车也有诸多不对劲的地方:仪表盘上一片漆黑,钥匙孔没有钥匙,最夸张的是破破烂烂的档位,连档杆都没有;不知道这车是怎么发动的。娜娜大概也觉得车厢中的安静十分难熬,于是打开了音响,学习雷锋好榜样嘹亮的歌声传了出来。
天慢慢亮了,苏箬透过布满灰尘和污垢的窗户往外看去,她们现在行驶到了鬼知道是哪的河谷里,和一条河同向而行,河的另一侧是高矮不一的岩壁,河面有层薄薄的冰,在初升的朝阳下泛出冰冷灰蓝的光,大概是刚上冻的季节或是开春河面解冻。
娜娜显得心情很好,甚至哼起歌来,她又拨动了一下音响的开关,学习雷锋好榜样歌曲变成了2002年的第一场雪。
“换回去。”姬遥莘在后座上冷冷地命令道。
娜娜撇了一下嘴,模样似十分不屑,她关闭了音响。
“遥莘,你所能做的仅此而已,现在是我更有胜算。”娜娜说道,苏箬从观后镜看到她的眼神得意而冷酷,这与她所了解的那个娜娜大相径庭,“这一局我赢定了。”
“一百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一个都没有抓住,”姬遥莘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也抓不住第一百零一个机会。”
“我只失去了一个机会。”娜娜的声音有些怪,这句话像是她咬牙说出来的。
“你不是个合格的坏人,更不算合格的好人。”姬遥莘依然显得冷静,不愧是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的老奶奶。
苏箬感觉这两个人正在相互放嘴炮,但又搞不懂她们俩到底在争夺什么,或者在竞赛什么。随着姬遥莘的话音落下,娜娜也没有搭腔,继续开着这辆靠魔幻提供动力的破车。天渐渐亮了起来,苏箬估计她们现在可能是在什么高纬度地区——说不出来判断的依据,仅仅凭感觉。天气似乎很好,阳光照在河畔发白的岩壁上,公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泞的土路,这里像是一片原始湿地,反正作为鬼故事发生的地方,不太妙。
苏箬下意识地抓紧手中武|士|刀的刀柄,就好像和苏笠一起握刀将那个日式鬼宅中的妖怪甩出窗外一样。
“到了。”娜娜说着,将车停了下来。她们在一处河湾,娜娜将车开上了河畔的高低,从那里可以看到河畔是一片桦树和落叶松的森林,有的树枝上已经冒出鹅黄色的嫩芽,大概是初春季节;风却还很冷,带着严冬的肃杀,远远能看到林子中有一座小木屋,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木制的电线杆。苏箬下车之后隐隐感觉到不祥,尽管已是春天,风却冷得耍煜缘酶裢獾停贫淦≡谇嗌纳狡律稀U獾胤降奈扯炔皇歉撸窍嗟备撸悴缓帽饶拥奈扯然挂摺�
苏箬拉紧了外套,她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这是我父亲的家乡,在勒拿河畔,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是奥廖克明斯克,”娜娜从驾驶室里跑出来,将大衣领子拉起来,兴冲冲解释道,“我七岁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我站在这里看到那片林子时扭头就走;十九岁时,我在莫斯科国立城市学院读书,也曾回来过一次。但是那两次我都没有见到我的父亲。”
“然而我们都知道,莫斯科国立城市学院是野鸡大学。”姬遥莘站在一边有力地截断了娜娜的话,虽然重点好像有点跑偏。
娜娜父亲的故乡很好,这里是俄罗斯,而且入目皆是如此原始且荒凉的景象,肯定不是莫斯科、圣彼得堡之类的大城市,八成是西伯利亚之类的流放圣地。
娜娜笑了一下,似乎对姬遥莘的话不以为意,苏箬想到这里应该是娜娜的地盘,也许会对姬遥莘某些方面的能力有所压制,她也不再理会两人,率先踩着冻硬的土向树林里走去了。苏箬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从日本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却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西伯利亚担惊受怕,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姬遥莘拉起苏箬的手,让苏箬有些吃惊。姬遥莘的手心冰凉,因为她早已不在人世,这样的体温倒也正常,只是苏箬抬起头,望向姬遥莘的侧脸,远处河水闪出波光,让苏箬一时间感到恍惚。
“没关系,不要害怕,”她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你不是——”苏箬想要问姬遥莘,难道姬遥莘不正是需要她的恐惧吗?话将要出口,苏箬意识到不能贸然问出,于是闭上嘴,让风替代她戛然而止的问题。
苏笠也一直在她身边,只是不常会出现,除了万分危急地时候苏箬这样想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和姬遥莘慢慢向树林走去。这段路并不长,河水流淌的声音隐隐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也听得清楚,远处的小木屋里传来守林人或者是猎人之类快乐的吆喝声;一切都像是色调饱和度极高宛若油画的电影,她和姬遥莘就这样安静地走入其中。
树林里的小木屋比苏箬想象得要大,大约有五十多平米,地板是用木板铺成的,时间一长,被鞋底带进来的泥土已经在上面踏硬了。这个小屋可能是护林人、猎人之类临时歇脚的地方,墙上用煤块和丙烯颜料涂鸦了许多俄语单词还有下|流的图案。小屋里有四五个人穿着大衣,头戴毡帽的人坐在那喝酒或是粗声聊天。
一个黑头发戴眼镜的男孩见到她们,起身迎了过来。
“你好,箬箬,”他没有理会姬遥莘和娜娜,而是只对苏箬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
“吴德?你怎么在这里?”苏箬异常惊讶,同时心里有些不祥的感觉。姬遥莘,娜娜,吴德,这三剑客都凑齐了,貌似还和娜娜的身世有关,这一次的鬼故事,想必格外够味。
“我喜欢冒险。”吴德笑着说,笑容阳光,还带些腼腆,让苏箬很想抽他一巴掌。不过联想起山难的起因就是吴德和那几个驴友作死爬雪山,还有他在十几年前下河捡钞票挂掉,苏箬还是比较理解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
“你们是来打猎的吗?”苏箬看了看那几个聚在一起喝酒的人,都是俄罗斯人的长相,说的也是哇啦哇啦的俄语。姬遥莘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坐下,娜娜却十分高兴,跑过去用俄语和那几个酒鬼打招呼。
“有打猎的,等着下雨采蘑菇的,还有嗯”说到这里时吴德忽然住口,沉吟了起来,随后他又绽开笑容,“就像我这样,探探险,散散心。”
苏箬感觉到,吴德想要说的话并不是这个,他犹豫什么,或者说,他在忌惮什么?
40。守墓人(5…2)()
吴德没有再说什么,勉强笑了笑,侧身给苏箬让路。
屋子里的一切都很像上个世纪苏联老电影中随处可见的无产阶级群众的家庭——粗糙甚至是歪歪扭扭的桌子和椅子随便摆放在乌黑的地上,靠墙的几张木板床是门板横放下来的,散发出劈柴烧过后的味道。屋子正中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空伏特加酒瓶,里面摆了一束落满灰尘的假,而且颇令苏箬感到惊异的是,墙壁的角落还挂了一幅油画,画框已经残损,画面也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人物肖像画,大概是斯大林吧,苏箬想。
木屋一边的窗子能看到外面树林的景色,尽管是开春,积雪还没有化完,显出萧索枯萎的样子,连带屋子里简陋的陈设,有种北方令人忧郁的气氛。但是这地方比起石川沙罗那个**简直要好太多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快乐,没有一点诡异之处。尤其是那些大胡子猎人们,谈笑一阵后,到了傍晚,就在木屋前铺满隔冬的落叶的空地上升起篝火,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吃。他们总是显得很快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苏箬和姬遥莘从哪里来的,也没有来向她们搭话,大概娜娜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吧。
吃过饭后,猎人们又在屋子里拉奏手风琴唱歌,都是一些很老的歌曲,喀秋莎红莓儿开之类的,歌声顺着风和那条蓝灰色水波粼粼的水传得很远,风吹过屋外白桦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环境都给苏箬一种苏联时代的感觉,在赤色的镰刀与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