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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茅,宝巍回家了。”
“什么?”
我当即瘫软在病房,差点又哭出声来。
有的人忌讳,把人死了叫着“走了”或者“回家了”。可恨啊,我终究没有见着宝哥一面。
彭雅璇接着在电话里说:“慧茅,你快点赶过来,宝巍……他有事情和你讲。”
啊?宝哥没死?
我急忙爬起身来,在护士诧异的目光中跑出了病房。
一年半不见,我已经认不出宝哥了。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头发也全部掉光。脸上只有一张皮子包裹着头骨,只有眼睛还在闪着最后的微光。
彭雅璇说,宝哥在一年前就查出了两个绝症,淋巴癌和白血病,已经是晚期,任何一个都是致命的。
我不害怕宝哥,管他是什么绝症,管他会不会传染,从此一别,世上再无宝哥了。
我就坐在他的床边,双手握着他的手,像是抓着一根枯柴。
“老子就说了,你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的……”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
想了想,忍不住腾出一只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不要这样……慧茅……”
宝哥却很淡定,甚至微笑着。
“都怪我,要不是……”
要不是我跳下虎跳崖,我的法力就不会丧失,要不是我赌气不理睬他们,我就有多一些时间陪着宝哥了。
经过这十六年的不断升华,兴许我真的就有了达冥通幽的本事,不敢说能到阎王那里去修改生死簿,起码也有办法化解宝哥这一道劫。
生死由命富贵由天,但是命数原本也是可解的。
“慧茅……你不要怪她……我……很感谢她……给了我八年的幸福……”
宝哥已经不能完整地说话,只能勉强从他的气声里听出大概意思。
对啊,宝哥注定只能活到三十六岁,我既然不能帮助宝哥解劫,为什么就不让他活得开心一些,幸福一些呢,哪怕只有一年,一天……
何况,他和彭雅璇幸福了八年。
只是这样一来,对于彭雅璇来说,又是何等的残忍?她才三十四岁啊。
“慧茅,宝巍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时间,每天都在念着你啊,医生说,他本来活不过三个月的,结果硬是熬了一年……”
彭雅璇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淡定地说。
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居然镇定了,我搞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心思。
“我侄女呢?”
彭雅璇说:“送到她爷爷家去了,暂时在乡下待一阵,不能让她看到宝巍这个样子……这也是宝巍的意思。”
还好及时补充了后面这句,否则老子又要骂人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就算我屏蔽了你的电话,你可以告诉杨梓啊,可以去单位找我啊,可以去我家找我啊,方法多的是,你就这么记仇?”
我一股脑儿地发泄着,恨不得给彭雅璇一耳光。
彭雅璇却一脸的莫名其妙,惊恐地看着我,半晌才说:“你没事吧?慧茅。”
“当然有事啊,你不知道,宝哥在我的生命里有多重要……”
“这个我知道,但是……”
“好了……慧茅……我不怪你的,神丹妙药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这一年的时间你也辛苦了……这都是命……”
宝哥强撑着,总算把话说清楚了一些。
奇怪了,什么神丹妙药?宝哥为什么要怪我?这一年的时间,我当然辛苦啊,每天都在纠结着,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这时,杨梓闻讯后也请假赶来了,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和宝哥说话。
宝哥抬眼看了一下床头,笑得很是难看:“慧茅,你看,去年我叫雅璇把它装裱起来了,挂在床头上……可惜了,这一年的时间我几乎都在病房里,这个不能带进病房……”
抬眼一看,宝哥和彭雅璇的结婚照旁边还有一个小镜框,里面卡着一张纸条,专门装裱过的。
那张纸条,是当年我和宝哥赌气的时候他给我的留言。
想吃汤圆否?
一人无味。
宝。
下面是我当天写下的两个字:。。
想!
闵。
那天,我拿着纸条去宝哥寝室的时候,也没有说话,直接将纸条递给他的。
然后他就默默的煮汤圆……
我再也包不住喷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我紧握着宝哥双手的手背上。
宝哥抽出一只手,抬起来准备给我擦泪,想了想,突然又放下了。
我知道他的想法,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仅仅地贴在我的脸庞上,任泪水浸染……
“雅璇,麻烦你一个事情,再煮一碗汤圆来吃。”
自从我进门后就显得淡定的彭雅璇,此刻再也忍不住了,身子一滑就梭到地上,双手捧着脸就嚎啕大哭。
杨梓立即跑过来,蹲在地上,伸手拍着彭雅璇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彭雅璇哭了几分钟,突然站起身来,一抹眼睛又恢复了淡定。
“慧茅,为了这顿汤圆,宝巍足足等了一年的时间,面都快要生霉了,还是请他妹妹专门从黔西老家带来的,酥麻也是老家的,我都不知道拿出来晒过多少回,就一直留着等你啊,但是就一直等不到,直到今天……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煮汤圆。”
不说还好,越说我心里越是生气。
不就是吵了一架吗?不就是我屏蔽了彭雅璇的电话吗?但是宝哥的手机里还是有我的电话的啊……
半个小时后,一锅汤圆煮好了,四碗。
宝哥坚持坐了起来,彭雅璇用厚厚的被子挡在他的身后,生怕硌疼了他没有几两肉的脊背,然后就坐在他的右边,当宝哥半边靠背。
我就坐在宝哥的左边,当他这边的靠背。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夹着宝哥吃汤圆,我吃一个,就用调羹舀一个,吹凉了喂给宝哥。
彭雅璇吃一个,也是用自己的调羹舀出一个,吹凉了喂宝哥。
宝哥吃了四个汤圆,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于是我们都没有心情再吃汤圆。
这次吃汤圆,只是一个伟大的仪式,纪念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我和宝哥凝结的亘古友谊。
“雅璇,去把东西拿来。”
宝哥还是坚持坐着。
彭雅璇用被子捂好宝哥右边的身子离开,很快就提来了一个白布口袋。
我一眼就看出了,这是990年宝哥装糯米面的那个口袋。
宝哥指着口袋说:“慧茅,剩下的这些糯米面和酥麻,你就带回去吧,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煮来吃。哎呀……都霉了,本来去年就该送给你的,但是……你一直没有回来。”
我没有回来?
我看了一眼杨梓,她红着眼睛歪开了脑袋。
第285章 一缕英魂(1)()
“咋回事?”
我厉声问杨梓。
今天彭雅璇和宝哥不止一次说一年找不到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杨梓早就知情了,故意瞒着我的?
我这么一问,三个人都很是诧异。
杨梓一脸委屈地说:“你没事吧,你自己消失了一年你都不记得了?”
什么?我消失了一年?
我为什要消失一年?
按照我小说里的情节,我不止是消失了一年,而是十六年。从1990年农历的正月十二,跳下虎跳崖之后,穿越到了公元19年,直到公元25年的秋天,才从冥潭里又穿越回来。
我是因为五年前肥坨突然失踪之后,再联想到十六年前王筱雪的死,彭青云和文六木的消失,才构思出来的小说情节啊。
我怎么会真的消失了一年呢。
杨梓红着眼睛说:“你是前天才回来的,一回来就说没有帮宝哥找到灵药,还说不想干记者了,昨天,是我悄悄给你们老大送了一箱茅台,说尽了好话,老大才没有追究你的,才叫你继续去上班……”
我突然站起身来,转着脑袋不断地看着三个人,从他们的眼神里,我发现自己就像一只鬼。
“我怎么就消失了一年,我为什么要消失了一年?”
我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只鬼了。
宝哥悠悠地喘了一口气,说:“慧茅,是这样的……我查出癌症之后,你就和雅璇……吵了一架,还说你有办法救我了,只要西岳峰里的……一滴岩浆水就能让我百病消除,然后……你就走了……这一去,就是一年……直到今天早上才联系上你……”
西岳峰里的一滴岩浆水……
小说里让文六木死而复活的岩浆水?
“西岳峰里的一滴岩浆水……”
我喃喃自语。
“西岳峰里的一滴岩浆水……”
“快,有办法了!”
我突然起身,随手抓起一个药瓶,迅速跑出门。
“慧茅,你这是……”
杨梓的意思,大概以为我又发疯了,突然之间又玩消失了。
“等着我,最多……三个小时就回来。一定!!!”
我信誓旦旦地说。
出门之后我打了一辆的士。
“师傅,去赤岩古镇,不不不,是赤岩古镇十八里之外的西岳峰下。”
司机纳闷地说:“西岳峰?是不是清水湾西边的那座山啊?”
“对对对,大概就是那个方向。”
我着急地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西岳峰具体在哪里?有没有后那个山洞?
“这个,不好意思呢,我要去机场接一个客人……”
司机年纪比我大一些,估计四十一二岁,显然是一个老油条。
不过他们的套路我都懂,嫌远,路不好走,回来还是放空车。而且我这个牛高马大的男子打车去那个荒郊野外,也很危险。
我掏出记者证,交给司机,顺手扯出两百块钱丢给他,说:“我是黔州电视台的记者,这是记者证,安全问题你可以放心了。价钱方面,这是两百块,一个单边,到了那里你等我顶多半个小时,我还是坐你的车回来,另外再给两百块钱的车费,够不够?”
司机顿时眉开眼笑:“好嘞。”
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到六十码。
四百块钱,当他三天的收入。
我连连说等着救命,司机也跟着我着急,一路上风驰电掣,以最大极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既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凭空消失了一年时间,既然宝哥、彭雅璇和杨梓都说我是给宝哥找灵药去了,既然宝哥说的灵药是西岳峰里的岩浆水,既然小说里的文六木就是因为岩饮了浆水才死而复活的,既然司机也知道赤岩古镇清水湾西面就是西岳峰,既然有那么多巧合……
那么,西岳峰下就该有一个山洞,山洞里面就该有岩浆水。
十六年过去了,从林阳到赤岩古镇已经有了高速路,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赤岩古镇,然后开始进入乡村道路。
又是半个小时,前面果然是高耸如云的一座大山,跟小说里的差不多,一样是荒郊野外。
“这里应该就是你说的地方了,前面没有路了,你看……”
司机犹犹豫豫地说。
“好吧,麻烦师傅在这里等我一下,对了,留个电话,我要是耽搁久了也好联系。”
我这般一说,司机就完全相信我真有急事了。于是留下电话,我打开车门就跑向山脚。
我还真的就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还真的就像我来过一样,或者说就像我小说里描述的一样,山洞里果然有一个石臼,还有几只破碗。
石臼里果然有不少岩浆水。
我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一尝,竟然是甜的。
于是把药瓶灌满,迅速跑出来。
临出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里面果然很幽深。
但是我没有时间往里面走了。
想了想,又往另一边跑出一百多米,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山洞。
我没有时间再去探秘了,我得抓紧赶回去。
一步当成三步跑,我居然一步就能跨出三米开外。
不是居然,我在法力消失之前也能做到的。
法力消失之后,但是我的功夫没有消失。
父亲去世了,我无法求证他教的武功,究竟和茅山鬼谷门有没有联系。
司机也还义气,回来的速度更快,还冒着超速的危险,直到城区才放下了速度。
下车的时候我递过两百元,司机突然推开:“你已经给得可以的了,这一趟,也就两百块钱的价。”
哦?还有活lei锋?
做好事做善事的人,我舍不得错过。
“哥们,我是电视台《第一现场》的记者,电话你也是有的,以后有什么事就打个电话,帮得上帮不上忙再说,先交个朋友。”
“好的,有空喝个小酒,我家就住在南山。”
“对了,贵姓?”
“呵呵免贵姓尹,你应该比我小点,就叫我尹哥吧。”
“好的尹哥,我有急事,我们改天再聊。”
说罢急急跑上楼,身后传来司机飘渺的声音:“兄弟,好功夫啊。”
我如风一般推门而入,什么也顾不上说,掏出药瓶自己先呡了一小口,然后就把瓶口对准宝哥的嘴巴:“喝了,这就是我要给你找的灵药。”
宝哥惨然一笑,一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架势,当真就把岩浆水喝了。
不知道是不是岩浆水真的发挥了作用,宝哥突然精神了许多,一脸微笑,凑近我的耳朵说:“慧茅,这药真是灵药,你有空可以去多喝一些,对你的法力恢复一定有帮助。现在好了,喝了灵药之后我就无憾,可以把李光全请我代管的东西还给你了。”
我不觉大吃一惊:“李光全请你代管什么?”
“一缕英魂。”
宝哥说完,一脸微笑。
第286章 一缕英魂(2)()
帮李光全代管的一缕英魂,而且还要还给我?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宝哥突然提起一个死人,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我不是已经找来了西岳峰里的灵药了吗?宝哥……你千万……
“慧茅,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不行,我忍不住了。
“宝哥,你不要说……”
“嘿嘿……”
宝哥艰难地笑了笑,说:“不说不行啊,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我强撑了一年就等着你……”
我蹲在床前,双手抓着宝哥的手,泪流满面:“宝哥,你不是已经服下了西岳峰的灵药吗?我试过的,效果很好,那可是西岳峰里的千年琼浆,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宝哥你一定会没事的……”
“嘿嘿……慧茅……”
宝哥艰难地微笑着打断我的话:“我知道我自己的命,我只有三十五年的阳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你骂我去投胎,我就说再给我十五年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我是乱讲的!我掌嘴!”
说罢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个耳光,一边的杨梓和彭雅璇顿时惊慌起来,急忙跑了过来,却不知道怎么阻止我。
“够了兄弟,此生我们能做兄弟,是我邹宝巍的福气。好了,你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宝哥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地说:“这个事情我给雅璇说过,也跟杨梓说过,她们都以为我是病入膏肓胡说八道,但是你不能这样认为。今天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李光全自杀的时候,他把一缕魂魄交给了我,叫我十五年之后再转交给你,说这原本就是你的魂魄……”
一边的杨梓和彭雅璇并没有多少惊讶,估计之前不止一次听过宝哥这样说。
“可是十五年之后,我的阳寿尽了,你却不见了。”
宝哥的眼里开始泛起泪花:“你说你去帮我找灵药,我也希望有奇迹发生,于是我就等,明知是徒劳我也等。只是等的时间太久了,我就有点累,骨头钻心的疼,化疗也让头发掉光了,每天要抽很多很多的血,红得恕P值馨。揖龆ú坏攘耍悄慊姑挥谐鱿郑揖偷眉岢肿拧岢肿拧�
宝哥哽咽了。
而我已经嚎啕大哭。
“宝哥啊……”
两个绝症缠身,宝哥要如何顽强才能挺得住病魔的折磨?好好的一个人,已经形容枯槁,瘦得不成了人形。原本很英俊的脸,只有薄薄的一层肉皮包裹着棱角分明的透骨,连筋都快爆出来了。
“今天,吃了这顿汤圆,我很幸福!我的心愿也该了了。”
说罢,两眼放光,下巴抖动,双手紧紧地抓紧我,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肉里。
我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如此零距离地感受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情绪:留恋,恐惧,绝望,遗憾……宝哥,你还有什么心愿?
好好的还说着话,转眼间就阴阳两隔,我感受到宝哥的手一点一点变凉,仍然死死地抓着我;脸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