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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如梦初醒,哐当一声将铜元扔到收钱的陶罐子里。
抬眼看过去,陆教员已经托着包子走了,他脚步坚定,背影挺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黄豆大的汗滴从老孟的额头上渗出来滑落下来,他挥着袖子去擦,客人们只当是蒸笼里的热气熏的也没当回事。
一上午,老孟都过得浑浑噩噩,包子终于卖完了,他来不及收拾笼屉就打算回屋子,忽然看到巷子口走来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子。
老孟是开门做生意,这附近的帮派人物和警察都是要熟悉的,看到那年轻警察走过来,老孟心里咯噔一声,这安警官是警察局长的侄子,特别能干,破了很多案子,经常在本地新闻看到他破案的故事。怎么,这安警官也是来买包子?
“安警官,真可惜,包子卖完了,晚上还会蒸一锅,到时候我给您送点去?”老孟点头哈腰,笑嘻嘻的,典型的小业主胆小怕事的样子。
“你这的包子,用的什么油什么肉?”
小武带着包子让警察局法医检查一下,可惜现在的技术也没法鉴定出这到底是什么肉,法医也说这人的脂肪层的确是淡黄色的,但那只是在生的状态,他解剖尸体,平时看到的只是尸体的脂肪层,他也实在不知道这人类的脂肪层炼成油后到底是不是黄色的。
小武傻眼了,那咋办?
法医看着他,嘿嘿一下,有点神秘兮兮地问:“要不从别的尸体上切点脂肪炼成油试试看?”
“变态吧你!”
小武毕竟是做警察的,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无缘无故的总不能因为怀疑就将别的尸体切来榨油研究,于是小武心想还是去老孟那店问问看。他自认调查过这么多案子,查一个包子铺老板小事一桩嘛。
“警官,这事您可得帮我保密。”老孟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
小武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这年头,啥都贵,猪油麻油菜籽油都贵,我就用了点鸡油。”
鸡油是淡黄色的,小武当然明白。
“鸡油?你的包子用的是鸡油?”小武反问。
“安警官,小声点,求你小声点哦。”老孟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畏畏缩缩地说,“我骗了街坊邻居,说都是猪油和牛油,包子还卖的这么贵,要是被大家知道要打死我的。”
他装的可怜巴巴,主动说出自己的秘密,眼巴巴地看着小武。
小武想,这老孟主动说出这件事,看来真用的是鸡油,哪有人那么邪恶用人油来包包子呢?
点点头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老孟点头哈腰一副恭顺的样子。
小武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背着手往巷子口走。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敞着怀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小武看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发现小武看他,一看小武的警服,犹豫一下走过去说道:“警察先生,我老婆跑啦。”
“你的意思是你老婆失踪了?”小武问。
他看这男子穿着粗布褂子,扣子没系,露出黝黑的肩膀,光头上冒出青青的头发茬,面相粗鲁看着像是码头上的苦力。
“就是……可能是和人跑了。”那汉子满脸沮丧,嘴里嘟囔着,“妈的,老子抓到那小娘皮,打断她的腿。”
“那你是找我报案吗?”
“报案要不要花钱啊?”男子问。
“不要花钱,不过你得把事情讲清楚你老婆是怎么失踪的。”
那汉子看了老孟那边一眼,喊道:“老孟,还有包子吗?”
接着对小武说:“那个警察先生,我干一天活了,先吃点包子啊。”。。
老孟摇头:“没有了没有了,都卖光了。”说着端着竹笼屉急急忙忙往家走。
那汉子是饿极了,一心想吃着老孟家满口流油的大包子,几步就冲过去:“我不信,这么快就卖光了?又不是白吃你的。”男子说着已经扒开了老孟屋子的门,老孟火了,将竹笼屉往地上一扔,用力将汉子往外推,边推边说:“出去出去,谁叫你进来的。”
“哎,我要买包子的呀。”汉子被推出来觉得很伤面子,气呼呼地看着小武说,“警察先生,你看,这什么人啊,我要花钱买包子又不是白吃他的,开门做生意哪有这样的。”
小武的眉毛拧了拧:“老孟,你这火气有点大啊。”
老孟赔笑道:“我小本生意,这些年包子卖的好全靠祖传秘方,我这方子最怕被人瞧了去,呵呵,大力,等晚上再来吃包子啊。”
汉子哼了一声:“不吃了,气也气饱了。”
他转身拉着小武的袖子说:“报警不要钱,我就报警,警察先生一定要把那女人和奸夫找出来我打断他们的腿,对,胳膊也打断。”
他气势汹汹,拽着小武往自己家拉,大概也是觉得在巷子里说自己老婆和人跑了的事有点丢脸。
小武跟着叫大力的男人进了门,看到老孟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你怎么就确定你老婆是和奸夫跑了呢?”小武挑个干净凳子坐下问。
“那个,那个……”大力看着小武,脸涨的通红,最后还是跺跺脚说,“我之前和人打架,那玩意挨了两脚,不能那啥了,可我每次回家都看到我那婆娘那满脸的喜气洋洋,眼睛里都是水光,一定在这附近有奸夫!”
第七章 目标指向()
在这巷子有奸夫?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不可能吧?
小武忍不住摇摇头,大力见小武不信,探头说道:“我们码头上的的活说不定干到啥时,我回家时间是不定的,好几次回家看她满脸放光,那个骚的啊……”
大力说到这又一拍大腿:“对,她还说林娘子可惜了。”
林娘子又是谁?。。
小武有点蒙。
大力见小武面露茫然,又是一拍大腿:“哎呀,林娘子,我们巷子里最好看的那个嘛,大林子的老婆,哦,大林子去年也不见了,这一晃都有半年了。我媳妇总说林娘子长得那么水灵,晚上也没个男人睡,那么好的地都荒了。真是太可怜了,警察先生,听听,这话多不要脸。”
这年代,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总能遇到,这么大的沪城,每天都会有人失踪,可是一条巷子里就有俩人不见了……这是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你媳妇和大林子……有点什么。”
小武试探着问。
大力头摇的像拨浪鼓:“咋能呢,那林娘子长得好,身条也好,哪像我媳妇膀大腰圆女金刚一样,我可不信大林子能看上我媳妇。我那媳妇啊,也就洗刷干净当猪肉卖能比人林娘子多卖几个钱。”
大力看来对妻子也是诸多怨言,还很恶意地哈哈哈笑了几声。
小武无语,心道这什么人啊,这夫妻感情是真不好,哪有这么奚落自己老婆的。
大力还在自言自语:“大林子也是人高马大,呶,比我还高半头呢,长得非常英武,又能干又疼老婆孩子,你说这人能去哪呢?不像我老婆,我那老婆心早不在我这了,大林子那么疼老婆孩子的,咋舍得丢下那么好看的林娘子?”大力说着连连摇头,好像很为林娘子不值。
“那林娘子没有报案吗?”小武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按照大力的说法,失踪的大林子高高壮壮,不存在走路上饿毙成倒卧的可能,难道是帮派仇杀?被人家打了黑棍装麻袋沉了黄浦江?
“听说报案去了,被你们警察局给轰了出来。”大力看着小武,有点胆怯地说。
“好了还是说你老婆,你怀疑她和这附近的人偷情。”小武一听还有这事,急忙转移话题。
“对,就是这附近的,因为我说不上啥时候回家,她偷情总能不被我抓到。”
小武心里默默梳理一下,如果真如大力所说他老婆的情人就在这巷子里,那男人的生活也很是奇怪,必须也是随时能和那女人偷情的,绝对不能是和大力一样的码头苦力,不能是拉洋车的,而是那种能随时出现在巷子里的人。
他低声问:“你们这巷子,哪个人能随时在巷子里出现?”
大力愣一下,他不知道小武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在码头,不是车夫,你们出去干活,能随时在巷子出现的男人,有没有这样的。”
大力想了想:“老孟,只有老孟。”
说完他扑哧一笑:“就老孟那样的,我一个打他八个。”
小武想想也是,老孟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他想这大力娘子嫁给大力这样身材高大威猛的男子还要出门偷嘴,那另一个人一定是很厉害啊,怎么也不能是老孟那样的。
于是小武站起身说道:“好,你已经报案我会继续追查这件事的。”
小武从大力家出来,在大力指点下走进了林娘子家。
林娘子正蹲在后院里咔嚓咔嚓用洗衣板搓着衣服,她蹲在地上,背影细条条的,该细的细,该宽的宽,从后面看体态妖娆。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对着太阳眯着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那镯子还有个小铃铛,一扬胳膊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警察先生?”
林娘子听到有人走进来,急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着手。
大林子失踪后,她也去警察局报案过,一直没个结果,现在看到警察进门,满心惶恐,小女孩忽然说:“爸爸,来了个警察。”
林娘子急忙喝道:“小雨,不要乱说话。”
小武问:“你丈夫失踪了?”
林娘子点头:“警察先生,可是有他的消息?”
“刚大力和我报案说他老婆失踪了,提到了你丈夫,你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林娘子现在神经已经非常脆弱了,本以为警察上门是来报噩耗的,听小武这么说,心里松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码头上的同事说他回家了,而你们却没有看到人。”
小武问。
“是,那天是小雨的生日,他说一定会回来给小雨带好吃的。”
林娘子擦着眼泪说。
“我爸爸好好的呢。”小雨伸手拉着林娘子的衣角,“姆妈,爸爸说不要哭,他很好。”
林娘子只当女儿虽然年幼,却还知道安慰人,哭的越发伤心了。
“你丈夫有没有可能在外面有人?”
小武问。
“没有,我们感情很好,大林子是好人,街坊邻居谁家有点事他都帮忙,他特别疼我们母女。”
林娘子为了说明大林子是好人,继续举例子道:“就说包子铺那,我们家是不吃肉的,也不吃肉包子,那铺子老孟人长得矮,有些活做不来,都找我家大林子帮忙,我们家又是不吃肉的,就是白白给他帮忙,我家大林子就是好说话,街坊邻居都夸他。”
“你说你丈夫经常帮包子铺老孟干活?能干啥活?”
“有时候帮扛袋子面啥的,老孟个子矮,力气小,扛不动。”
小武从林家走出来一直走到巷口,回头看去,包子铺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就像老孟说的,他家包子是祖传手艺,拌馅子什么都要关起门来,不许别人看的。在一想到那包子里一层凝固的淡黄色的油,小武的眉心锁了起来。大林子人缘好,帮包子铺老孟扛过麻袋包,大力老婆和巷子里某个人偷情,而这个人必须保证能随时在巷子出现,这一切……都和老孟有关啊。
小武心想,我该好好调查一下,这老孟到底是什么背景。
第八章 又杀我一次()
小武从老槐树旁边路过的时候看到树坑很湿,像是总有人浇。这棵大树枝繁叶茂,长得非常好,正好有女人过来井边打水,小武问:“这树都是水浇水?”
那女人朝关着紧紧的孟家包子铺门努努嘴:“老孟啊,总晚上来浇。要不这树咋长得这好。”
小武点点头,心想这槐树喜欢湿润的环境,果然是总有人给它浇水。不过他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晚上浇水呢?
“为啥?谁晓得,可能是晚上洗肉就端着水过来浇吧。”
女人说着将摇上来的木桶拎出来,小武急忙道:“我来拎。”
女人笑的眼睛眯成一道缝:“警察先生,侬这样好的警察,阿拉可是第一次见到呢。”
小武帮她把水倒进盆子里,女人蹲下洗菜,小武看着还剩下的半桶水,若有所思地问:“那你们都在井边洗菜啊。”
“是的呀,大家都在井边洗。”
“那老孟怎么不在井边洗,而是要洗完把水端出来倒掉呢?”
“哦,我们巷子大家都用这口井,老孟是自己花钱在家里打的井,这人包子包的好,就是性子怪,谁也不许进他家也不许用他家的水。”
女人说着看了包子铺一眼压低声音说:“脾气怪的呀,这种老光棍也不晓得怎么还有人看得上。”
小武一愣:“有人看得上他?谁啊?”
女人看看小武,神秘地笑笑,嘴一撇却不说话。
小武心里明白,从口袋掏出钱夹子,数了几张钞票递过去。那女人在褂子衣襟上擦着手:“这怎么好意思呢。”话是这样说着,那手已经伸过去,嘴里还嘟囔着,“我可真不是为了贪图警察先生您这钱,是您人太好了。”
她探着身子,声音小小地:“就是……大力老婆,她和我们背后说,别看老孟个头小,那个可不小。”
那个?哪个啊?
小武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女人。
女人扑哧一下,眼睛瞄向小武下身:“就是那个,那个啦。”
小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女人捂着嘴一通笑:“警察先生这可是您要我说的,可不是我……哈哈哈。”
小武强忍着尴尬压低声音问:“她真这么说,那她失踪了,你觉得会不会和老孟有关系。”
女人摇头:“这事可不敢乱讲的哦,我看就是跟人跑了,她过去就说大力那玩意不好使,烂茄子似的,没啥用,说老孟看着人矮,可敦实啊,胳膊上都是小肉疙瘩,腿也绷地紧紧的,一看就有劲,这样的才好用呢,跟做木工活打橛子似的,几榔头砸进去结实的不得了。”
她眼睛又瞄了那包子铺一眼:“我觉得不能是和老孟有啥事啊,要不怎么她跑了,老孟还在这卖包子呢。”
小武心想也是这个道理,若真是和老孟偷情,怎么就大力媳妇不见了老孟却不跑呢。
他对那女人道过谢,转身往巷子外走。
女人见他走远,高兴地将攥在手里的钞票拿出来,点着口水数一下,笑容满面。
“你说我什么坏话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幽幽响起。
女人吓一跳,转过身看到老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光幽深,嘴角抿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生冷的气息。
“说你坏话,我怎么会说你坏话呢。老孟,你想多了。”女人笑容里藏着心虚。
“哼。”老孟冷冷地哼了一声,“那为啥那警察会给你钱?”
女人愣一下:“他和我打听大力媳妇的事啊。我说大力媳妇一定是和人跑了。”女人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对,大力也有问题,没准大力把他媳妇给害了呢。”
老孟打量着女人,那女人浑身发冷,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孟,个子虽然矮小,气势却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老孟转身离去了,女人忍不住拍拍胸口:“老天爷啊,吓死人了,这是老孟吗?”
小武在街上边走边想着今天的事,他几乎看不到路,眼前浮现着那包子底儿的一兜黄色的油脂,越想越觉得事情有古怪。
“咦,安警官。”
对面一个人走过来,看到小武喊了一声。
小武抬头一看,正是前天遇到过的陆教员。
“安警官,那包子您拿去检查出什么了吗?”
“这个,法医也测不出什么,我刚从孟家包子铺来,问过老孟了,他说做包子号称用的是猪肉牛肉,其实里面加了鸡肉,鸡油。”
“可是完全吃不到鸡肉味的呀。”陆教员道。
“那巷子的人你都认识吗?”
小武问。
陆教员摇摇头:“我只买包子,不认识那巷子的人,听说那巷子住着的也都是出苦力的人,这种人今天来明天走,租房子的也没个稳当的时间。”
小武点点头,他也觉得陆教员说的很对。
“哦,忘记和你说了,我辞了夜校的工作,以后就不会去夜校教你了。”
小武一愣:“啊?为什么啊,每天晚上上课挣点外快蛮好啊,大家都很喜欢听陆教员你的课呢。”
陆教员笑笑没有说原因。
正好一辆电车叮当当开过来,小武和陆教员说声再见跳上车,小武上了车,找个位置坐下,回头从窗户看到陆教员正转身往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