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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余凡的青春第九章（结局）
余凡的青春
□马康桃
第九章（结局）
余凡坐在那儿，依旧一言不发。他的胡子像野草，头发像刺猬，衣服破旧。
我带你去理个发吧，顺便，给你买件衣服。我知道，他在中山买的衣服在火车上丢了。
他望了望我，将信将疑。
走吧，在我的连推带搡下，余凡终于被我弄出了门。
理过头发后，我又帮他买了一身像样的西服和一双价格不菲的皮鞋。这下，余凡年轻了十岁，除了眼神有些呆滞外，余凡其实很帅的，其实本来就是。
余凡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说，真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余凡已学会了客气，全然没有了以前的豪爽，我觉得和他的距离有些拉远了。人，总会变化的，我怎么能苛求于人呢？
又休整了几天后，余凡精神多了，脸上有了红润。思维也开始清晰起来。我暗暗地为他高兴。一天，我对他说：你也得去找份工作了。
知道，余凡说。
这样吧，我也给你留意这事，在广州，我认识的人不算太少，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当天下午，余凡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在我的催促下去找工作了。
但是，一次次，他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他发现，除了教书，他找不到别的工作。
教书也好啊。
城里的孩子我不会教，城里和乡下不一样的，城里的孩子性格不同，见闻也不一样。
那你就去民办的农民工学校吧。广州这样的学校有很多。
早就去了好几家，人都满了，不缺人了。缺人也轮不上我。
为什么？
人家对普通话要求很高，你想，广州的农民工来自五湖四海的，不用普通话怎么去教学，在那鸟地方呆了十多年，我的普通话特差劲。
那你可以学啊。
我怕学不好，这可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奏效的。况且，我今年已经四十了，早就不是学语言的年龄了。
真拿他没办法。
那你说咋办？
我想了想，在广州，我除了能干建筑下手、干搬运等重体力活外，其余都不会，其实，连这些活儿我也干不了，我没有力气。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回去？你职也辞了，婚也离了，家也没有了，回哪儿去？
那我再找苏梅去。
别作梦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女孩子会理你？到这情况了，我只能直说了。
那我去跳河？余凡竟然笑了，丝毫没有痛苦的意思。
这样吧，我无可奈何地说，先还是住在我这儿，无聊时，帮我做些抄抄写写的活儿，我去给你联系联系。
那也好，只是太难为你了。余凡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我觉得他的样子有点烦。
我又渐渐地淡忘了他，我吩咐外卖的小姐每天按时给他送饭，我把堆杂物的房间钥匙给了他，让他看书，让他去写他的歪诗，我没有给他布置抄写的文件，原因很简单，他思路不清晰，怕他把我的事弄砸了。
我又去忙我的事去了。
苏萍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有整整三天没见到我了，是不是准备在人间蒸发了。她让我去参加她朋友的一个生日舞会，地点在沿河的京海大酒店。
苏萍是我新近认识的一个女朋友，年方二十二，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花枝招展的，体态婀娜。在她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气质，这是一种什么气质，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一种风尘女的辛酸味吧，其实苏萍本来就是一个风尘女。苏萍大学毕业不是找不到工作，是她自己不想找，她嫌工作太辛苦了，她现在傍着大款，有好几个哩。不过，我现在又向往起风尘女的生活方式了，不用工作，生活没有半点压力，就凭着父母赐给的一张俊俏的脸蛋和不错的身材吃青春饭，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对，现在这世界里，还有多少人愿意去想日后的生活呢？生活嘛，过一天就应该美好一天，说不定哪天天降横祸，被水淹死被车撞死从飞机上掉下来摔死或者忽然暴病身亡都说不定。我幻想着风尘女的生活，就不知不觉有些新奇感了，这种新奇感是在吴娟和刘凤等人的生活里体验不到的，她们都有着自己的事业，她们都给人一种古板的感觉，就连做那事也是风风火火的，感觉不到生活的太大的乐趣。
我开着我的大奔，直奔沿河大街而去。
酒店门前的迎宾小姐春风满面，极优雅的邀请手势，这种场合我已见得太多了，不过看着心里舒服。我的公司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一大半时间就是在这类场合度过的，我不停地陪领导吃喝，税务的、工商的、卫生局的、教委的头头，甚至这些部门的替领导开小车的司机等，一个都不能少。我的公司它其实只是一个空壳，用的都是银行的钱，银行的钱也就是国家的钱，国家的钱也就是他们这些头儿的钱，是用他们手中的权力换来的。
我按照苏萍的提示，来到了二楼的里间。齐刷刷清一色的女士，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苏
萍依旧像一桃花，灿烂着，笑容也是一朵桃花，芬芳着。不过，苏萍比往日更好看，一身蓝花衬底的白色长裙让她有了某种纯洁的味道。这是我的第二反应。我的第三反应是，我看到了吴娟。吴娟见到我时有些意外，神情有些错愕，不过在零点一秒内就恢复了平静。对于我的到来，众女士们鼓掌欢迎。然后，坐在苏萍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开始说话了：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是我们可爱的苏萍小姐二十岁生日，今天，我们又有幸迎来了尊敬的钱先生，让我们一起祝苏萍小姐生日快乐，青春永驻！接着是一阵掌声。
苏萍的生日？二十岁？我正疑惑，生日蛋糕已经端了上来。蛋糕的包装盒也很快被去掉了。我没有来得及细数蛋糕上的蜡烛，心里在盘算着苏萍怎么会不告诉我是她自己的生日呢，要是真那样的话，我至少得去买蛋糕啊，给她送束鲜花啊。我把刚才的想法直说了。
苏萍旁边的那位女孩笑了笑，哦，钱先生，那有什么关系呢？鲜花太俗气啦，我们苏小姐家里的鲜花多着哩，她哪有那么多的工夫去照料那些花啊草啊的，这样吧，今天的费用你包啦就是啦。
吹灭蜡烛后，每人吃了一块蛋糕。吴娟推说有事，先走了。接着是跳舞，唱卡拉OK，泡温泉，吃夜宵，结帐下来，两千八百八十八。妈的，数字这么巧！我悄悄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其实，这些小姐你还真的弄不清她们的真实来历，有的一年要生日好几次。
回到家里，吴娟打来电话，娇声娇气地说，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我要和男朋友结婚了，我跟了你那么久，总也得有点表示吧。
我支支吾吾地说，公司最近财务紧张，况且，我其实也没什么钱。
吴娟立刻变了口气，说，姓钱的，你不是有钱吗，想瞒着老娘不交出来，到时，有你的好看。你还想不想开你的公司，你还想不想在广州混？
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块烂渣还真是什么都能说出，什么都能做出的。我口气软了下来，问，你打算要多少？
十万块你总不至于拿不出吧。
你狮子大开口啊，你当我是李嘉诚，我抢银行也抢不到这么多钱啊。告诉你，我的公司徒有其名，我根本就没钱，上次税务局的人来，我还欠了人家一万块哩，不信，你去税务局问一问，这破公司，我还真打算关门啦，我另谋生路。我撒了个谎，对于这号人，我只能将计就计。
那五万块总差不多吧。
我也没这么多钱。三万块怎么样，就这，我还得去跟人借。
你他妈真是死马一匹啊，好吧，三万块就三万块，咱们从此一刀两断。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仍然在京海花园见，不许耍赖哦，你就是飞到天边，我也会把你撵回来。
其实，我有我的办法，这女人和我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对我并不知根知底，我随便给派出所挂个电话，带着警察往她面前一站，她立马就会蔫了下来。因此，对于她的恐吓，我并不会害怕。只是这样的电话接得多了，我的神经经常会处于一种敏感而又紧张的状态，其实，也不怎么好。看来，我得寻思其他的路子了。
摆平了吴娟的事后，我有点疲惫。这时，我想起了余凡。不知这小子怎么样了。
回到家，不见了余凡。问我的助手，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余凡的手迹：
钱兄，很感激你对我的关照。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偷偷摸摸在外面找工作，不过，我发现，我根本就找不到工作。我还是决定回原来的小山村，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也不是我能呆的地方，我昨天晚上接到苏梅的电话，说她已辞掉中山的工作，准备来广州找我，我回掉了她，放心吧，她不会来的。我不再去找她，也不会去见她。我想和我老婆复婚，在家乡，带着我的孩子，教着孩子，我的心跳才能正常，我的灵魂还在山村。在这里给你添的麻烦，请多谅解，那三千块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老兄，做人，还是踏实点好。
眼前又浮现起大学时的余凡来。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远处秀美的树影，斑驳起来。
余凡的青春第一章
黄昏时分，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像乱箭，射向窗外的树林，像鼓点，急切地敲击着地面，像波涛，涤荡着一切。
宽广的街道上，人流车流如织。晚归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猝不及防，一个个抱头鼠窜。
余凡就是这群抱头鼠窜的人们之一。余凡是一个星期前到我家的。余凡这些天心绪一直不宁静，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游移不定，往往是我问他爸妈怎样啦，他却回答说她女儿现在很好哩。我问她妻子还好吗，他却说苏梅很不容易的。我担心他这样迟早会出事，这些天，我干脆什么都不做，想竭力稳定他的情绪。你说，谁叫我是他的大学同学呢。
余凡还没找到工作，据他自己说，他来到广州已有一个月了，他说他费了好多周折才找到了我，为了找到我，他打114查询我的号码，他找过警察，正打算在电视上打广告呢。
两年前，我就约他来广州，当初他没有来。现在，我的公司早不缺人了，但我还是接纳了他，我没有给他工作，就他现在这样子，我的工作他没法干，所以，应该说是收留了他，这狗日的。
余凡狼吞虎咽地扒了个便餐，饭噎在喉里，口齿含混不清地说他刚才在街上看着苏梅了，我说不可能，苏梅在深圳呢。余凡就说，那女孩好像苏梅，他差点就去拉人家的手向人家求婚了。我听了吓出一身冷汗，看来他的神智真的有问题，我像保护危险物品一样，宁愿把他锁在家里，也不放他出去。然而，他还是溜出去了，在早上我上厕所的时候。
我想，余凡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呢。
大学毕业后，我自谋职业在社会上混，也曾流浪过，吃过很多的苦，那段时间，我认为世界上的海水都让我一个人给喝尽了，苦不堪言。那时，我好羡慕余凡，倒不是羡慕余凡那份工作，我是羡慕他那份稳定的生活。和余凡不同，他是公费，国家管分配，我是自费生，自费生不包分配，我只能自己去找工作。那时孤独的我在流浪途中经常给余凡写信，告诫余凡，千万别出来，像我一样，像一条死虾一样在滚烫的大锅里瞎折腾。那时，这小子就好象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我去了十九封信，都泥牛如海，没有得到他哪怕是半个字的回信。后来，我在广州安了家，事业步入了正轨，我又想到了余凡，多方打听，给他电话，他也是不回。现在，这小子竟然自个找上门来了。君子不记小人过，谁叫我们是大学时的铁杆诗友加铁杆哥们呢。大学时，我们整天念诗唱诗写诗谈诗，形影不离，被人疑心为同性恋，我试着有意疏远他，但我做不到，和他在一起特快乐。他特豪爽，花钱特大方，做事果然，说一不二，且从不说假话，为这，我在毕业赠言里曾悲壮地挥笔写下：无论我奔走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都会对着我的影子呼喊着两个字：余凡！
就在余凡在地球上快要消失了的时候，我的大学朋友却从四面八方通过各种渠道给我搜集到了关于他的消息。我的朋友很多且关系都不错，他们很乐意给我提供材料。我知道了余凡在一所中学教书，结了婚，生了孩子。关于他的更多的了解，则是我综合各方材料的结果，真假无从辩别。但这已足够让我想象出大学毕业后的余凡来。现在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余凡辞了职，离了婚，生活得很惨。
下面的故事是余凡亲口讲给我听的。不过，就目前余凡的精神状况来看，我不能保证他的叙述完全真实。
十六年前，大学毕业后，余凡没有答应和我一起私奔的要求，他被分配到了家乡的小县城。余凡没有过硬的社会关系，想在县城找份事作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一气之下，苦闷的余凡亲自找到了县教委主任，说他是诗人，他要去最偏僻的小寨乡初级中学体验生活。当时，余凡写了几宿歪诗，眼睛熬得像两个红灯笼，衣服穿得很破，发白的牛仔裤左膝盖上还让老鼠钻了两个小洞，余凡干脆把两个小洞吞并成一个大洞，他自己觉得凉快；头发又脏又长，几乎垂到了肩上。胖乎乎的教委主任顿时吓得差点打电话报警，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余凡说完后，胖主任想试探试探他的智商，以甄别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青年究竟是不是盲流，于是怯怯地问他，你几岁了？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余凡被问得暴跳如雷，用两个红红的灯笼直射向主任的冬瓜脸，吼道：你不认识字？桌上不是有简历么？余凡差点就要开打了。主任当然没有敢收留他，把他打发了走。
回家后，余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后来，他托一个朋友的亲戚又找到了胖主任。那人在教委上班，那人用一条红塔山香烟外加一瓶洋酒（实际上是余凡买的）敲开了胖主任的大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胖主任这才签了字。其实主任早就会签字的，小县城里每年都有不算少的大学生出去，但就是很少有人愿意回来。他还巴不得余凡能在小寨落地生根哩。
去报到时，险些就迷了路。车开出县城三十公里后，司机就让他下了车，下了车就发现没了路。其实，路是有很多，阡陌纵横的田间小路。经老农的指点，余凡提着个破木箱，走了一个多小时，总想是找到了他的学校。校长听说是省城来的本科生，还率着一拔人在校门口接他呢。
学校共三座房子。一座大的，教学楼、宿舍楼、家属楼三合一；一座小的，是厕所；一座不大不小的，是学生食堂。大的房是建国前修的，全木结构，歪歪斜斜的，怕是一阵风都会倒；厕所修于七十年代，砖木结构，是学校最漂亮的建筑了。李校长分给他一间大的房子，余凡图安静，只要了一间小的，吃饭、睡觉、办公全在这一间阴暗（但不潮湿）的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这是一长溜木房子中最里面的一间，原来是堆杂物的，校长亲自动手，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从楼下的吴老师那儿弄来了花露水，洒了足足半瓶。
开学第二天，教导主任安排课表，余凡迅速扫了一下课表，发现教导主任给他安排了数学、劳技、体育，余凡当时就向他提出，数学、外语我不上，你别费精神了，我只上语文。教导主任有点为难的样子：这不太好办吧。余凡一把抢过教导主任的课表去找李校长，李校长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正规大学的堂堂正正的本科生，哪门课不能上呢？余凡听了就火，对着李校长就捶起了桌子，正摆在桌上的一个玻璃杯被震落到了地上，飞出的一块小弹片刺伤了他的小腿。好在伤不大，李校长很平静地扯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余凡当下就给了李校长一个下马威，李校长也不是省油的灯，虽说没要他的医药费，但课表维持原状。余凡就罢课，校长没法，只好依了他。
小寨中学一共只有四个班级，初一两个班，到了初二、初三就合成一个班了。学生一百九十多人，教师十二个，其中公办四个，代课八个。公办教师中有位事务主任，掌管学校的会计事务，是教委胖主任的远房亲戚。除了事务主任、他和吴大兵外，全是本地人。吴大兵是邻乡人，是个女孩，却叫了个男孩的名字。吴大兵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女教师，吴大兵是个典型的农村姑娘，乌黑的长发乌黑的眼，高高的胸脯肥肥的臀，脸上有桃花般的红润。吴大兵自费大专毕业后在小寨中学代课，工作不是正式的。吴大兵很向往城里的生活，可是不得不蜗居在这鸟笼似的小山窝，心情的苦闷可想而知。吴大兵见天上掉下来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眼里放射出夺目的光芒，她已经二十四岁了，找对象高不成低不就，至今还是单身。在余凡到校的第一天，还没等余凡安顿好行李，就向他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她是怕余凡飞了，她显然不会相信城里的本科生会在这座丛林环抱的鸟巢里安顿一生。吴大兵大刀阔斧地往余凡宿舍里跑。余凡看不上吴大兵，开始，望着吴大兵欲来只是转身跑出去校外的马路溜达，后来，看到吴大兵就像钉了钉的木马，蹲在宿舍里不动了，弄得余凡像《铁道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