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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了。
我所能够做得就只剩下孤独的行走。独自走在夜色繁华的虚假城市之中。它也只有晚上的时候才会好看一些。各式各样的少年人,各式各样的混世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继续期待,没有童维没有孙索宇,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可以独处的地方,甚至没有一处安静的心灵。浮躁而肮脏。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神性的城市。所有的希望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片灰暗。
我究竟还能够得到些什么?无数次的急促行走无数次的无家可归,我竟然开始期望能有一个男人前来将我拯救。我竟然又开始期望能够获得拯救。可见我确实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直到现在,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还会觉得暗无天日。我不习惯住宿生活,不习惯周围之人的虚伪庸俗大嗓门传闲话。我不喜欢西城的一切,可是我确也没有办法逃开。每天起来的时候只会感到无名厌烦。上课时看见呜呜呀呀一大堆的人。戴眼镜。头皮屑。洋洋自得。不停的发表各种意见。不停的追求各种男孩女孩。
安静不下来。受不了孤独。赶时髦。复制他人的各种模样。说谎话。入党。钓金龟。这样的人群,让我简直不能再在其中多呆一秒,他们会让我时时刻刻处于无名厌烦与过分焦灼之中。我一度以为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可是没有想到,这无尽的忍受与不安,最终却让我渐渐的麻木与安静下去。
除过这里我能去哪里。我的家在哪里。两千七百公里之外。每一个匆忙的寒暑假……
漂泊而空洞的住宿生涯,几乎数次让我想一死了之。没有朋友,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在九月到来年一月学期结束的这一段时间之内,可以说让我完完全全后悔了自己的选择。我已宁可回去小城,终老一生。
终于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非常寒冷的年初。再见童维的时候,就更加后悔了自己的一走了之。虽然这个男人不符合任何人的理想,我却还是为之心甘情愿。
我们约好在龙舌兰。不知为何他没有让我直接去家里。到龙舌兰的时候已经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晚上,里面传出的音乐声甚至更加冰冷。我颤抖着推开木门的时候,看见了靠在门边的男人。
他手里正再点燃一根白沙。随着开门声他转过半边脸来看看我。他的头发留得半长不短,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蓝色仔裤红色慢跑鞋。烟雾渐渐绕过他美丽到不太真实的脸,我看见了他的微笑。
他把我推出门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蛮力捏开我的嘴,再用牙齿咬着我的嘴唇。他竟然用力到真的把我咬破。炙热的痛感,与头顶之上的刺骨寒冰,这个美丽男人的压迫。我再度心甘情愿的拥抱了童维。
我们在酒吧喝到烂醉,后来是怎么回到他家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在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地上的呕吐物和正在忙着打扫房间的童维。头痛欲裂的我看着有些倾斜的场景,房间里的摆设好像都让我无名厌烦。童维看见我睁开眼睛,放下笤帚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脸让我烦燥。我转过脸去反射性地用手捂住了脑袋。
他走过来硬拽着我坐起来,端过一杯温水让我喝掉,再强迫性的扯掉衣服把我扔进浴缸。在此过程之中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暴力。那些日子再度回到我的脑海之中,我对于童维的所有记忆,一瞬间似乎全部复活。我呆呆的看着他倒出洗发水草草抹到我头上,一种无名恐惧让我瞬时开始颤抖。他的手按在我的头发上,我甚至不敢伸手拿掉。那种陌生的夹杂着恐惧的爱情,似乎就能够完全概括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感觉到我的颤抖,但是没有说什么。他把毛巾拿过来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出浴室。他的高大背影,忽然让我心生疑惑。我们之间永远都是陌生夹杂着强硬,没有对话没有柔软的交流,似乎永永远远都是这样的对立与强迫。
八 迷 之十四
热水再次让我放松,上升的蒸汽将我包围。外面传来德彪西的曲子,随后是童维支起画板的声音。这让我想起在酒吧里看到的美丽的脸,安静落寞。在这半年时光之中,我们似乎都经历了难以忍受的孤独。我闭上眼睛用毛巾挡住冬日虚弱的阳光,渐渐沉入虚幻的水汽之中。
回到家中看见了微笑等待的母亲,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一件宽大的枣红色毛衣之中。在帮母亲洗澡的时候可以看见已不复美丽的身躯,所有的皮肤都已经松垮下来,颤颤巍巍的附在日渐衰老的身体之上。我的长大,伴随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花朵般的凋败。而我的生命,也会伴随着另一个孩子的成长。他涉世未深,我日渐老去。我们相爱、纠缠、吵闹、厌恶,渴望脱离再渴望团聚,直到一个人率先离开,而另一个,就有了长久的去爱去怀念的权利。因为曾经存在过,因为最终消失了,所有就能够去爱。所以也就摈弃了所有的恨。
母亲见到我那瘦骨嶙峋吊儿郎当的父亲时,心里是万分失落的。一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瘦削男人,一个能说会道的从不担当责任的小白脸。但是他的职业却让我的姨妈万分憧憬。一个市立医院的医生,在那个年代,在母亲的生活之中,已经可以算上一个十足的美好前途了。
当我的母亲,看到姨妈对于父亲那幅羡媚表情时,心中似乎有了一种复仇般的快意。那个总是摆出一幅轻蔑表情的高高在上的姨妈,竟然对这个男人如此低三下四。我的母亲,于是就在这样的心理之下,在明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男人,在清楚我的父亲曾经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的情况之下,还是将自己如此轻率的嫁了出去。
我曾经问过母亲,是否有过真正爱上的男人。母亲总是沉默。在我数次的追问过后,母亲终于告诉了我那个农村的小伙子。一个健康的、朴实的、善良的男人,是一个母亲喜欢的男人,只是因为他并非出身城市,而被命运拒绝。对此我是无法理解的。那个到现在还一直惦记着母亲的男人,在我看来,一定不会让她过得像现在这样凄惨。可是母亲只是说,如果答应了他,就一辈子在农村,永无出头之日了。
在那个时候,母亲的许多想法在我看来都是荒谬可笑的。但是走到现在,已明白世事险恶的我,便不再这样认为了。那个永远都灰头土脸的田地之中,那个永远不把女人当人看的环境之下,我的母亲,还有那位善良的姑娘边淑静,最大的梦想都是进入到那个繁华城市当中,从此远离黄土,脱胎换骨。只是她们选择的路途竟然都是某一个结过婚的失败男人。两个花朵般的姑娘,就以这样的方式,踏进了并非如她们所想像的城市大门。
我的父亲并没有为母亲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倒是母亲将自己的嫁妆全部给了父亲远在家乡的穷困双亲。边淑静在母亲结婚一年之后终于来到城里,她的丈夫甚至在家乡还有一个痴呆儿子。我想在她们见面的时候可能已经是有苦说不出了。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改变总是要付出代价,不论是何种转变,总是要人们付出些什么。等到发现得不偿失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无可挽回。
婚后的母亲户口还没有转入城里,所以为了工资还是回到姨妈家里继续下地干活。我的父亲很少来看她,用母亲的话说,每来一回就是丢人现眼一回。我那瘦得直不起腰来的父亲,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衣裤,把头发梳得铮亮,和姨妈的朋友们开各式各样的粗俗玩笑,对村子里的漂亮姑娘挤眉弄眼。与此相对的是,每当母亲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一群陌生人聚集在家中,打着地铺吃着大餐,再由父亲小丑般的挨个敬酒。
父亲说这些都是他的朋友,母亲尽然不信也没有办法。母亲喜欢整洁干净,但是父亲总是能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为此他们的争吵从未间断。等到母亲有了身孕的时候父亲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准生,于是我的母亲,偷偷跑回姨妈家里一边下田一边暗暗的孕育着一个不被接受的生命。所以当母亲生产的时候,我的父亲,或许是作为他惩罚的方式,一直失踪不来医院。我的母亲,在经历了痛不欲生的生产过程之后,竟然连一个喂饭的人都没有。我的被疼痛与饥饿折磨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母亲,被旁边一位孕妇的母亲所怜悯,给我的母亲喂了一碗鸡蛋羹。
只是我那可怜的母亲却宁愿就此昏迷。一个病房之内的新妈妈们无一不被小心呵护百般照顾,只有我的瘦小的母亲,没有一个人围在床前。一些丈夫们会以奇怪的目光扫过母亲的床位,仿佛我的母亲所生的是见不得光的孩子。我相信,母亲对于父亲那无尽的憎恨,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直到晚上,我的嬉皮士父亲,才一晃一晃不紧不慢的来到床前。他对我的母亲做出视而不见的神态,对别的孕妇嘘寒问暖。母亲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眼泪瞬时就掉下来了。我那不务正业的父亲这时才冷静的来到床前告诉我那刚刚摆脱生产痛楚的母亲,他与前妻已经有了两男一女,再生的话可能会被告作超生。
我的母亲在那一瞬间是什么都不相信的,因为这样的事情来得实在有些太过突然。直到父亲的前妻找上门来还带着三个孩子,问我的父亲索要抚养费,我的母亲才回过神来,随即以无限空洞而恐慌的眼睛,看着与哥哥姐姐们站在一起的好奇的我。或许在那个时候,她也有所预知了我会带来的灾难。只是一个年龄太过幼小的孩子,是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
当父亲拒绝支付抚养费之后,那个漂亮强悍的女人开始了她的上告过程,最终将母亲与父亲告成违法超生。我的父亲,在上班途中,被人告知自己已被单位开除并永不录用,就在瞬间之内,他的眼睛完全瞎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所有的恶意嘲笑所有的闲谈围观对他来说,都已经全部无关紧要了。
青光眼。虽然过后又恢复了一些,但是父亲的视力还是受到很大的损伤。医生是做不成了。我的父亲,在小时候就努力异常的,在文革之后第一年考上大学的父亲,因为我的降临,而丧失了他实现理想的所有能力。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这样问过我的父亲,是否怨恨因为我的到来而失去了一切。我的父亲只是用他那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平静地说你这想法太怪,怎么会怨到你头上。说完之后他就转过头去继续把脸贴在电视上,努力瞪大眼睛,看着一场正在进行的羽毛球比赛。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怨恨自己的父亲,尽管他带来了这么多的无可挽回,尽管他毁掉了我母亲的一生,我还是无法将怨恨与他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欠得太多,我已经没有了去恨的权利。
八 迷 之十五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父亲母亲共同为我设定的背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原谅它所带给我的所有嘲弄与伤害。它只让我过早的明白,很多事情 ,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所能够做的,只能是平静接受。
就是这样。
我的父亲在经过多方交涉之后保住了工作,变成了太平间的看守人。我的母亲,在她的城市梦未完成之前,再一次被现实推进意想不到的深渊之中。自此,我的母亲彻底不愿回家面对半瞎的父亲,自愿回到姨妈家里,继续带着我沉默往返于各式各样的乡间小路。
偶尔的一次回家,母亲发现了我那笑嘻嘻的父亲,在家里竟然养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的母亲,我的户口还没有转进城市的无依母亲,在现实面前,无可奈何的选择了忍气吞声。尽管父亲向母亲假惺惺的忏悔了一段时间,母亲的怒气还是没有显现出来。
我知道,这让父亲恐惧。如果母亲简单的爆发出来大吵大闹,反而会令他多少放下心来。我的母亲似乎在那个时候,已经将忍受当作是一种必修的功课,对于父亲这样的男人,她实在是没有去希望去憧憬的欲望。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母亲除了厌恶之外更多的是憎恨,仿佛这个男人不是他的丈夫而只是一个他看不惯的邻居,一个与她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一个只会招致憎恨的不同路的人。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的母亲,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是因为她对于我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喜爱之情。以至于到后来离婚之后,她对着独自抚养的女儿,否认了这个男人的血脉。仿佛这个女儿真的是由她一人所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参与,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杂质,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生命,一个她的精神支柱,一个应该完全服从于她的精神傀儡。
我那亲爱的父亲,对于她这样的说法,其实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他从来就不想抚养这个孩子。他从来就不想抚养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所以我的哥哥姐姐们,对于这个现已年迈的父亲,不是没有感情,就是只有单纯的憎恨。因为他从不尽义务,因为他将我们各自的母亲推入不同类型的深渊之中。
只是他在我的面前却总是如此和善,以至于我对他从未有过憎恨之情。在我搀着已经完全瞎掉的年迈父亲出来散步的时候,他为了小时候唯一一次的动手打我后悔不已。但是他那浑浊的眼泪,并没有能够让我产生多大的感激。因为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明白,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以溺爱的形式,推掉了他抚养的责任。他从不会训我或打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每天早上骑着二八车子带着我跑去喝豆腐脑而不管我是否会迟到。在多数时候他是不管我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用来找乐子的小玩具。
但是现在他已年迈,玩不动了也玩不起了,他就想起了自己的这些孩子们。他不断地给他们打电话,甚至用个讨好的语气向我的大哥拜年。而我那亲爱的大哥,只用一句客气的逐客令回答了瞎眼老人的问候。他用他那上海男人般的温柔而彬彬有礼的语气问我那拿着话筒微微发抖的父亲,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帮父亲挂掉了电话。父亲没有多说什么。我那瘦骨嶙峋的瞎眼父亲,终于开始悔恨了自己年轻时所做过的一切。只是当我真正面对着这个在凶狠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老人时,我怎么能够恨得起来。不论在他年轻时候都做过些什么,在这样的风烛残年,我们竟还要去和自己的父亲计较得失?竟然还要面对他的思念与痛苦而无动于衷?
我时常幻想有这样的一天,我的父亲母亲都能够重新回到他们的年轻时代,去重新做一次选择,去挽回这些现在已无可救药的憎恨,去让自己的生命不再走到如此的境地。在我看见他们脸上微微颤抖的笑容时,我的内心时常会掉下泪来。两个瘦弱的,已无力再去抗争的老人,在他们看似乐观的笑容之后,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人们时常会说,憎恨是由于爱的太深。但是我从未这样认为。我所看见的只有幸灾乐祸的冷漠。永永远远的冷漠。睚眦必报的冷漠。只有这些东西才会导致憎恨,而不可能是如此温暖醇厚的爱。憎恨与爱,永远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至少从我的家庭看来,爱与憎恨,是永永远远没有任何关系可言的。
童维有时会漫不经心的问到方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毕竟他是方莉的第一个男人。方莉对于他的爱,在我看来,是永远不可能消褪的。
但是在于童维,却不是这样。他认为方莉对自己没多少感情,认为方莉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肤浅货色。他不知道方莉对于杜拉斯的喜爱,不知道方莉为了能明白他的油画跑去买了一整套的西方艺术史。他甚至不知道方莉永远留着他的自画像,到哪里都不会丢弃,一直小心翼翼的保管在自己订做的画框之中。
可是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她将我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而我呢。我糟踏了她的感情。我竟然老是跟童维混在一起。天底下有这么多的男人,我却偏偏要跟他混到一起。我明明知道自己跟他没什么前途,却还是要缠着他不放。我明明知道方莉现在是多么的想见到童维,却还是缠着他不放。
方莉会恨我,我知道。他们都会恨我,我知道。但是我不奇怪,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所接近的每一个男人,到最后都会恨我。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论男人、女人,她们到最后都会后悔将自己的信任交给了我。因为我总是令人失望。因为我总是会让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变质。因为我总是在不遗余力的破坏他们的所有憧憬。
我并不会为此发愁,当我喜欢他们的时候我会去接近。但是在最后,我总是会发现他们没有一个符合我的理想。或者他们已不再符合我的幻想。当我和他们发展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我就会选择自动消失。去选择下一个对象。之后,再选择下一次的自主消失。
有时候我也会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奇怪,为什么在已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能令自己爱得死去活来,而在那个男人对海誓山盟的时候,我就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而选择一走了之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爱上过某人。在我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