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正文
第一章
初秋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子洒进来,落在身上,有些冰冷,正如我现在的心情。
早晨我第一个到医院来,拿着妇产科医生开的处方笺到B超室做检查。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等待检查的,有好几对年轻的夫妇。看样子他们都是到医院来给他们腹中的胎儿作定期检查的,检查他们的孩子在母亲腹中是否成长得健康、正常。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有男人陪在身边,安安心心的样子。她们当中有一些肚子微微隆起的,有的已经很明显怀孕五六个月的样子,脸上神情安静或满足,丈夫们或在旁边来回地走动,或坐在旁边执着妻子的手,轻声说着话,唯有我和坐在我身边的年轻女孩都是孑然一人,没有人陪伴。
年轻女孩一头红色大波浪长发,描眉画眼,唇红如朱。她也没有人陪同,难道她和我一样,也是到医院来检查是否怀孕的,并且决定要做流产的吗?
我确定我是怀孕了的。因为工作繁忙的原因,我忽略了例假一直迟迟未到这一事实,每天都感觉十分疲惫,昏昏沉沉,我以为是感冒了,直到身体开始了更强烈的妊娠反应:嗜睡、尿频,不时地恶心想吐,对酸味和辣味有着强烈的欲望,我才突然想到我可能是怀孕了。但是我又疑心这也许只是感冒的一种重症状,因为这个月里我和陈祥身体接触的不多,而且我每天都在吃避孕药啊!
也许不是怀孕,我想。有时候因为工作压力大、心情紧张导致的例假迟到,也是有可能的。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到药店买了尿检试纸,在第二日早晨未进食前做了试验。
试验结果呈阳性。两条并排的明显的紫线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头昏目眩。我怀孕了!
是真的怀孕了,更严重的妊娠反应开始了,我的乳房开始胀痛,紧身的文胸让我感觉到一阵阵敏感的疼痛。
真的怀孕了。对于这一事实,我唯一感觉就是恐惧。我怀孕了,孩子在我感情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不适时地造访了我的生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呢,这个时候我和陈祥的感情正处于十字路口的选择状态,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尽管我不愿意轻易割舍这三年的感情,然而继续往下走似乎已经不可能。虽然开始的时候,曾经觉得那么温暖,以为这段路两个人会一直走下去。然而到了今天,事实无法否认,虽然身体还在一起,然而我们真的已经越走越远了。
我不太舍得放弃,我存放了太多希望的这段感情,虽然现在已经很不堪,然而它当初给予过我许多的安全和温暖。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事实告诉陈祥。看到他整天沉迷在网络游戏里,我就很灰心。要告诉他吗?他知道又怎么样?
思量再三,我还是把尿检试纸拿给他看了。
“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头也没有回地问。
“我怀孕了。”我说。
“啊?”他吃惊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头,继续着他的游戏。他在游戏里领导着他的军队,正在和另一个队伍争夺一个城池。他陷在游戏里,来不及思考我放在他面前的问题。
我默默地回到床边,坐在床头,靠着墙,望着外面的天。
已经是秋天了。阳光还很强烈,然而天气毕竟有些凉了。我的皮肤每一寸,都收得很紧。这是秋天了。我的心情跟天气一样,有些凉。
我们还一起生活在这个屋子里,然而距离却比陌生人更远。
我的孩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把孩子打掉吧。”陈祥说。他的游戏告一断落,正在往上升级,进入更紧张的状态。“现在还没有钱,养不起孩子。”他没有忘记解释。
是啊,打掉吧。我们这样的关系,把孩子带到我们中间来,会多么的痛苦。
我一阵反胃,直想呕吐。但是我知道我是吐不出来的,所以捂住了嘴,身体没有动一下。
反应这么强烈,会是一个儿子呢,还是一个女儿?或是儿子,他会长着什么模样,像陈祥吗?还是像我?是不是看起来很老实却不够坚强,长大以后稍遇挫折就会像陈祥一样沉迷在游戏里无法自拔?若是女儿,她会长得像我吗,我会不会给她梳小辫子,然后看着她穿着小花裙子,像蝴蝶一样到处翩飞?
我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张着小白藕般的手臂,叫着“妈妈”,朝着我蹒跚地走来。
眼泪在一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自己是在几时睡去的。也不知陈祥几时回到床上,他抱了抱我,问:“宝宝,睡了吗?”
我没有动,表示我在睡着。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我们都还年轻。结婚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生孩子的。”
这句话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国。我不知是真实的陈祥说的,还是我在梦里听到的幻觉。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陈祥还在睡,睡得很沉,没有起床的迹像。我疑心他说第二天陪我去医院的话,是来自我梦里的想像。他每天都会睡到中午,然后起床泡方便面,吃了方便面后打开电脑开始游戏,一直到深夜,每天如此。
他的世界里,只有游戏了。他常常不知道我在几时出门的,也不知道我是在几时回来的。他常常向前趋着身体,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弹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莫名地兴奋。
我想,这时我坐在医院里等待B超的确诊,而他还在床上睡觉吧。
旁边大波浪红色头发的女孩见我在看她,就冲我友好地笑,说:“你好。”
我微笑着点头:“你好。”
“你也是来检查怀孕的?”她问我。
她的问话让我觉得尴尬,看了旁边的几对夫妻一眼,我还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到这里来的都是做这个检查的。”女孩说。她大方得很,仿佛来检查已经不是第一次。
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她的话。
“你是第一次?”她问。
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如果有了,医生给开个药,吃了就行了,吃了药回去,就像来了大姨妈一样,过几天就没事了。”她像个过来人一样,开始给我介绍起经验来了。
我看着她,她还年轻得很,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到医院做流产却可能不是一次两次了。对这种对身体伤害很大的事情,她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有些吃惊。
“你男朋友不陪你来?”她又问我。
男朋友?我的男朋友陈祥,这个时候,正在他的网络游戏里沉迷着吧。我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并不是适合陪伴一生一世的伴侣。
我需要很多的温暖和安全感,而他离不开他的网络游戏。他活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过他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他辞职的一个多月里,天天游戏。我已经婉转地提醒过他几次,该去找工作了。他都说,休息一阵,过段时间再说。我们的感情越平淡,他就对网络游戏越依恋。他越是依恋于网络游戏,我们的感情就越平淡。这已经形成了恶性的循环,我们曾经有过结婚的准备,但是这种准备已经在无声无息地消退、淡化。这次他由我自己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情,他对我的越来越无所谓,在表明着他的一种态度吧:他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在消退,朝着停止的方向。
“我男朋友也没来,他忙得很。”女孩抠着自己的指甲,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甲,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来就没来,女人一个人照样可以解决掉。”
她竟然把这件事情看得很无所谓!我惊讶地望着她。真的应该这么无所谓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因为孩子孕充在女人的肚子里,所以就应该由女人一个人来解决吗?
“你们没结婚吧?”女孩又问我。
我用眼神回答:没有。
“不结婚好。结了婚就没自由了,想玩也没时间玩了。”她大概有着她很惬意的所谓“玩”的生活,她也应该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的异性朋友,只有有着很丰富的单身生活的人,才会抗拒婚姻。而我,并不相信婚姻,却又对婚姻有着下意识的期望。
“有了多长时间了?”她问着刚才妇产科医生问过我的话。
我还是勉强地回答了她:“五十多天。”
“怎么才来检查?”她的话又与刚才妇产科医生说的话如出一辙,只是医生的语气是冰冷的指责,而她是友好的好奇。
我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吃着避孕药,我不知道怎么会神奇地出现纰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问她:“你是第几次了?”
“三次。”她想都没想,说。
我又吃了一惊,“三次?对身体伤害很大的!”我说。
“没事。”她不在意地道:“第一次还很怕,第二次就没什么感觉了。”
“堕胎次数太多对身体不好的。”我告诉她。
“没事,”她撇撇嘴,“做女人是麻烦点的,但是现在医学发达得很,没事。”
她的麻木让我惊讶,也哑口无言。我没想到对于自己的身体,那个女孩的态度竟然是如此的不在乎。
外婆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自己爱护自己,因为别人永远也无法代你去承受你需要去承受的痛苦。
排在前面那几对做检查的夫妇陆续走了,又有新的夫妇排到了后面,那些孕后的妇女脸上表情有的平静,有的从眼神里透着幸福。这个队伍中,只有那个女孩和我是单身。女孩排在我前面,进去做检查了。我坐在椅子上,想着刚才她说的话,心里就有些悲凉和伤感。
不一会儿,女孩出来了,坐在我旁边等结果。该我进去检查了,她笑着安慰我:“没事的,不要怕。”
我突然觉得心酸。安慰我的人难道应该是她吗,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而她,虽然表现得这么无所谓,难道她真的不会觉得难过吗?那么安慰她的人,又应该是谁?
推门进去,医生示意我躺到那床冰冷的小床上,把裤子褪下胯骨,看着小腹上被涂上冰冷的糊糊一样的浆体,然后一个探查仪器就在小腹上来来回回地滑动。刚才已经在妇产科验过尿,阳性的检验结果证明我已经怀孕了。但是为了防止防止宫外孕的可能,我还得第二次接受一次检查。医生的目光定格在床头的显示器上,我看不懂显示器所显示的内容,我只看到许多许多的纹线及阴影结构,不知该哪里看出我有了孩子,我的孩子他又在我子宫之内的哪一个位置呢?
“有了。”医生说。
医生的话像把冰凉的小刀,割锯着我的心和身体。
“要不要?”医生问。
“不要。”我低声答。
“不要?”医生眼睛还是紧盯着屏幕,“既然不要,怎么不早一点来做手术?”
我不语。我该怎么回答呢,是因为我迟钝的感觉吗?
“好了。”医生说,递给我几张草纸。我擦掉小腹上那些冰凉的浆糊,然后把裤子提上来,拉好链,系好扣。
“到外面去等结果。”医生说。
我退出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没事吧?”那个女孩问我。我勉强地笑了笑,摇摇头。
医生在里面叫她的名字了,从窗口递给她一张化验单。“我走啦!祝你好运!”她站起身去接过化验单,跟我挥手,转身走了又回头来安慰我:“没事的,不要害怕。”
不知是同病相怜,还是为她难过,我感到我的眼睛被眼泪模糊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没有不安了,我知道一定是有了,我的孩子,未经商量就提早来到了我的生命,在我的人生还没有办法为他安排他的位置的时候。
拿着化验单,回到妇产科去,把化验结果放在那个严肃的妇产科医生面前。医生瞟了一眼,说:“有了。”
我知道。
“得做人工流产。”医生说。
“不是药物流产吗?”我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感觉到了身体的剧烈疼痛。
“超过四十九天,药流有可能做不下来。”
“那,会痛吗?”我迟疑着问。
“怎么可能不痛呢?药流相对来说不怎么痛,但是你现在已经超过药流的时间了,吃药万一流不下来,还得刮宫。”医生埋头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给我开药方。“到缴费科交费,然后回来我给你做手术。”
“好。”我捏着医生列的处方笺,到收银科去交费。一路想着人工流产,啊,人工流产,那是怎样的手术,又该怎样地疼痛啊!
——果然多么的疼痛,像撕裂一般。我躺在妇产科内室的产床上,紧闭着眼睛,感觉着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身体里搅动、啄吸,要把我体内的血肉抽空,痛楚翻江倒海地吞噬了我,我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头,几乎昏厥过去。
“身体是自己的,做女人应该为自己着想,下次记得要保护好自己。”医生一边说,一边收起手术器械:“好了,可以下床了。”
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好痛,从身体到灵魂。
“给,垫着纸。”医生递给我一沓白色的手纸。血大量地从身体往外流,我看到产床下的桶里鲜红的半桶血,以及我腿上蚯蚓一般蜿蜒流下的血迹。
我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给你开些止血补血药。”医生说。我跟着她走出手术间,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
医生把药拿到桌上,一一告诉我,哪些是止血的,哪些是消炎的,哪些是补血的,一日几次,一次几粒。她业务那么熟练,一定是每天都在接待着同样的病人,开着同样的处方,说着同样的话吧,天知道,在这个医院的这个妇产科,拒收了多少不该来到人世的孩子,医生们和病人们一起同心协力地把这些可怜的孩子当作垃圾甚至连垃圾都不如地、干干净净而不留痕迹地处理掉了。
我别过脸去,怕泪落下来,滴在这个看不到血,却处处血迹斑斑的地方。
窗外有很好的阳光啊!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身上,可是,它照不进我的心里。身体是自己的,可是我怎么没有为自己着想呢,我没有保护好自己,才必须承受这从身体到心灵的痛。
起身走的时候,严肃的妇产科医生嘱咐道:“以后要注意避孕,男人不懂得照顾你,女人可得自己照顾自己。流产很伤身体,伤的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多划不来,流产手术做多了,容易导致宫外孕,甚至还可能导致不孕。——再说,伤了自己的身体,孩子又没有罪。”
我怔了一下。她对每一个病人都会这么说吗?我想起那个红色波浪发的女孩,医生对她说过这些话吗?医生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听进去了吗?还是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提着一小袋砒霜般的药品,从医院走出来。站在医院门口,有些惘然。
我,送我亲爱的孩子到天堂去了。——远离人世,人世太悲凉,人世太丑陋,人世不够温暖。我亲爱的孩子,到天堂去,上帝会给他一双翅膀,让他飞翔。
——在天堂飞翔的我的孩子,他会看到我吗?看到我,他会认得我是他的妈妈吗?不,我不是他的妈妈,我没有给他生命,没有给过他一天哪怕一秒钟的温暖和爱,我不配做他的妈妈。
是的,宁可他不认得我,宁可。也不愿我的孩子,如同当年的我,被带来到这个世界,感受的却全是痛苦。不健康,不开心,太凄凉,太折磨。
为什么,当年我的母亲,没有像今天这样把我处理掉呢,她因为不忍心,把我留了下来,然而留下来的结果,却是让我承受着我不愿意承受的生命的轻。
如果当年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呢?那么母亲的生活地轻松许久,那么我亲爱的外婆,就不会被拖累了。——这二十多年啊,为了我,她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感情,我的外婆,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亲的人,如果没有我,也许她现在还活着,还好好地跟舅舅生活在一起,不用操心我的冷暖,不用每天揪着心地疼我,为我无法预知的凄凉的未来偷偷地掉眼泪。
我仰头望着刺阳的太阳。阳光真刺眼啊,刺得我的眼睛辣辣的,生疼生疼。我想流眼泪,但是没有流。我不哭的,我很欢喜我的孩子到天堂去了,他将会在天堂,和别的小天使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我的外婆也在天堂,她会认得我的那个孩子,会代我照顾他,而他也会代替我承欢于外婆膝上,给外婆那苍老干涸的心一丝慰藉。
我在楼下小公园冰冷的石凳上,坐了许久。不知是心太冰冷,还是石凳太冰冷,眼泪就开始流下来了,一直不停地流下来,流下来。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任由眼泪一直不停地流。我感觉到我生命里的一些东西正在随着眼泪流走。
我不知道我和陈祥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还有没有再继续下去的理由。他是那么地喜欢游戏,他喜欢,他还那么地喜欢赌博,他把两个月的薪水在一个晚上输光,他悄悄地把我的钱包拿走,想要在第二天去把他输光的血本扳回来。但是能扳回来吗?于是,为了吃饭,我不得不一次一次地把存放在银行里,预备生老病痛的散碎银子提出来,用来作他输光后的生活开销。
每一次我决意离开他。他都跪倒在面前,痛哭流涕。
“对不起,宝宝,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再也不赌了!”每一次,他都说得那么的痛心疾首,仿佛他真的会悔过自新,我若不给他机会对他就太过残忍。
我给了。一次次的机会,给了,他也会珍惜的。只不过,珍惜的时间实在不够长,过不了两个月,他的承诺就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