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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床头,捂着被子,昏昏沉沉。迷糊中听到章程进房间来,扶我坐起来,让我靠在他肩上,“吃橙子,”他说,把一个削了皮的橙子放到我手里,我接过橙子,吃一口,很甜。章程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问:“觉得怎么样,头是不是很晕?”
我点点头。
“你好象发烧了。我带你上医院好吗?”章程问。
“不。”我摇头。
“为什么不去呢?你可能发烧了哦,有没有觉得很难受?”章程担忧地问,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真暖。而我的手很凉,每到冬天我的手脚都会很凉。凉的时候就希望被一双温暖的手握着,心也会跟着温暖起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哦。想家吗?” 章程轻声问。
我想到母亲。她还好吧,她和阳叔叔、阳光,很团圆的,用不着我问候。
“对了,你应该打个电话回家,跟你妈妈问个好。”章程说。
我没有作声。章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我摇了摇头。章程诧异地问:“为什么?”
“没事不想打电话。”我说。
“有事才打电话?——所以不用手机?”
我点头。我一直不用手机,因为用不着。我用手机做什么呢,用不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没有必须联系的人。
心里感到凄凉。脑子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无限地思念。春节是团圆的节日啊。可是我该跟谁团圆呢。
我问章程,“你不想家吗?”
“有点想,不过我今天打过电话回家拜年了哦。你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章程问我。
给家里打电话?打给我的母亲吗?会打扰她吗,她和阳叔叔、和阳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给她打电话,会打扰她吗?她不知道我的电话,因为我没有手机;如果她知道我现在有手机了,她会给我打电话吗?我觉得心里有隐隐的痛感。岔开话题,问章程:“觉得寂寞吗?——我睡着的时候,寂寞吗。”
“不寂寞啊,你虽然睡着的,但也一样陪伴着我啊。我很开心呢。”章程说。
我抿着笑。章程把头埋在我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知道吗,我觉得很幸福,能和你在一起过一个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象这是我们的家。虽然你一直在睡,但是我可以随时看到你,觉得很安心。”
“感觉这两天我们真的是相依为命。宝宝,你一定要健康,好吗?”章程说。他将我抱紧在怀里,声音轻幽幽的。
我的心头一阵微微的颤栗。我一动也没有动,感受着章程的温暖,——他一直抱着我,抱着我,使我仿佛睡着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了他的吻,他正在轻轻地吻我的额头,鼻尖,然后深深地凝望着我的眼睛。我凝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许多许多的内容,——温柔、坚决、询问和深深的怜惜。
我觉得疼痛,心里隐隐地疼痛。
章程试探式地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他的唇那么的温暖而柔软,我仿佛醒着,又仿佛睡着,看到他缓缓地靠近我,他的唇重新覆盖了我,有些迟疑又有些笨拙地探寻我的舌头。我想避开便是没有力气,仿佛我的身体离灵魂很远,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慢慢的,我听到章程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滚烫和坚硬,他梦幻般迷糊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想推开他却仿佛距离他那么遥远。我听到章程因为无法控制而发出的轻轻的一声呻吟,直至,章程像一团燃烧的火一样进入了我的身体……
似乎是在梦里,又好象在现实。章程湿滑地脱离了我的身体。湿透了的两个人,静静的只剩下喘息的声音。章程抱着我,一遍一遍温柔地亲吻我。
“宝宝。”他叫我的名字。
我静静地,在章程怀里,一动也没有动。我仍然觉得眩晕,觉得迷糊,发生的一切有如梦一般浑沌不清。是真实的吗?或者只是梦幻?——那是真实的,我确定,汗湿的章程就躺在旁边,他怀抱着我,含着笑,轻吻我的额头。
一滴眼泪自眼泪悄悄地溢出。我的身体,在我的心旁边,走失了。我的心还在这里,身体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的身体走失了。她没有按照心的方向,走自己的路。
我怎么了……
没有说话。章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时地亲吻着我的额头,我的耳垂,和我的嘴唇。眩晕的我让自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在思想完全模糊前,林勇斌的影子悄悄从脑海中闪过。
我在梦里看见了林勇斌。他还在黄岭小学教书,还是在一年级教室,而我,怎么回到了七岁的时候,和同学一起,端坐在教室里他讲着课。我是他最疼爱的学生。在课堂上他向我提问时,总是微笑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鼓励和温情;我总是回答得很正确,声音响亮;他总是表扬我,并指正我理解不足之处。我一点也不会抗拒和怨恨他的批评,相反,我知道那是出发他对我的关爱,我会红着脸,欣喜地和他会心地笑。是冬天么,很冷,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在他的座位上烤着他的火炉,他批改着作业,偶尔会转过头来冲我笑笑,拍拍我的脑袋。我大部分的作业本、作文选和课外书都是他给我买的。教师节我还没有想好送他什么礼物,他却先送给我钢笔或者衣服。他送的裙子飘扬了我一个夏天,他送的毛衣温暖了我一个冬季。
每一年夏季山洪迸发,他要护送我们年级的同学过河。他总是先把别的同学背过去,每背过去一个就会温柔地嘱咐我:“好好等着我。”他是最后一个背我淌过湍急的小河,把我送上岸,然后目送我回家。如果我请了病假没去上课,放学以后他一定会到外婆家里看望我,安慰我,嘱咐我注意身体,早日恢复。有几次我代表学校到镇上参加作文和数学比赛,都是他带我去的,走在他旁边,我无法控制满心的喜悦,小鸟一样吱吱喳喳地说着我看到的漂亮的颜色,我听到的美妙的声音,我梦到的怪异的情景,他微笑着听着,宽容而温情地抚摸我的头顶。
他爱我。我想,我在心里说,我也爱他。
我热爱他教的语文课,他布置的作业我总是写得最干净、最漂亮,交的也最早。我在作文里写父亲,父亲身上有他的影子;我在作文里写好人好事,好人好事都以他为原型;我在作文里发表看法,都从他潜移默化给我的角度出发。
我盼望我快一点长大。那么,可以爱他,可以不用叫他林老师,可以跟其他跟他关系亲近的人一样直呼他建彬,可以以他爱人的身份认识他的所有亲朋好友。
除了外婆之外,给过我最多的爱的这个人,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二十五岁的他成家了。他的她那么温柔,他的她那么贤淑,他的她有那么动听的歌喉。她也是一个老师,为了跟他在一起,放弃了优越的工作条件,从镇上小学调到了黄岭小学,——那么艰苦的环境,她选择跟他一起面对。
我呆呆地站在他家的对面,听着欢悦的唢呐声、鼓乐声从他的家里传出。
他没有等我长大,在我长大之前,他跟她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我很恨自己为什么才十一岁,而不是二十一岁。如果是二十一岁该多好,那么我可以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生活在他温暖的目光里,牵着他的手,走很长很长哪怕没有阳光的路。
我也不怕苦。我也能够为了他放弃优越的条件,到任何一个有他的地方去,而不会有任何怨言。我只要我的生命里有他,就够了。
结婚以后的他,还是一样偏爱我。课堂上他温和的目光仍然总是停留在我脸上;他仍然在下课后首先走到我旁边来问我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他仍然在我的作业本快写完的时候把他给我买的换新作业本连同旧作业本一起发放到我手里,在作业本的封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的名字;他仍然在每次到镇上开会结束后顺便给我带回来一些课外书,鼓励我在写作文的时候按照自己的思路,可以不拘一格……
但是不一样了。他有了她,他从此不再形只影单了,他每天跟她出双入对,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他们是天上的比翼鸟。他们是地上的连理枝。他们是水中的比目鱼。他们是天造的一对,他们是地设的一双,他们接受着众亲友的祝福,他们会白头偕老,他们会永结同心。
而我只能远远地看,默默地掉眼泪。他没有等我长大,他不会等我长大了。
那个时候,母亲与阳叔叔结婚了。母亲回到外婆家接我回城,跟她一起生活。
我跟着母亲走了。
没有来得及去跟他道别,就走了。外婆送我们出山,跟我们含着泪告别。我一路流着泪,舍不得相依为命的外婆,也想着我亲爱的林老师。离黄岭越来越远,我的脚步就越来越慢。我走了,他还会记得我吗?倘若多年以后再见,他还会认得我吗?而我走了之后,谁将替代我,成为他最宠爱的学生呢,他会看见谁的作业本快要写完的时候,给她换上新的,并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她的名字呢?他春天一样温暖的目光从此落在谁的身上,他会在别人的身上看到我吗?假如我再也不回来,他是否还会想起我,会挂念我……
我怎么会知道呢,这一别就是永别,从此阴阳相隔,两个世界再也无法互相望见,——考上初中之前的夏天,分别后的第二个夏天,我回外婆家去,——那个夏天,看到的是他的新坟,一座孤单的新坟,坐卧在葱郁的灌木丛前,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从此他只能以一块墓碑和一堆黄泥的方式存在,不再有温暖的目光,不再有温柔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声音,那么冰冷,那么孤独。
我感觉到有一行泪,辣辣地,从眼角缓缓地滑了出来。
第四章
醒过来,趴在床上没有动。章程的手臂还环绕着我。他还是睡着的。
我脑子里一团乱。
乱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和章程,走错了方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不该触碰的身体在迷乱间纠结在了一起。难道就是因为生病时的脆弱,在两颗寂寞的心灵需要用身体来互相慰藉吗?那么现在,我该怎样处理我和章程的关系,一个插曲,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吗?我们以后怎么相处,还可以回到从前干净的关系吗?
身边的章程轻轻地动了一下,伸出手臂,重新抱紧我。——他醒了吗?
我不敢醒来,我不知醒来时我该怎么面对章程。我装作睡梦中的样子,翻过身,趴在床边上。窗外夜色漆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睡着了。
终于等到天亮。
我等着章程起床。但是他好象没有起床的意思,他把我抱入怀里,轻轻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听到他轻声唤我的名字。我装作熟睡的样子,不敢回应。
“我去买早餐了,你再睡一下吧。”他轻声温柔地说。我听到他起床,穿好衣,去刷牙洗脸,然后开门出去了。我迅速地爬起床,把衣服穿好,刷牙洗脸,然后出门。
新年里,我一个人,走在城市繁闹的街道。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我和章程之间发生的事。茫然地走着,走着。
我不敢回去那个屋子里。我怕见到章程,怕他亲近的表情,怕他充满爱的眼神。拒绝是伤害,接受也是伤害。我只应该当他是弟弟不是吗,他比我小两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一个小我两岁的人在一起,我想要的被呵护和被宠爱,我想要的可以依赖,不可能跟章程去要求。
唉……。我脑子里乱麻一团。
该怎样面对,怎样处理,才是妥善的,合适的?!
我想不出来,我应该怎么办。走至一个长话话吧,我停住脚步。
我应该给母亲打个电话,问她一声新年好吗?这些年我每一次春节我都是在外面孤孤单单地过,从来认为她不会想到我,但是她真的不会想到我吗,我是她的女儿,虽然她一直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照顾过我,可是不能否认的历史,我生命最初的九个月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孕育的。
想到那最初的九个月,我尚无思想,没有自我,那时窝在母亲肚子里,该是多么的温暖和安全啊!而那时候,为什么母亲没有打掉我,她把我留了下来,带到了这个风雨不停的人世。她是因为爱我,不舍得放弃我的生命吗?那时她是不是也和别的孕妇一样,挺着肚子,行走的时候用手撑着腰,还不时地腾出手来抚摸肚子,就像抚摸着我的头顶吗?
这样想着,眼睛就湿润了。我和母亲也有着别的母女所有着的深厚的血缘关系,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渊源最深的一个人,若我的家庭完整,那么今天我是应该跟她一起度过的,还有我的父亲,我连他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一个人。
风很大,泪水风干在脸上,脸被吹得很痛。
我迟疑着走进话吧,拿起其中一部电话,拨母亲家的电话。——这个号码对我来说是很熟悉的,虽然我对它是那么的抗拒,我发誓我不要记着它;可是我却那么深刻地记着它,我随时都能想到这一串数字,它串连起来,可以让我听到我很近却又仿佛很远的母亲的声音。
电话占线。一定是有人在跟家里拜年吧。是阳光的同学,还是阳叔叔的朋友?亦或是母亲的朋友,母亲一定也会有她自己的朋友的,她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样子,她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她烫着很时髦的红色波浪长发,她的声音有如少女般清脆,她的眼神还有着孩子般的干净。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母亲是很漂亮的,也有着很不错的气质。她的职业是美容,她懂得怎样保养自己的皮肤,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还要年轻很多。——也许她像我的姐姐,在别人看来。
我走出话吧,站在话吧门口,犹豫着是否再给母亲拨第二次电话。
不断有人走进话吧打电话,每一个人都握着话筒使劲给对方拜年,说着吉利的祝福的话。眼看就剩下一部空着的电话了,远远的有一个女孩子走过来,看样子也是要打电话。我在第二秒钟后抓起了电话,拨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通了。
是阳光接的电话。我只喂了一声,他就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姐,新年快乐!”他高兴地先向我拜年。
我的喉咙有些哽痛。这是新年里我听到的我的亲人的第一声问候,——他也是我的亲人,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父亲,但是他的生命也来自曾孕育过我的身体,我和他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渊源。
“阳光,新年快乐。”我尽量平静下来,微笑着对他说。
“妈,姐的电话!”阳光在电话那边大声叫母亲。我听到母亲跑过来的声音,母亲接起电话,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天气太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宝宝,新年好吗?”
“新年好,我很好。”我想叫她一声妈妈,但是没有叫出来。我想到外婆了,我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
“我们都好,宝宝,你回来吗,回来吃饭。”母亲高兴地擅抖,我听出来了。
“我不回去了,有几个朋友没有回家过年,我们一起去玩呢。”我尽快地结束电话,我怕我跌落不争气的眼泪。“我们呆会就要出门了,我在楼下顺便给你们打个电话,我挂了啊。”
我啪地挂了电话。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个女孩,已经等得很急了,见我挂了电话,欣喜地向我道谢,然后抓起电话就拨号码。
我在交电话费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孩泪如雨下地对电话说:“妈,新年好!”
我回头看着她,听着她说:“我找了好几家话吧了,都是满座的,没有空的电话……”
我心酸地走出话吧。别的母女关系都那么亲密,可以那么亲昵地叫着妈,而我,面对“妈妈”这个称呼,想到的总是外婆,我亲爱的外婆。
新年好啊外婆!透过眼泪,我眯起眼睛凝望着天上晃眼的太阳,那是天堂吗,离开人世之后的外婆就在那里生活吗,在天堂的外婆,别来可好?
外婆,新年好。
还有我的母亲,我的弟弟,以及他们的亲人阳叔叔,新年好。
低头走在街道上,我一步一步,都走在回忆里,想外婆。每一份想念后面,都在祝我亲爱的外婆新年快乐。外婆,新一年快乐,天天快乐。
回去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章程在楼下,看见我,又惊又喜:“你去哪里了,我早上起来去买早餐,回来就不见你人了,担心死我了!”说着过来拉我的手,我避开。
“我去走了走。”我说,对他笑笑,然后上楼。
章程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两个人的早餐还放在桌上,都没有吃。我的心一阵地痛了。
“饿吗?你吃了东西吗?”章程问。他的笑容,他真挚的眼神,我害怕去伤害。
我没话找话。我问,“今天去玩吗?秦顺康呢?”
“他去临潼了,我们有几个同学在那边。”章程说。他开始给我削苹果。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章程抬头看着我:“怎么了,怎么想起他?”
我笑了笑。我在想着,该怎样提我们的事。沉默了许久,我决定不要逃避。既然是错,就应该勇于承认和面对,不是吗。我说,“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对吗?”
章程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许久,他问:“怎么了?”
我沉默了片刻。我想找更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意思,这时章程说:“你在乎的是我们的年龄吗?爱情是没有年龄的界限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