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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胖的。”秦浪翻个身面朝里边道:“怎么?不给剥皮?那我不吃了。”叶婷想这人傻了,准是事情太多把他急糊涂了,要不就是饿昏了头,伸手去拉,胳膊火烫,一探额头在发烧。叶婷慌神,硬把他拉起来。这下秦浪有了知觉,坐起身嘴里喊:“大梦方觉晓,平生我自知。”惊奇叶婷会在自己房中,便问:“你什么时候偷了服务生的钥匙?”叶婷心里急他的病,见他还说笑,就指责他没有锁门,万一闯进来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就到地狱里去被牛头马面当茶蛋吃了。又说他不关窗户,定是晚上受了风遭凉,病得这般快,必须到医院里买药吃。秦浪心中怪她罗嗦,又感激她的关心,嘴里说无碍,叫她出去等,自己穿衣服出来。
两人没有退房,只怕今天见不上秦方海,再找旅店才麻烦。活络了筋骨的秦浪,象是身体有健康的护身符,体热降低不少,再到北方菜馆吃完家乡饭,已是精神振作。叶婷疑他逞强,行路上见有一家中医门诊,硬拉他进去瞧病。秦浪扭捏着好象得的是妇科病,没有和大夫谈话的兴趣,只好叶婷代他回答医生的望闻问切。那是一个老中医,起码外表来看有世外雅人的矍铄,这个极度衰老的人用抖嗦的手指号脉,另一手在桌子上画着看不见的图形,好象是玛雅人的图腾,要不就是道学的太极。脸上虔诚的样子值得孩子们来瞻仰。老先生号毕,推开秦浪的手,目光电射,颜容微沉,仿佛秦浪得了不治之症,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医生,他怎么样?”叶婷忙问。老先生用布子擦桌,说出诊断结果:“看他舌苔显绿,眼孔呆滞,脉象跳动迟缓,恐怕是旅途劳顿,有些感冒,但他体内虚火煨肾,心火燎肝,此次小病成因,不日必有大病降身。”叶婷听着象是算命,急忙恭维道:“您一定医术高明,赶紧给配个方子抓药,别让那大病降身。”老先生眉开眼笑道:“不急,我这里有亲制的丹丸,吃后一定药到病除。”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九粒,用白纸包好。秦浪见药丸形状雷同于感冒胶囊,心说碰见了骗子,就问:“这怎么看着象是西药?”老先生解释道:“我这药丸是中药成分西药制法,各取所长,这九粒一天三次,一次一颗,连吃三天,轻身换体。”说的玄虚,秦浪越发不信,当即说他吹牛。老先生不顾年高德重,站起身大骂出口,辱及秦浪的父母,那样子简直比民国时号召人们坚决抗日的演说家还慷慨激昂。叶婷丢下问诊的钱,拉着秦浪就走,说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他们两个外地小百姓。
闹一肚子火气,秦浪又觉头晕,最后去药店买了药吃。叶婷转眼变成了大夫,说心静百病息,不要生气,要心静如水,永葆童心,方能强身健体。秦浪笑说言之有理,一切外功内补的药都是心理安慰,什么蜂王浆、洋参酒、乌鸡精都补偿不得精神上的损伤。
一路问询到秦方海的公司,很气派的豪华建筑。秦浪心绪激动紧张起来,叶婷怕他无法克制感情,终至坏事,挡在前面走,还叫他不能轻举妄动。秦浪心笑又不是到了金三角,干吗神经兮兮的。第一关要闯保安,两个保安都很壮实,应该去做摔交队员或相扑选手,不过兴许中看不中用,只是力量的虚设,如果真有枪匪闯入,他们臃肿的身体面积只会增加中弹的概率。据说凭身体吃饭的人要数黑人,多数体坛“黑秀”们以前都是贫民窟里的目击者,到后来出卖体力挣了钱,变着法子享受生活,以弥补小时候受伤的心愿。
“嗨,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秦浪用言语表示双方的身份相同。但是两个保安认为双方的利益不同,拒绝秦浪上楼的请求。叶婷骗说是已经约好的,两名保安相视而笑,说如果是约好的董事长会关照他们放行。秦浪降低要求,只叫通报一声,两名认真负责的保安推辞说董事长公事繁忙,不见客的。这真比面见皇帝还难,正不可开交,一名保安说董事长夫人和小姐来了。秦叶二人回头,见两个活象袋鼠的女人站在身后,因为腹前都吊着高级皮革制的银色当包。
“这是怎么回事情?”董事长夫人丁梅的脸冷傲的象是沾了辣酱的葱花饼,干涩得发硬。
一名保安惶恐着应答:“这两个人要见董事长,我说董事长不见的,他们偏不走,在这里死缠。”董事长小姐秦芸穿着低胸的吊扣短背心,头发剪的象只刺猬,她鄙夷秦浪的外乡话,听出来是塞北口音,想那骨子里也流着低贱的血,竟大约猜到来意,损她不知名的哥哥道:“这两个乡下人几个月没洗澡吧,又当是冒充爸爸的儿女来,预备哭穷。这次该说是双胞胎了。”丁梅要有圣母般富人的博爱,温缓道:“你们找方海有事情吗?”秦浪发觉真实和书里的不一样,只道:“我很想见他一面。”秦芸摆出千金的姿态道:“又是骗人话,怕是见了我爸爸就要喊爹。”叶婷纳闷她们怎么清楚秦浪是来认父的,眼望秦浪,他耸肩也表示不解。原来秦方海的自传发行以后,便有人注意到秦方海返乡时韩小芸怀孕一节,一些个无耻小人削尖脑袋就来钻这个空子,几个月来都有三四个家伙来认爹,说是娘死了,希望能和父亲骨肉团聚,留在身边以尽孝心。可叹他们破绽百出,被秦方海一问话就露了狐狸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秦浪忽然在心里起了后悔的念头,对于自己一意孤行的结果开始有了厌倦。他发现一个最紧要的问题,既然父亲还活着,并且活的很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没有回去找母亲?是因为他毁容了,不敢见母亲?还是因为母亲当初没和他走,一直不原谅母亲的背弃?他对此行的目的出现模糊的概念,以前都是激动的云障遮蔽着理智,如今听了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的冷讥热讽,被迎头浇了冷水一样,就品味出自己的寻父变成了无端的投靠!投靠?哈哈,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自己千里而来,背个找寻有钱父亲的名号回去?血缘?自己是学生物的,这血缘关系除了三代以内结婚容易生下畸形和白痴外,还有什么重大的意义?眼前的妹妹,倘若认了,是该喜欢她呢还是应该讨厌她,不管怎么样,心里已经讨厌她了!一个普通的朋友也要比看不起自己的亲妹妹强一百倍!如果父亲和她一样的冷漠呢?是啊,双方根本没有感情,要怎么驱除陌生呢?也许母亲自己来能谈出些什么,而自己又能干些什么呢?秦浪呀秦浪,你真傻到家了,为什么不听洪老的话呢?不过来一次总比没来好,反而更清醒地认识事情的真容。
“那么打扰了,我们这就走。”秦浪的话把叶婷吓一跳,怎么就要走呢?女孩多少有点了解他,知道他是心高气傲,看不惯这位千金的骄横,但是好不容易才来,不见一面秦方海,于情于理都说不下去,当即叫住秦浪,对丁梅道:“我们不是来认什么爹的,只是想见一见他,然后马上走。”“哦?为什么要见方海?”丁梅有点害怕真是韩小芸的孩子找上门来,如今的基因鉴定可以轻松认可。
“妈,别让他们上去!”秦芸早被丁梅灌输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思想,想如果真来了爸爸的亲生骨肉,自己的地位就会削弱,独得的父爱也会被人分享,更重要是母亲说到的家产,绝对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秦浪被叶婷一句话点醒,再怎么也没理由阻拦儿子见父亲的规矩。“我是他以前下乡时认识的一个要好朋友的孩子,在上海打工,我爸爸很挂念他,写信叫我来看看,这是我的女朋友。”丁梅愣怔着打量,考虑让他们上去见一见方海也没什么,不怕他们说假话,即使韩小芸亲自来,自己也有应对的办法,也暗怪丈夫的书畅销千里,连山角旮旯里的小村民都能看的到,许是丈夫给西北希望工程捐的一百万元没有打水漂,这些脏孩子们有了学堂认了字,也要看书寻找别人发财的诀窍。不过毕竟是穷地方的人,再怎么有学问也掩盖不得自身的俗气,不去管它,反正捐银子是九牛一毛的举动,在社会上有了公德,媒体努力渲染,好名声已经四处飘扬。丁梅这种山鸡变凤凰的女人最仇恨贫穷,因为经历过,所以害怕提及,更存在敌视,巴不得没有人知道自己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
秦芸继承了母亲以貌取人的优点,并且加以改良,不仅心里看低,嘴上更不饶人。“哼,这样的话早听的多,真好笑!”丁梅依旧脸呈笑容,伪善道:“既然是老朋友的孩子,应当问候一声,我带你们上去。”两保安让出电梯门,董事长夫人和董事长千金外加两个“农村人”走进电梯,升上顶楼。丁梅打趣自己的女儿太活泼,说话没心计,直爽淋漓,希望秦叶二人不要计怪。
到董事长办公门前,秦芸的手机响了,接听后喜上眉梢,秦浪想那可能是异性的调情电话。丁梅敲门,里面传出浑厚的声音:“进来!”秦浪再次激动起来,就要见到父亲,任是冷血的人也抵挡不住人之常情的烦扰。丁梅推开刨光的红木双扇门,走进几步,翻头使眼色叫秦浪跟着。寻父人犹疑着强压心跳,叶婷抓着他手一同走进去。
超大的办公桌前, 一张布满坏死肌肉的黑黄色脸庞正俯视着电脑,他高大的身躯端正威严。眼神专注在屏幕上,没有抬头征兆。
秦浪使劲看着这张丑陋的脸,那是他父亲的脸,他的亲生父亲。他几乎没有眉毛,下巴到鼻子之间象是烧焦的黑碳。看不出肌理和肤色,分不清嘴唇,只是硬疤和模糊的黑色。鼻翼上面才有些血肉的颜色,耳朵完好无损,眼睛更是神采剔亮。
门外的秦芸还在对电话大声说笑着,真象是无忧无虑的“天使”。秦浪没有听见妹妹的“无邪”之音,他根本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心跳放慢了。叶婷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克制。丁梅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沏茶。寻父人松开叶婷的手,开始朝前走。他绕过桌子,看见父亲正用十根残缺不齐的手指打字,打的飞快,他在自传里并没有提到手也被烧毁了。有几根手指已经不能称作是“手指”,只能叫肉瘤,因为几乎是从手掌处截掉的。键盘噼哩啪啦地响着,那种速度秦浪自愧不如。父亲有点象是雷拓,但又更独特一些。他的残破肉体为他的精神服务着,他本身就是灵与肉、美与丑、真与假的矛盾。他的外象叫人难以接近,他的精神叫人向往不息。如果此时外面是夜色,他的肉体则是很可怕的,阳光带给他一点活气,但他更象一个幽灵,一只鬼。这有点象是变成野兽的王子,神奇的童话里寓含的哲理也是非同一般的。
秦方海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他停下动作,抬头看来人,那一刻他的神经出现少有的震颤,这个男孩是谁?怎么如此象以前的自己?他的眼睛最象自己,一种莫名的亲近浮起在全身。丁梅端了茶过来道:“方海,这两个孩子说是你下乡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托咐过来看望你的,嗨,两位坐呀,站着干什么,坐下喝点茶水,慢慢聊,方海最喜欢见故人的孩子了。”叶婷拉秦浪坐下,秦方海反而站了起来,他道:“你是谁的孩子?”语声有些微抖。
秦浪正面看到自己的父亲,发现对方的眼睛和自己真象!这个性情坚毅的男孩觉得眼睛湿了,突然想喊一声“爸爸”,他从来没叫过这两个字,在小学读课文时碰到这两个字也跳过不读,老师责骂他也不管用,下次读照样跳开。对这两个字是羡慕还是仇恨?他说不上,但绝对是陌生的。
叶婷觉察到秦浪已经身不由己了,慌忙拍他手臂道:“方叔叔问你话呢!”秦浪回过神来,反应异常迟钝。丁梅圆这个冷场道:“方海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秦浪马上回忆起母亲提到的几个老家的人,随便借一位的名字道:“李川宝。”秦方海继续问:“那你叫什么?”秦浪道:“李浪!”秦方海诧异着又坐回椅子,慢声道:“李川宝?我当年和他并不是很熟啊,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他现在还好吗?”秦浪道:“他很好,让我问您好。”秦方海“哦”一声,丁梅燃着一支烟递给他。他用指骨夹住烟屁塞进硬腭下的洞里,长长地吸一口,缓解神经后,又问:“你母亲好吗?”秦浪在情绪的促使下脱口说出一个“韩”字,马上省悟,转变口风道:“还……还是老样子。”“是吗,我返城时他们刚结婚,一晃二十多年了。”丁梅的耳朵收听不到可疑的字眼,以为真是丈夫以前朋友的子女来高攀关系,这样的人也见多了,临末请吃一顿好菜,自圆了福德,也搪添对方的虚荣,再以后来了就推脱不接,知趣者懂得意思,剩下的贪鬼告知要报警也会吓走。
秦芸的太阳穴受了十几分钟的磁波辐射,和空气打个KISS给电话那头的情郎道别,窜进屋里跳到秦方海跟前讨爱。秦方海的脸已经失去呈现表情的功能,也许是根本不能笑,因为笑起来更可怕。他用眼神来表达爱意。秦芸伸手去触摸父亲那张好似手术桌上被解剖过的面皮。秦方海吻女儿的额头,萎缩的嘴唇是冰冷的。
丁梅早已料定是话不投机的局面,大家坐在这里都是瞎扯淡,叫秦芸一绞和,更是没几句说上口的话,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渺茫关系,说白了就是没本钱的攀附。她起身道:“方海,你今天不去开发区啦?我看时间要到了。”秦方海看着秦浪的眼睛,突然说:“你叫人到隔壁房间开席,订几个可口的菜端上来,我想和这两个孩子说说话。芸儿,你去玩你的。”秦芸嘟着嘴走出去,不忘瞪一眼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丁梅有点错愕,丈夫还是第一次有兴趣陪陌生人吃饭,而且还是两个半成年的“乡巴佬”,以往有这样的客人来是决计不相陪的,即使是生意上的客户也力争推掉酒席,这是秦方海的性格所致,她了解丈夫,所以此时用不相信的眼光看着他道:“你说要……要和他们吃饭?哦,可是离中午还早,可能他们刚吃早点,还……”秦方海打断道:“先叫人慢慢准备,我们到那屋慢慢聊,等我叫的时候,让他们把菜端进来,还有,有电话打来也不要叫我,除非是很紧急的事情。”丁梅突然摸不透丈夫在想什么,她当然不知道父子间那种微妙的感觉。秦方海第一眼看见秦浪就很喜欢,仿佛能看到二十多年前自己下乡时的影子,再有这个年轻人的气质,总有内在的思绪要出来与之呼应,最奇妙的是年轻人的嘴唇,那简直是韩小芸的嘴唇,薄薄的,唇线划出的是倔强和勇敢。他熟悉那道唇线,因为自己的唇线曾经和它吻合在数十次不眠的夜里。他察觉到男孩的激动,而旁边的女孩却透出灵气十足的镇定,这真是一对绝配的鸳鸯。可是,他感觉两个孩子隐瞒了什么。
丁梅无法阻止丈夫的决断,出去吩咐,等再回来发现三个人已经进隔壁的隔音室了,她试着去推门,不开,知道锁上了,不甘心地站在门口几分钟,才缓缓离开。
隔音室不大,完全就是吃饭谈心的地方。秦浪也感觉到父亲看自己时眼光的异样,但任凭这个没面目的人问什么,他都咬定是李川宝的儿子。寻父人已经平静了不少,能亲眼见到父亲,就是上苍对自己的怜悯了。自己有这样一个伟大超凡的父亲,真是从心眼里骄傲万分。他认父的念头奇怪得消散了,只想着敬重和了解父亲。他忍不住要可悲那张脸——令人敬畏的真实面貌。
秦方海有些失望,叹气自己的错觉,但还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你们在上海打工都干些什么?为什么不上学?”“打工能挣钱啊,学习多累!我们刷盘子洗碗送报纸,什么都干!”叶婷装村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学知识重要!”秦方海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我们业余时间也学,就是抽时间看了您的自传才来,学习您的经验和本领,好在将来做大生意时有周旋的能耐。”叶婷展开她的快齿,抢在秦浪前面答,就怕寻父人被情感俘虏,爬在地上喊爹。
秦浪心头总有几个疑问,借着叶婷提到自传的事,问道:“您书里提到那个韩小芸时,用了很真切的语气,好象很爱她,是吗?”秦方海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笑的温柔,又关闭眼皮道:“你们在镇子里没听说过她吗?”“没有!也许她早就去了别的地方。”叶婷骗人的时候喜欢眨眼睛,幸好秦方海看不见。
“对,我很爱她,但我一样爱丁梅——哦,你们看我的书应该知道我夫人名字叫丁梅——她们两个有很相似的地方,比如都很温柔、勤劳……”“她们不一样!”秦浪道。
“唔?为什么?”秦方海很惊讶,却没睁眼。
叶婷慌着解释:“呵呵,他的意思是说丁夫人更出色一些。”秦浪目视叶婷,女孩故意不去看他。
秦方海从视觉的黑暗里吐出一句话:“不!小芸要比丁梅出色!”两个孩子看着埋在残破脸后面的痛苦灵魂。
灵魂用痛苦的声音继续道:“在书里,我一相情愿地把丁梅写那么好,只是为了能让她在心理上接受我描写和小芸爱情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