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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约定,今天该到李晓玲家写作业。爬出臭烘烘的被窝,建业啃了半个窝头,夹着书本去写作业。到她家门口一看还挂着窗帘。建业估计人家还没起床,正要转身回家,又一想昨天约好了是这个时间,肯定起床了,只是为了暖和还没摘窗帘,他们家就经常是这样。建业于是怯怯地敲了敲门,门“吱扭”一声开了,李晓玲探出头来说,快进来吧,你是第一名。建业进门一看,家里的人都还在被窝里钻着,墙角放着的尿罐子没盖严,满屋子弥漫着一股不新鲜的味道。建业没敢再往四处看,他抽了一下鼻子想,比我们家早晨起床时那味道好不到哪去。人家还没起床,建业站在屋里有些尴尬, 转身要走,被李晓玲拦住说,别走,他们几个也该来了。说完又转向还在被窝里钻着说话的父母说,爸妈你们快起吧,呆会我们还要写作业呢!
不一会儿,大家陆续到来。几个人围着方桌坐在小凳上写作业。写了一会王孝刚说明天是不是又该到刘建业家写作业了?李晓玲说,对呀。王孝刚则马上歪鼻子斜眼地说,哎呀,我真是不想去,他们家的那味道太呛人,我都不敢吸气。建业闻听“腾”地一下觉得脸在发烧,他知道王孝刚是在说他家不讲究卫生。他想他整天住在那里,怎么就一点也不觉得呢?其实谁家晚上睡觉不是把尿罐子摆在屋里。睡一晚上满屋子不都是那股味。李晓玲家不也是这样,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说我?王孝刚说话毫不婉转直接了当,建业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众脱了衣服,什么什么的都被大家一览无余,他感到无地自容,他委屈极了,这太没面子了,眼泪险些被逼出来,他撇着嘴极不满意地小声说,谁家不是那样,你别褒贬人。李晓玲马上安慰欲哭的建业,又说了王孝刚几句,这才没使建业赌气回家。
吃过晚饭,早晨写作业时王孝刚说过的话又来困扰建业。他转着圈在屋里上下左右地看,还不停地嗅着。母亲正刷锅,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说,刚吃饱了饭,又闻啥,属狗的呀。建业皱着眉头说,同学说咱家老有一股邪味,都不敢到咱家来了。母亲面带几分尴尬地说,人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们兄弟多,衣服洗得不勤,又不常洗澡,还有你们半夜起来撒尿,迷迷糊糊的总往外尿,墙角都臊出尿碱了。这时,树梅来找建华。母亲说建华去厕所了,让她到南房去等。树梅扭头去了南屋。以前小南房的里间存放杂物。去年建华上了初中,和建章说讨厌再和兄弟们挤在一间屋里,建章也觉得七个孩子睡在一间屋里,虽然中间拉着帘还是觉得不方便,就和父亲说了俩人要到南房去住。父亲也觉得孩子们都大了,继续挤在一起实在是个问题。找了个星期天,一家人把小南房彻底收拾了一遍,把姐俩的床及用具往里一放,一间温馨的卧室转眼间摆在眼前。父亲想今后冬天就得多准备煤了。这话还不能说,不然俩人就会重新搬回大屋去凑合。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的。
望着树梅的背影,建业忽然想,对呀,小南房不是个写作业的好地方吗,里面干净不说,还总是飘着雪花膏味。在小南房写作业,看王孝刚还挑不挑毛病。不过这得跟小房的主人请示,不打好招呼,半截再被人轰出来,这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建业拿定主意来到小南房。建章今天晚上加班还未回来,从厕所回来的建华正和树梅说话。建业怕直接了当和建华说不给面子顶回来,故意装出没事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听她俩说话。建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对树梅说,我看你这个班长当得实在太软,要不是张晓海他们耍横,咱们今天肯定吃亏,建业好奇地问,什么事呀?建华瞟了她一眼说,没你事,少问。树梅看了一眼建业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咱班的人心不齐,我也有点害怕了,就课间那十分钟,因为一块地方跳房子打假,那不是找着让老师骂。建业听出事情的原因,赶忙插话说,你踢他们呀,这要是你妹妹,早把他们踢跑了。建业说起树兰兴奋得眉飞色舞。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树兰,假小子似的,胆大,什么都敢干。建业看到树兰邦受欺负的女生用脚上硬邦邦的皮鞋踢人时曾想过,如果他的胆子有她的一半大,也就心满意足了。建业和树兰也是同班同学,而马拐子两个千斤以外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树生又和建军是同班,建业弄不明白这俩人不知怎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只要建军不在家,谁要想找他,找到树生也就找到了他。这两对同学经常在一起玩,建业都快要羡慕死了。树兰是女生,建业脸皮薄,从不敢和她接触,怕别人说三道四。树兰以前到家里找过几次建业,想和他一起玩或者写作业,建业都敬而远之,后来树兰也不再来了。
树梅听了建业的话苦笑了一下说,我可不象她,没个女孩子样。建华对建业多嘴有些不满,冲他瞪着眼睛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呀,回大屋去。建业一下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正不知如何张嘴,树梅又冒出了新话题。她说,哎,建华,我真觉得奇怪,你说你们家人吧,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包括你大姐,都是小眼睛,就你特殊,长着一双大眼睛不说,还像个电影演员,你到底是不是你妈生的呀?建华连忙打断她的话说,你别瞎说啊,我问过我妈,我就是我妈生的,可为什么跟家里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树梅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对建业说,树兰学习成绩怎么样,她回家从来不说,一问她就跟我牛。建业慢吞吞地说,你俩都够牛的,都当班长,到底是当官的孩子。建华接过话说,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哎,我说你有完没完了,小屁孩一个站在这儿瞎掺合。建业急忙说,我有事。我想和同学在小南房写作业,一星期就一次。望着建业满含乞求的小脸,建章毫不动心坚决地说,没门,你们一帮人在这小屋里,全给弄乱了,还去大屋写。建业怯怯的看着地小声嘟囔着,我们又不捣乱,就是写写作业嘛,又不是给你拆房子。
建华看了树梅一眼,想了想这才对建业说,行,我答应你,可咱得丑话说在前,如果把屋里弄乱了,你以后可别想再进这个小屋,听见没有?建业大喜过望,激动地说,遵命遵命。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树梅啧啧着嘴说,哎呀呀,你可真厉害,训弟弟象训孙子。建华傲气地摆出一幅大人的面孔说,对他们几个小毛孩就得这样,不然家里就乱了套。
第四章 喜庆的年三十
第四章 喜庆的年三十
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家里粉刷了墙壁,从商店买回旧报纸和彩纸糊了顶棚和墙围子。墙上贴满了喜庆的年画,正面墙上还像往年一样挂一幅四扇屏,中间是大幅的主席像。父亲就是喜欢热闹,家里大小九口人还嫌不乱,每年腊月都要买回许多带人人的画,贴在墙上和家人一起过年。进了腊月,父亲抽空就上街,精打细算挑挑拣拣地置办年货。家里家外,大街小巷,花红柳绿,张灯结彩,年味十足。零零散散的爆竹声装点着节日的喜色,同时也不断地提醒着人们年关一天天的就要到了。孩子们的心一天天被难以言表的兴奋冲动着,这几天也不用写作业了,就盼着大年三十的到来。
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哥几个集中精力合起伙来突击在平时是各自分管的家务。最大的事情要算挑水和和煤泥了。大年里要痛痛快快地玩好几天,什么活也不用干,放自来水的人家也要休息一个礼拜。年三十这天要准备好七天的用水,煤泥也尽量多的和。几个人同心协力,不到半天的工夫,把两只大缸装得满满的,并且还多存了两桶水。和好的煤泥把那只破缸底装得冒出老高的尖。干完所有的家务活,就等着痛痛快快地吃,高高兴兴地玩了。建业兜里准备了好几根废线绳,等放炮点火用。吃过午饭,孩子们簇拥到坐在八仙桌旁的父亲身边。此时的父亲,脸上一片光辉灿烂,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叠一角面值的崭新钞票和几挂小鞭炮。这是每年年三十令孩子们激动不已的时刻。孩子们从父亲手中领到属于自己的两元压岁钱和一挂小鞭炮,笑着闹着跑出屋去。
夜幕作着降临的准备,星星点点的烟花在半空中闪现,鞭炮声此起彼伏逐渐热烈起来。建业和兄弟几个的小鞭炮舍不得放,他们嬉笑着说,傻子放炮灵子听,让他们先傻傻乎乎的放,等他们放完了看他们还放什么,咱们听着响声照样过年,等他们的炮放完了咱们再放,到那时让他们眼馋去吧!哥几个怀着这样的心情和胡同里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满街乱跑。听到谁家放鞭炮,就一窝蜂的跑去,站在院门口捂着耳朵等炮响完了,一伙人就趴在地上捡还没有响过的,然后得到战利品似的欢欢喜喜又跑到别处。玩累了,手冻木了,跑回家烤烤火,看父母炸年糕、炸麻花,准备年货。这些东西做好后都放在一个大肚子的坛子里,它们是过年这几天的美味食品。建业觉得过年什么都好,只是时间选的不对,为什么每年过年都放在冬天,这是谁规定的,为什么不放在夏天,要那样过年不是更好玩更热闹了?
年三十的后半夜,爆竹声逐渐稀了,胡同里一伙孩子还没玩尽兴,仍然到处乱窜,一会往这家院里点个小炮,一会把那家的土箱子翻个底朝天,要不就用麻雷子炸谁家还没来得及提回去的尿罐子和夜壶。直到夜深人静,几个人这才带着些许遗憾回家睡觉。
五更天,大家被母亲唤醒,这叫起五更。父亲首先要带着孩子们给爷爷奶奶烧香磕头,父亲信这个。每年进了腊月,父亲总要买回许多草纸拆开扎成小捆,在每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上钱十万之类的字样。在小南房大红躺柜上辟出一块空地,摆上去世多年的爷爷奶奶发了黄的老照片,权当是祖宗的牌位,摆几块点心,烧一炷香,说些祈求祖宗保有全家来年大吉大利的话,然后把纸钱烧了,再让孩子们挨个跪在地上给祖宗磕头。父亲的虔诚和诚惶诚恐与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形成强烈的反差。
烧了纸磕了头,一家人兴高采烈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一年到头才能吃到一回的各类点心,边吃边说笑着。父亲和母亲吃得很少,望着一脸灿烂的孩子们,脸上荡漾着幸福和满足。
被母亲从床上叫起时,孩子们都穿上了各自的新衣服。说是新衣服,不过是把哥哥姐姐穿过的好一点的衣服由母亲浆洗整理干净,传给弟妹们穿,大一点的才能有幸添一件新衣。弟妹们总是抱怨母亲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总没有新衣服穿。
早晨九点钟的光景,新春第一天的太阳已爬上一竿子高。守岁的人们并未因熬夜而耽误第二天一大早到各处串门拜年。院里院外到处都是爆竹的碎屑,花花绿绿的献给新年的第一天,花花绿绿的让人赏心悦目。孩子们给院里的邻居拜过年,动身给姥姥舅舅拜年。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只有这一家亲戚,其余的都在很远的乡下。姥姥虽也住在城里,但路也不是很近,过了铁道还要走挺长时间。几个人舍不得坐公共汽车,一路说笑徒步而行。过铁道时,建业意外地发现铁道边有个静静躺在那里的苹果。这东西太少见了,几个人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土,几双直勾勾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得看着这个让人垂涎欲滴的家伙。大年初一绚丽的阳光映照在苹果上,折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像一只玲珑剔透的水晶球,上面没有一点瑕疵。苹果在几个人的手里传动,没有人说话,都在惊叹造物主的伟大和神奇,脸上现出惊羡的神情。良久,建军先开了口,别看了,再好看也得被人吃掉,吃了它赶紧走人吧。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这个不知哪个有钱人失落的苹果。原来只听说苹果好吃,这次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吃到了,味道真是美极了。
整个假期里,时间像攥在手里的沙子,在不知不觉中溜掉了。孩子们在这似流沙的日子里废寝忘食地玩,痛痛快快地乐,假期在悄无声息中即将结束。一家人除了母亲外,谁也没有注意到父亲又开始愁眉紧锁了。父亲不在家时,母亲随意说起了这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这才意识到父亲这几天明显的话少了,晚上也很少催孩子们早睡,常常一个人点燃一根烟闷头想心事。
父亲在愁学费。一开学就要交学费,每人两元五角。
每学期开学,父亲都要跑好几趟学校,找了老师找校长,求学校高抬贵手减免学费。几位班主任了解这个家的情况,都表示同情,无奈做不了主。找到教务处,教务处的人不给父亲好脸看,尽找些难听的话敲打他,说学生都要上学,这个减学费,那个免学费,学校还办不办?老师都喝西北风去?知道交不起学费,还生那么多孩子干嘛。父亲憋一肚子气也不敢发作,心里说要知道尿炕我就去睡筛子了。但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不满意只能在心里骂,表面上还要陪笑脸说好话,想日他十八辈祖宗也只能作为一项心里活动,想想而已。在教务处碰了钉子,只好再去找校长。校长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虽然也得费尽周折说好话,对方也还是要讲一些学校有难处等等的话,但跑过几趟后,总能把校长感动,但免掉学费是不可能的,减一点再晚几个月还是可以的。到此父亲这才长舒一口气,学费总额能少交一点,而且还可以缓交,一个学期分几次交,减轻了压力。跑完了这件事,父亲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了一些。因为经常跑学校,父亲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
经常跑学校,使父亲有了另外一个收获。他眼界宽了,知道学校里还有别的学生的家里过着比他还要艰难的日子。他原以为自己受多子多福思想的支配,生了一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说,还尽是闹心事,只有他一个人干了这种傻事——他认为现在是傻事,而不远的将来就会变成想不尽的福——却没想到有这种想法的人并非他一个。有一个陈姓家庭,十一个孩子全是小子,没有女孩。夫妻俩前半辈子光顾生孩子了。想要个女孩的愿望最后也没实现,生到第十一个这才打住。稀里哗啦的把孩子生下来,眼看着一个个大了,家里的房子不够住了,找了街道办事处,又找区政府。把人家找烦了,说,谁让你们生那么多,都照你们这么干,地球也得挤炸了。陈家软硬兼施,一会说,没办法,要不你们政府出面给弄死几个,也算积德行善,给我们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一会又说,你们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也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才生了那么一大片。工作人员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一趟一趟的死缠烂打,烦透了的政府给了个批文,特批把他家原有的住房加固,上面又盖了个小二层,二层矮了点,怕影响别人采光。这家人吃饭,棒子面窝头一蒸好几锅,像个小食堂。晚上睡觉得数人头,要不缺一个半个的都不知道。
父亲总在盘算这个家的日子该怎么过。生了五男二女七个孩子,别人说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这可是有讲究的,今后的日子一定会红火起来。父亲对这一点也是深信不疑。他总是被日后儿孙满堂、家大业大这个遥远的目标支撑着以苦为乐度时光。每每遇到难题他就极力地想多少年后,孩子们都成了家立了业,这个大家庭就会苦尽甘来。
父亲总是对家里人说,最苦的日子已经过来了,难道还有更苦的日子在后面吗?父亲认为最苦的日子是在建国刚上初中,建业刚出生不到一岁,也正是国人三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那时建国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饭量很大。他特别能吃也爱吃母亲做的素白菜馅的莜面饺子。父母给他起的小名叫小子,所以弟妹们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莜面大饺子”。
上学时建国总是喊吃不饱。粮食定量供应,大家吃的都是自己的那一份。建国吃不饱饭就要生气。遇到好吃的吃饱了,他就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离开饭桌。有天午饭又没吃饱,父母认为孩子上学,不象干活要卖力气,一次吃不饱也不会饿出事来,况且粮食就那么多,如果每顿饭都多做一点,到月底就揭不开锅了。看到建国吃不饱饭恼怒而去,弟妹们谁也不敢言语,赶紧把碗里的饭往嘴里填,生怕被大哥抢了去。建章想把自己的饭拨一些给建国,却没有叫住他。父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建国吃不饱饭,连玩的兴趣也没有了,“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