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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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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妍雪胸口热血一激:“不会。”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男女,相互拥抱凝望,凄凄惶惶,天下之大,不知何往。

    妍雪眼前似乎又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天赐,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回大离,可好?”

    阴沉沉的风,自两人紧拥的身体间隙吹过。天赐身子渐渐僵硬:“大离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会!怎么会?”妍雪热切地说,“那里是你出生之地,那里有你骨肉亲人,有慧姨――”

    她感到他的手渐渐离她而去,她失望地停下,咬咬唇:“你还想留在这里?”

    天赐不作声,注视着她,眼中绽出奇异雪亮的光芒,今早大变以后他第一次眼中第一次射出如此明晰而又决断的目光,仿佛只是在短短一瞬,他突然从那个混沌迷茫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彻底地下了某种决心,抓住了某个东西,找到了某种方向。

    “为什么不?疯疯颠颠的大公妃一句话,是证明不了什么的。蛰伏于苍溟塔不出的女祭司何足为惧。只要我俩联手,得大公之助,未来天下,便是你我二人之天下,这也是大公的本意。”天赐冷笑,一字字自口中吐出,“大好局面,何以轻弃?”

    妍雪心里一寒,在这转瞬之间,他的心思,竟然和大公转得一模一样。谁说他十五年来不经风雨?拂去重重迷雾之后,他的本性竟是与养育他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我不喜欢你这样。”

    他回过身去,半晌,粗暴地说:“那么请告诉我,你到瑞芒的真正用意?就是为了惊醒我这场做了一十五年的身世之梦?你打算带我回大离,做一个屈辱的平民,认回一个不光不彩的身世?――那个慧姨只是你的慧姨,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那个地方,和我究竟有过什么关系?”

    妍雪缓缓地靠住墙,绝望地道:“是我太傻,一厢情愿。可是天赐,我从来没想到惊破你的好梦,这些炙手可热的权势与荣华。”

    “呵呵呵……”天赐古怪的轻声而笑,“是,我是贪恋荣华富贵,贪恋你施舍于我的皇子身份。可是,十五年来我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做着这场梦,因为你的出现,才搞得天下大乱。你把一湖静水扰乱了,才来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想做的。”

    妍雪道:“你终归是怨我了。”

    “我也不怨你。我还要感激你,不是你,我怎知会不会有一天就在那场波平不起的梦里莫名其妙的死去?我只是恨我自己――”

    他久久地停顿,终于涩声道,“不能令你满意。”

    妍雪猝然泪落,等她回神,已失却天赐踪影。浩瀚书库打开的出口里面,光芒变幻万端,映着一条浅色的人影,长飘飘。妍雪呆呆地坐倒在出口边上,抱着膝,支着下颔,看那人影一点一点的移动,计算着他们之间一分分割裂出来的距离。

    在那样强烈的光芒之下,天赐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他要看的,就是那块“与天接语”的神奇冰石。注目那块四字界碑,端详了一会,伸手按在“天”字横划稍突之处,满室光华顿收,唯冰石依然淡淡焕莹光,只是入目柔和,已全不碍观看。天赐凑近前去,有淡淡的冰石流光附于其脸。

    片刻后,他凝神专注的神情忽然改变,眉头一耸,露出惊怒不忿的神气,双手紧握迫出了指间关节响声,许久才平复下来。

    他体态僵硬地回到上一层,关闭书库,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始终是神情木然,眼底不时闪现冰霜般的寒意。他伸手开启了这个密室中的另一道门,向妍雪道:“你假从这里出来。我们这就一同出去。”语气平常,好象他们决无刚才那番割袍断袖一般的交谈。

    妍雪不是怕事之人,可是天赐的神情总教她隐隐约约地感到害怕。天赐会意,嘴角微微扯出一抹笑痕:“不用怕,我还不至于这么愚昧,跟这个只会借天说话可一无所能的老女人斤斤计较。”

    他猛然拉开了通向女祭司镜室之门,里面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受惊,望见携手走出的人儿,脸色怔忡不定。

    “……天赐,你醒了?”隔了一会,女祭司终以淡然的语气问,微微闪烁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移动。

    天赐笑道:“承蒙老师出手相助,我不至于当场毒身亡,此恩此德,永记于心。”

    女祭司盯着他莫测的笑容,幽沉地叹了口气,道:“你们的恩怨,我已尽知。虽是无可化解的冤仇,可……为国家,为大局,须怪不得天赐。我已向梦梅解说分明,从此以后,你们的恩怨一笔勾消。梦梅,你说是吗?”

    黑衣少女脸色苍白,重重咬住下唇,直至出血,缓慢地点。

    “哦,真是如此?”天赐微微而笑,“我才昏迷了多久,似乎有很多事生了。”

    “的确有很多事生。”女祭司冷冷地,“你父亲已经通过水镜传音,火速传你三次。”

    天赐怔了怔,冷漠的表情有一丝疑惑:“他知我在这里?”

    “在这个国家内,没什么事,能瞒过你父亲。”女祭司一成不变的语气,“天赐,你还没告诉我,梦梅愿意前嫌尽捐,你呢?”

    天赐不动声色:“表妹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我当然没有意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女祭司叹道:“你这样聪明,自必猜到,她妹子已落在大公手中。南宫一家如今只剩下两脉骨血,她的妹妹雪筠,也早被你废除了武功。天赐,你回去之后,我希望你能设法,救出雪筠。”

    “乐意效劳。”天赐一欠身,优雅然而无情,“二表妹既在我父亲手中,那么只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我当尽力。”

    他微微带着捉弄报复的喜悦,看着梦梅眼中簇聚的希望,飞快消逝。挽起妍雪的手,洋洋地准备离开。

    “等等。”

    “还有什么事?”天赐渐觉不耐烦。

    “你可以走,这个小姑娘不能走。”

    天赐勃然:“这话怎么说?”

    女祭司冷笑:“苍溟塔的规矩,外人无故不得闯入。她既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

    妍雪按住天赐的手,扬眉笑道:“他对你客气,我可不必客气,老巫婆,凭你,拦得住我吗?”

    女祭司垂下白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大胆的丫头,你以为能闯得进来,也必能闯得出去?……呵呵,你未免也太小瞧苍溟塔。这就不妨来试试,能否走出这个房间一步?”

    话音未落,那老迈衰弱的身体陡然轻飘飘浮了起来,向着水镜上方,连拍三掌。

    水镜沸腾,倾刻间淡淡的光芒升腾而起。情形极是诡异,妍雪却不在意。她从苍溟塔的底层一路闯到这里,并未遇上多大困难,确实存着小?之心,况且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事情再严重百倍,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冷笑一声,抬足往外而行,对于水镜中升腾而起的光芒,竟是不屑一顾。

    反而是天赐大为紧张,作为全国信仰的苍溟塔,里面隐藏着多少机密,是身在大离的妍雪无法想象的,即使是他在这里练习多年,所知也仅是沧海一粟――浩瀚书库即是一例。

    光芒陡然间冲上屋顶,挥洒着千百点淡淡的星芒,飞舞而下,把云、华两人笼罩在内。

    天赐嘿的一声,蓄势已久的掌风也在瞬间拍出。星芒威力却远远在他想象之外,一触击溃,片刻间即完全驱散开来。

    然而,霎时冷汗流了一身:和自己只在一步之遥的妍雪,已然失去了踪影!他急回身,现女祭司与南宫梦梅,竟也消失无踪。

    “哈哈哈哈!”女祭司模糊而得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回旋在空空荡荡的丹室之中,飘渺绰约得,令天赐无从寻找她的方位。

    “天赐,你用一个人来交换她。”

    天赐问:“南宫雪筠?”

    “天赐,你一向很聪明。”

    天赐脸色苍白,冷冷道:“老师,你这么做,不仅仅是为难我而已,却是决意和朝廷为难。――南宫家族逆谋造反,南宫梦梅和南宫雪筠这些漏网之鱼,均是抓获立斩的朝廷钦犯!而老师,居然是想维护她们吗?”

    女祭司阴恻恻地回答:“这件事,我自会去和陛下分解。”

    天赐眼内陡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微笑重绽于嘴角:“但愿老师不会为今天的事而后悔!”

    他不再多说,大步离开了那间已成空屋的房子。

    墙上冷涩的青铜陡然裂开,女祭司缓缓走了出来。

    走到方才妍雪失踪的地方,蹲下来,以手抚地,喃喃地念着什么。蒙蒙青气在她苍白枯瘦的手指间轻袅飞旋,昏睡中的青衣少女在她的抚摸之下慢慢浮突、显现了出来。

    尾随于后的梦梅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从小专心浸淫于武学修炼的她,却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国家内还有如此高深的幻术。

    “很惊奇吗?”似乎是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女祭司微微一笑,“说穿了――这只是个无法伤害人的障眼术而已……必须具备一切条件如光线、角度、周围材质,才能施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

    “但她怎么会晕过去?”

    “这更简单,她一出来,我已在她身上弹了药粉,水镜里星芒一击,两下里反映,便能使她陷于昏睡。”

    梦梅欢喜道:“祖婆婆,你抓住了她,雪筠有救了!”

    女祭司沉默了一会:“雪筠是死是生,用这姑娘是换不来的。梦梅,对不起。”

    梦梅颤声道:“这是为什么?”

    女祭司注视着妍雪:“你叫我祖婆婆,而她……同样也是啊。”

    梦梅身子一震,不语。

    “重点不在此。”女祭司抚弄着昏睡少女的头,“重要的是,瑞芒的希望,就在她一人身上。”

    不理会梦梅的惊愕,女祭司谩然吟道:“凡星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随凡星所坠,西方的天空另有自上而降,晖然夺光,白,长竟天,人主之星。阴星自西来,若欺中宫,有一线生机。”

    念完了,她长久地停顿,她的眼光和梦梅的眼光一齐落在毫无所知的少女身上。叹了口气,她低低道:“是她……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把她等来了啊!”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陇首云飞危阁迥

    妍雪张开眼睛,入目是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九五之尊的衣冠让她立刻想到俯身站在她床前的是什么人。

    那张苍老如橘皮的脸绽开微笑:“孩子。”

    妍雪肩膀一沉,避开了对方的搂抱,慢慢坐了起来,目光清冷:“你是谁?”

    御茗帝微笑着坐到床边,道:“可怜的孩子,朕是祖皇啊。”

    “祖皇?”妍雪眉头微蹙,随即作出恍然的样子,“是天赐的祖皇?”

    御茗帝道:“朕从未承认天赐。乖孩子,朕一直在等着你,等你回来。朕就知道,我皇家血裔终不会长久沉沦于人间。祖皇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啦!”

    妍雪默默地注视他。他的脸容苍老然而和蔼,有着这些天来妍雪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见过的亲情,一种钻心的刺痛陡然间深深插入肺腑,她猛然转过了头。

    “陛下弄错了。”她淡淡地说,“我和你们瑞芒毫无关系。”

    “是这样吗?”御茗帝不高兴地说,“孩子,你怎么可以欺骗一个老人?明明有人见你住进大公府,又有人见你和天赐出入同行。”

    妍雪轻轻叹息,微笑道:“是曾经生过的,可是都过去啦。”

    “过去了?”

    “那只是……”她眼里浮起雾气,咬着唇,“陛下,那只是一个年轻的梦而已……只是个梦,什么都不是真的。”

    御茗帝皱眉:“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把你们瑞芒皇子的一时戏言,当成了真话,就是这么简单。”妍雪悲哀地笑着,“请你放我回去,我不会在瑞芒多呆一时半刻,今后……也不会再回到这里。”

    “朕会送你回去的。”御茗帝话中有话,“但是在此之前,我的孙女儿,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你不能逼迫一个外人答应任何事。”

    御茗帝微笑,突然地说:“你是怜惜他吧?”

    妍雪身子一颤。年迈得半截身子进了黄土里的人,却不减精明睿智的判断力。

    “孩子啊,朕理解你的苦衷,身世错隔,原本在真相明嘹以后,并非是多么难为之事。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你身世交错的那人有了难舍之情,这想必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是上天加诸给你的灾难。命运让你自幼无辜受难,如今又让你如此坚忍的退却,孩子啊……那都是你的情,你的义,是我皇家真正高贵的血裔。可是,朕又怎能够眼见皇家的子孙流落在外,怎能让你在飘零了一十五年之后,反而伤得更重,跌得更痛?我的孩子,来吧,我要你,到我的怀抱中来,朕会以与你相同的血液、以我们心灵相通的温暖来保护你。”

    妍雪木然地听,那样深情、关爱的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的传入耳中,深植心里。一十五岁的年幼的孩子,绝然无法判断那个老人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然而她仅是固执的认定一点,在皇室这个瑞芒最高的阶层之中,必然是有了她而不能有云天赐,有了云天赐的话,这一生一世她便不能找回自己的宗姓。

    亲情,恩义,身份,地位,乃至权势富贵……所有这些固然都曾是自己想要得到的,但是那些加起来,不如他的平安。所以那些感人至深的言语,轰轰烈烈而来,却淡淡轻轻远去,妍雪只是默然,仿佛未曾听到任何话似的。只不过,那个八旬老人抓住她的手,她却也未曾反对。

    “傻孩子,纵使你不肯认回血缘,难道便能否认这种渺视皇家威严的事实存在?并不是象你想象的这样啊……只要他不是我皇家血裔,我便不能承认、这个国家便不能承认。……不,不是!即使朕老了,即使朕手中掌握的实力远远不如那个国蠹之人,然而,朕依然会哪怕拚上自己的性命,使用自己的方法,尽全力坚守这个国家的至高尊严,维护皇家大统!”

    “使用自己的方法?”妍雪眼波微微一闪,“现在陛下就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么?但陛下确实找错了人,我并不知道你们皇家任何的是非纠葛。”

    御茗帝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是学得了一片心机,怀疑朕在利用你么?唉……”

    他把手放在妍雪肩头,想了一会,方才色郑重地说:“不错,朕认你,确如你所想,不为亲情,实在是为了大局。朕年纪已老,尤重亲情,但朕的平生至亲之人,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妹子,朕枉为九五之尊,却阻挡不了她俩的远去。剩下唯有第三代,你,梦梅,云啸,俱是朕的子孙。日前,云啸……朕一直认为能够承继大统的那个孩子,也被你父亲害死!呵呵,孩子啊,如今南宫世家、承德公势力被你父亲一扫而空,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然而,朕手里还有最后一个筹码,那就是你。朕赌你的良知,朕必须确认你,是我皇家的正统!”

    那个年老的皇帝,越来越是激动,声音越拔越高:“孩子,你十几年来并没有做过我皇家的子孙,但不代表你身上没有流着云家皇族的血。用你的良知去想一想吧,你怎么可以忍心见到,我们这个国家,这个王朝,被你父亲和云天赐搅得一团乱麻,怎能被这两个祸害断送瑞芒千年大统?你是皇家子孙,你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义务!你为的,不是亲情,不是爱情,只是你的身份所赋予你的责任!你如今纵然肯相认,但是要知道,朕已经给不了你太多东西,给你的,只有未来的任重而道远,为瑞芒这个国家,操尽心,费尽力,耗干你一点一滴无穷心血!”

    这番话对于妍雪而言,直是闻所未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身份,便决定了她必须担负起相应责任和义务如此沉重的使命!

    全然是新鲜的话题,然而,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个声音在反复地说:“没有错,他所说的是正理。我此时不介意云天赐做皇帝,那只是为了私心。如果,那个人不是云天赐的话,我还会象今日这般退让么?我对这个国家并没有丝毫的归属感,但是我却还是这个国家的人。就象、就象……就象慧姨,她留在清云,对她而言那只是个伤心之地,日日夜夜唯有无穷之痛苦,然而,她却也未从想过离开。不是不可以离开,只是她认为不可以离开。”

    御茗帝眼内满含希望,颤声道:“这是一个八旬老人最后的指望,是孤弱无力的他,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点事。怎么,你也不愿意么?”

    妍雪一阵心血澎湃,脱口道:“不!”

    御茗帝惊喜交集:“你终于想明白了?叫朕祖皇!朕也是你的爷爷啊!”

    “祖皇……”她低低地、痛苦地叫了一声,看到御茗帝眼中猛然闪烁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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