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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第2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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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着淑瑶的脸,“我女儿没有了,外孙有如同无,只剩下你一个。虽然……我们易女而教,……我哪里有什么女儿易给你师傅,我教的是芷蕾,哪儿真是我的徒弟?一切的一切,我都忍着,我欠恩,三姐舍生忘死之恩,我欠情,慧姐仁德道义之情,但是为什么,报完自身报女儿,报了女儿,又轮到了你?”

    淑瑶早已吓得说不出话,连胆子大得敢去婚礼现场搅局的薛澄燕都不禁害怕起来了。

    这不是一般的泄,照许绫颜疯狂却带点点冷静的神态,也很难判断她是不是一时情难自禁。

    更严重的,是她语气中泄露的信息。先她提到“外孙”,她的外孙当然是刘银蔷的遗孤,多半也就是刘玉虹的孙子,薛澄燕入园也有四五年,最了解的事情莫过于她师父刘玉虹天天为了半疯不疯的儿子头痛,怕只怕宗家绝后――可她居然有个孙子?!

    其次,清云园上下谁人不晓,许绫颜从女儿亡后,只疼芷蕾一个,然而这听起来,又象是真有亲密无间的深情么?

    薛澄燕还隐藏了更深的疑惑,一时不敢深思。――为什么,她是在提及“慧姐”之前提到芷蕾?别忘了,施芷蕾离园晋京之际,非见沈慧薇一面不可;而沈慧薇,和前朝的关系实是千丝万缕。至于那次见面的后果,别人或许不晓得,却是瞒不过她这个背负起除了华妍雪以外清云希望的最出色剑灵。

    许绫颜一席话中含着多少惊涛骇浪,她明白此时此刻最聪明的举止是默不作声,最好还能赶快离开。然而师姐淑瑶那无助迷茫的眼神,使她挪不开脚步。可怜的师姐……在这园子里,有亲人似无亲人,有师父也难称贴心,而称得上朋友的,只是她一个。这种情况下,自己怎能弃之不顾?

    “绫夫人,”她小心地插口,“你救救、救救师姐吧!”

    许绫颜一愣,好似突然现在场有个外人:“啊?”

    “你得救救师姐。”开了头,澄燕说话就利索起来,“师姐一个人,从来可怜,绫夫人忍心,再失去外甥女么?”

    “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办法?”许绫颜颤声道,“我――我原也不知,瑶儿,你怎不早些告诉我?”

    澄燕冷冷道:“那么,绫夫人来,只是为了让姐姐更加伤心的么?”

    “我……”

    “姐姐从未隐瞒任何实情,姐姐父母双亡,除却夫人是她最亲近的人以外,别无亲人了,更有谁替她着想?只是可惜,绫夫人记得那些亏欠,却没有很好负起照顾的责任吧!”

    许绫颜心乱如麻,半晌方道:“阿蓝,是喜欢小妍的吧?”

    澄燕撇撇嘴,冷笑:“他喜欢的人很多!”

    许绫颜微微一惊,那双灵转的盲目转向这个言出惊人的女孩:“燕儿?”

    薛澄燕字字如针:“绫夫人不来则已,既来,难道当真,――你只是来抱着姐姐哭一场的?”

    许绫颜默然,良久,叹着气,抚摸着甥女带泪的面靥,却向另一个少女说话:“难怪,虹姐她们都对你寄予厚望。”

    “别……不要!”淑瑶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反映过来,她们讨论的重心。旭蓝和妍雪今晚大婚啊!自己再伤心,再痛苦,又怎么可以,破坏阿蓝的幸福,让他也一起加入这场痛苦来?!

    然而许绫颜决心已下:“纵然,得不到,我的瑶儿,我也不会让你继续退让。”

    婚礼办得仓促,但不草率。

    年初旭蓝已搬出滕阴学院,因年轻故,仍未独自成居,暂住梅苑。这一晚裴华洞房,便也安排在梅苑。游廊曲栏、檐角屋层,悬挂水晶琉璃各色风灯,照耀如雪光银浪,满园梅花枝琼玉泻珠,砌出一座冰雪琉璃园,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与繁华。

    全新布置的洞房,合卺已过,一对新人并肩坐。

    华妍雪大红翟衣,绣凤云肩,杏黄排穗流云般颤动。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凤口衔串珠七股巍巍垂于额前,两边玳瑁云纹挂珠钗,凤尾五股绵延波折若飞入云天之状。

    旭蓝有点晕晕乎乎,犹疑身在梦中。

    只在一转眼间,华妍雪已为裴家妇。曾经多么亲近的一张容颜,她的灿烂笑容,她的黠慧秋波,她的呖呖莺声,在这一转眼间,又象模糊又象清晰,又象陌生又象熟识,连她的气息,仿佛也又象昨日又同新生。

    “喂!喂!新姑爷!”一帮剑灵不住起哄,尤以展龄晶和殷丽华为甚,“别光顾看新娘子了,快到外面去敬酒!夫人们都等着呢!”

    “快出去!新娘子一起去!”

    旭蓝俊脸微微一红,扯扯新婚娇妻的袖子,妍雪端坐雕花牙床,难得的端谨。旭蓝拉她不动,笑了笑,反而又坐了下来。众人轰堂大笑,平时都是极熟的,更不客气,推的推拉的拉,把旭蓝强行拖了起来。妍雪再不肯动弹分毫,闹得急了,逼出一句话:“你们以后再别嫁人――”脸上顿时飞红一片。

    旭蓝笑道:“她不能多饮酒,我去便是。”

    他指的是妍雪双目伤后不可饮酒,方才交杯也只唇边沾了沾,剑灵也是知道的,不便催逼,少不得还是取笑一番,簇拥着新郎出房。

    喜宴设在梅苑不远的蕙风轩。按往年惯例,时值年底清云园各位星瀚等都应该回来了,可今年有所例外,赵雪萍、陈倩珠、郑明翎等好几人不在,其他人都到齐了,也有七八个。旭蓝乖巧听话,园子里人缘极好,不但长辈喜欢,同辈的乃至各个级别弟子都喜欢跟他玩闹。旭蓝不仅向各位夫人敬酒,其他人也闹得厉害,他敬得也是勤快,一大圈酒敬下来,已觉微醺。

    笑语喧哗中,谢红菁低声道:“绫儿怎么还不到?”

    刘玉虹回答:“她甥女和我那不争气的好徒弟都不在。”

    谢红菁眉头一皱:“孩子罢了,她是珂兰最好的姐妹,又是长辈,理该给予祝福。这样缺席,事后想起不妥。”

    杨若华在后面听见了,忙道:“我去找。”

    “不用找了。”刘玉虹的酒杯还在唇边,头也没回,却懒洋洋地说,“她来了。只来了她一个,我还以为她会把那两个不懂事的带过来。”

    许绫颜慢慢地进来,足音轻悄无声,神情似乎也轻得察觉不到。刘玉虹迅速与谢红菁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之中,看到一些冷意。刘玉虹抢上前去,拉住许绫颜,笑道:“阿蓝和小妍大喜之期,你这作长辈的无故迟到,未免过不去吧?来来来,我代小新郎倌罚你三杯。”

    许绫颜微笑道:“我迟到了,当然要罚酒的,不过你有什么资格代替阿蓝?”

    她从不如此说话,每一个字里,都凝结冰霜,刘玉虹天不怕地不怕,这一刻莫名担心起来,低声唤:“绫儿……”

    “阿蓝,快快过来,向绫夫人敬酒。”

    谢红菁也是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把旭蓝召唤过来,“你可得多敬绫夫人几杯。阿蓝,还记得小时候,她是最疼你的,即使现在,绫姨仍然是最疼你的人呀。”

    蓝一点没察觉,笑嘻嘻地斟了一杯酒,“绫夫人的好,我和小妍都铭感于怀。”

    许绫颜一顿,接过酒杯,脸上那层淡薄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在消失。

    忽然,左手一侧,酒杯里的酒,细水长流地倾倒于地。

    “我真想不到,阿蓝,你父母双重热孝在身,便这样匆匆忙忙的成婚。”

    喧嚣得沸反盈天的蕙风轩,快速、而反常地静寂下来。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旭蓝喝多了酒,脚下软绵绵的,仿佛站在棉花堆里,脑子也是迷迷糊糊不开窍,背后却是沁出凉意的冷汗:“父母……双重热孝?”

    许绫颜纵然豁了出去,仍不欲在人前揭穿其母。――哪怕方珂兰是极不体面地死去,私生子秘密一旦传扬,对她的名誉还是会有彻底伤害。――她只冷冷道:“你心目中根本没那样一个只生不养的父亲,他被人谋杀,死无葬身之地,对于你来说,是否只会解脱、欢喜?”

    谢红菁冷哼一声,脸色铁青。严厉的视线扫射之处,众人如坠冰窟,再笨的人也知道这里留不得了,一个一个悄悄地飞快溜走。只有几名星瀚和鸿风没动。

    “父亲?……”旭蓝立足不定,耳边阵阵轰鸣,全未察觉这个喜堂已经肃然一空。

    这么着急的成亲他原是想不到,但是和妍雪的婚事,除了有龙天岚那个非意料中的因素以外,还因为,他俩互相取暖的需要。师父既逝,无论旭蓝,抑或妍雪,都好象突然没了主心骨,急需相扶相携走到一起。

    养母裴翠自尽,生母方珂兰也几乎是自愿求死,对于这样的结果,裴旭蓝除却悲伤毫无能为。两位母亲去世未久,不是没顾虑,可是妍雪这时更需照顾,情形特殊,长辈们也都赞同和谅解,他自己也能解除这个顾虑。然而,若是父亲被人谋杀,那就完全不同。他这作儿子的,怎能无视血海深仇,只顾洞房生春?

    “父亲?”少年俊彦的面庞血色消退,“他死无葬身之地?”

    许绫颜冷冷绽开笑容,“这件事你的妻子亲眼目睹。”

    “够了!”谢红菁拍案而起,“绫儿你闹够没有?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出去!”

    谢红菁做了多年的帮主,平时虽不常拿这个身份出来,但不苟言笑,心机深沉,姊妹间多有惧怕。许绫颜也不例外,听她厉声呵斥,不由得向后退却,一阵伤心,两行泪珠夺眶而出。

    要是方珂兰在世,必定出头回护许绫颜。但是如今唯有一个敢和谢红菁叫板的刘玉虹,只是闷闷而坐。这个事情毫无预兆,许绫颜行事谨慎性情温柔,旭蓝是她最要好姊妹的儿子,她也从来全力呵护华妍雪,在关系到两个孩子一生幸福的婚宴之上,竟会如此反映,实在让人想不通。

    刘玉虹等当然都很清楚小孩子之间的把戏,旭蓝和淑瑶有段时间走得很近,哪里瞒得过这些人。可旭蓝打小就是那样,上到云姝,下至剑灵,惯于做小伏低黏黏糊糊,他年纪又小,只是天性如此,连说他到处留情都不能,淑瑶明明就是动错了心思,许绫颜若是为了甥女伤心痛苦而出此下策,根本不占理。

    更头痛的是,裴华已经拜堂,已是事实上的夫妻了!刘玉虹很难说得清对妍雪的感情,那小丫头拂她言面、桀骜不驯、专会闯祸,然而,却从未讨厌过她。不管她是否拜师,不管她真实身份,在看到那个孩子伤痕累累地回归清云园,满心眼里都是不舍,妍雪能嫁给旭蓝,能够慧剑斩断千丈烦恼丝,是她的福气,刘玉虹可能是全部云姝之中最由衷高兴的一个。许绫颜出此惊人之语,话语中的挑拨意味再分明不过,明着就是拆散两人好姻缘,方才谢红菁不火,她都可能不耐烦了。

    许绫颜恢复勇气,幽幽地道:“怎么,小妍没有讲吗?那一夜,她就在郊外树林子里,亲眼所见,你父亲中了王晨彤的毒,被她一刀一刀的割开,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她说一句,旭蓝退一步。

    “不……”他趔趄后退,“小妍没有告诉我,她从未说过!她……她为甚么瞒我?”

    红字的喜,血色的怨,突然其来的潮涌般的红色,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还不出去!”谢红菁一掌拍下,桌面上盘儿盏儿齐齐跳动,汤汁酒液流了一地。众人知她动了真怒,纷纷上前,想把许绫颜哄出去。以旭蓝性子,即使他父亲死得那样惨烈,妍雪知情不语,就算恼火,也是一时激愤。事后慢慢去劝他,妍雪是为他着想,怕他伤心,未必不能谅解。当务之急,是怕许绫颜再说出什么不可意料的话来,要尽快将她请走。

    许绫颜哪里肯走:“我只是陈述一些事实而已。师姐,你急了?但是旭蓝他终要成人,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倒底想瞒到几时?你们对于这些孩子,只会宠,只会溺爱,最后也不过令这些孩子生长于暖巢之中,经不得半点考验。不是么,堂堂的宗家继承人,就是那么半疯半傻的了。”

    刘玉虹再没想到她的矛头指向自己而来,听她讽刺自己的儿子,固是有气,但是提到宗质潜,难免立即想起刘银蔷,再大的火也不能。脑海中电光火石,忽然有些明白许绫颜作的原因。

    “绫姐,你这是怎么了,”李盈柳柔声相劝,“你可是病了么,我送你回去罢。”

    “我没病,清醒得很。你也不用做好人,我说完该说的话,就走的,不赶我也走。”许绫颜语气危险,“阿蓝,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还活着。”

    在场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谢红菁扬起手来,便是一记耳光。

    许绫颜没有闪避,只一会,白玉样的面庞之上,缓缓浮起五道指痕。她反而微微笑了起来,不再说话,反身走了出去。

    门边一条略显伶仃的影子,许绫颜不曾停留,亦不复回顾。

    卸去沉重妆面的妍雪,静静站在蕙风轩门口。

    这一晚妍雪心中殊无快乐,却有莫名的安定。可是老天注定,不许她安定。她怔怔地瞧着不远处她的新婚丈夫,后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却好象视而不见。

    “没错,你父亲去世时,我在场。”她轻轻地说。

    旭蓝咬咬牙,方能声:“你竟忍心不说。”

    “先开始,我不晓得怎样对你开口……”

    “真是多谢了。”旭蓝苦涩一笑,“但是我父亲被害究竟有多久了?”

    “……一年多。”

    “这一年多,只怕我难受,便不忍心说,要不是今天、今天绫夫人说了,你就一辈子不告诉我么?”

    妍雪一声叹息:“不,后来是我忘记了。”

    “忘记了么?”旭蓝惨然一笑,“我原也晓得,你忙着追寻身世、寻觅爹娘,师姐,你是情愿痛苦,哪怕被毁灭也在所不惜,定要知根知底求证一切,却不念我、不念我,也是人家的儿子……你就不顾念些儿于我,忍心让我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浑浑噩噩度过此生?”

    他向来也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如今那样伤人的话出口,妍雪只是默然不加分辩,但这沉默的态度让旭蓝更难受、更痛苦,心头沉甸甸压着的千钧大石,似也更难以搬开了。

    只因两人都很明白,旭蓝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他父亲而起,更是缘于,许绫颜提到的后面那个消息。

    丧师的剧痛令两人走到一起,转眼之间,却有人说,师父没死。让他们做这些事的理由变得可笑,而旭蓝之父被害的消息,成了最后一根粉碎信念、压垮根基的稻草。被压得难以喘气的旭蓝,无法不怀疑,是否真有成婚的必要,妍雪投向他的怀抱,是甘心情愿还是仅仅加以利用?

    妍雪慢慢扭过头去,语声轻颤:“阿蓝,这件事是我的错,确然无疑是我的错。我是那么的自私,什么事都只顾自己,请你原谅。”

    高傲如斯的华妍雪,竟会当众开口认错,旭蓝激愤难当的情形之下,也是为之一呆。

    “师父!师父!师父!……”

    云姝无不巴巴地盼望事有转机,不料当此关头,传来这么煞风景的大呼小叫,人人都冲着刘玉虹瞪眼弹眉。

    加速冲刺、不看眼色闯进来的小丫头是刘玉虹的好徒儿。

    然而她惊慌失措、无比恐惧的神情使得刘玉虹一句呵斥噎在喉中:“生何事?快说!”

    “绫夫人走了!”不愧是剑灵之中堪与华妍雪比肩的出色人物,薛澄燕开口便切到关键点上,“她还带走了淑瑶!我看绫夫人的情形,似乎是下定决心不会回来的样子了!”

    “啊?!”这话引起的效果,是在场云姝脑子里无不轰然一炸,刘玉虹追问,“她去了哪里?她向你说什么了?”

    “绫夫人哪里向我说话,淑瑶姐姐整晚垂泪,”薛澄燕大大的眼睛狠狠白了旭蓝一眼,“绫夫人只对她道:孩子,我带你找个清静之地。便这样走了!”

    “嘿!”刘玉虹不由得回头,这当口,竟然还笑得出,“你三番两次赶她走,倒真是走了!”

    谢红菁可全无她的幽默感,气怒交集:“她吃错什么药了,气性恁大。做错了事还一走了之!”

    刘玉虹道:“现下怎么办?”

    谢红菁的火气只在转瞬之间,立即便收敛怒容,冷冷地一字一顿:“找到她!”

    说罢,拂袖离去。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虽只三个字,更未明确表达态度,但是大家心里清楚,帮主已然气极,找到许绫颜是第一步,找到以后,这事没完。许绫颜越是躲得远远的,越是只会让帮主生气,最终也是她自己吃亏。

    不过刘玉虹是有一丝丝的怀疑,那个女子,固然是从不主动出击,却也是向来轻易不吃亏的啊?难道,这次真的是反常如斯,当场作搅局不算,又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利的地步?

    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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