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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孤决斗狠的性情,全不似她父亲,倒象是……她的祖
沈慧薇转头,看着杨独翎。
杨独翎会意,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到那边去瞧着,这个地方可还有更好的出口。”
留下两个人,沈慧薇一时未开口,牵着芷蕾的手,缓缓地走到山凹处,坐了下来。她坐也是坐在芷蕾的上风口,随风飘入的雪花一阵阵扑在她衣襟之上,可是替芷蕾挡了大半。
“清云先前号称大离的第一帮派,”沈慧薇轻轻道,“但也不过是朝廷为了需要捧起来的。当时清云、以及我所有一切地位,都和君宠不无相关。德宗皇帝崩逝之前,就已有了削弱清云的想法,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纵然如此,清云的身上有着太强的朝廷印记。倘若一朝天子容得下清云,清云便强,一朝天子容不下清云,清云便弱,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呃,喜怒无常的芷蕾……大概不能让你们喜欢,不过想想每个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开始的反叛期吧,离家出走大多发生在此时,所以不为怪。芷蕾的叛逆应该不会发作到这里为止,可能后面还有,但是我也不知道,目前发展的已经比我想象中的温馨了。所以这一章的标题,并非感叹沈慧薇,而是感叹芷蕾啊
正文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4)
芷蕾默然,沈慧薇于是接道:“德宗皇帝崩逝,玉成继位,清云固宠。清云表面未尝受损,然而,那时候清云内部发生很多事情,真正实力受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两年,死了很多人。”
“文大姐姐的母亲?”
沈慧薇勉强一笑:“是,她在很早就失踪,两年后方有确切死讯。还有你刚才遇见的崔艺雪,吕月颖是稍早一点,而张恒贞,则比她们稍微晚上一两年,总之都是在那几年里相继而殁↓此之外,当时清云发生的最大变动,大概红菁上位我退让,也要算上一笔。”
芷蕾道:“慧姨的意思,你的退让对于清云影响很大。”
沈慧薇苦笑:“应该算是吧。”
“为什么呢?”芷蕾犀利追问,“清云固宠,宠的就是慧姨,所以你不担任清云帮主,对清云影响至深?”
她一定会这样怀疑,沈慧薇早已料到,还是禁不住难受,木然道:“不对,我沈慧薇纵非君子,亦不屑为小人。我就算让出帮主之位,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当然不会让外物对清云产生巨大影响。我所指的,只是清云内部,不止死了那么多人,也不止是我和红菁的禅让,还有瑾郎所在的紫微堂、恒贞所在决兵堂,都因为她们的先后变故而起动荡,任何一个帮派,乃至家国,都经不起这样地折腾。清云之弱,先始于其内,而后,方毁于其外。”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绝无疑虑,只要她在一天,她就能让清云因“固宠”而强一天,直到,靖难起始。一个内部先乱的帮派,没有办法在那样的大乱中站稳脚跟。或者是从善择立。
有很多话。她不能明白无误地告诉芷蕾。清云之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当初如果怡瑾没有死,她不曾心丧,那么清云内乱就能顺利压下去,而以清云之力助玉成帝,现今皇帝的靖难之役绝无希望。同时,也只要怡瑾没有死,她和玉成帝不曾走上彻底决裂的那条路。玉成帝也不至于心丧若灰,坐以待毙。这个天下,这朝天子,这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动,她沈慧薇。实实在在就是最关键的枢钮!
风流俱往矣。而今的她,就是废帝诏书里所列十三项大罪的朝廷钦犯,就是任凭宰割的砧板鱼肉。旧话不可重提,否则这些就成了铁一样地逆反证据,她只得含混以辞。
谢红菁地用意非常明显,自从继位帮主以后,一方面因内乱,一方面因外患,清云无可挽回走向下坡路。谢红青为了弥补这个局面。重现昔日辉煌,如今内乱暂消。真正的重点,就在于重新拿回之前在朝廷中的地位。
很显然地。这一筹码。押给芷蕾。
只是。当沈慧薇如此亲密地接近施芷蕾。心中却感到无限迷惘。
这个孩子地意念之强。心气之高。不是他人可左右。谢红菁想要做一个幕后掌控人。指挥乃至操纵。这是一条无比危险地道路。难道红菁。竟不曾发现这个女孩儿地真实心性不成?
她考虑再三。接着说道:“芷蕾。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也不认为她们应当瞒着你。可有一点。谢帮主对你无恶意。在她眼中。你。你……”想说。“你是我们自己人。”可是又怎么能够出口。“你”了半天。竟尔语滞了。
芷蕾也不追究。只道:“慧姨。我十岁以来。受清云保护。享平生未有之安乐尊荣。我并非受恩不思报凉薄之辈。当然清楚帮主对我很好。还有师傅。更是为我付出良多。不过。我有三不满。”
“三不满?”
“那一年,我离开义父,没多久我就返回,可是所见便是我义父叔伯之坟茔,她们有这个能力带我走,难道没有这个能力使我义父避开灾难?哪怕出了力,不曾成功。可是我看到的,只有成形的坟茔,纵知义父死讯,却瞒得密不透风。”
沈慧薇苦笑,芷蕾对此有所芥蒂,红菁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竟是这么骄傲,难道以为芷蕾还是孩子,就根本不屑于解释?叹道:“那一年情形,我不甚清楚,但我可以告知一点,你叔伯义父,深恨清云,为了你地安全,他们愿意让你从此进入清云,若是他们自己接受清云的庇护,芷蕾,你叔伯都是很骄傲的世家子弟,与其如此,就勿宁死。至于红菁瞒你,只怕也是瞒着一时,不想那么快打击你。”
芷蕾想了想,算是首肯了这个解释,接着又道:“我在清云园四年,虽曾语之我的身世,却有很多都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凡是涉及敏感,一概不言,便如我父皇以何被废,靖难过程如何,其间忠奸何辨?那年我非到冰衍院来,就是想亲自问问你慧姨:倒底是什么不能讲,是玉和璧镌字不能讲,还是玉和璧上所刻是你的笔迹不能讲?”
这番话,她容止平静地说了出来,甚至连语调都不曾改变,轻柔优雅,似乎就是完完全全地就事论事,虽然是在问沈慧薇,但那语气仿佛这事根本和坐在她身旁的这个“沈慧薇”无关。
沈慧薇脸色唰地白了,半天说道:“事涉德宗,先前所立杨皇后,已有太子,其后改行废立,便是玉成即位。杨后另有子嗣,当时是为宇亲王,因玉成一朝,物议沸腾,终起靖难之兵,不过一年,玉成朝倾。当时誓卫玉成者,几乎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便是清云,也潜伏十余年始终不得吐气扬眉。至于,”她嗓子募然一紧,“玉和璧镌字,是我一辈子的罪过。芷蕾你他年若是、若是问罪,我……”
芷蕾忽起淡淡笑容,似乎全未察觉陈述者之艰难莫名,照样儿打断了话头,又道:“及至入京,更为荒谬可笑!帮主一不告知此行目的,二不设法为我正名,将我置于那一团风云之中,只告我,我当何时入宫向皇后请安,我当与何人接近,我当听谁之言作何为。这个时间不短,迄今一载半,若说我先前尚有三分期待,至此已然绝望,我想,她们要的,不是一个支持,不是一个未来的荣耀或宠信,而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小小解释一下,上一节,沈慧薇在想,绫儿没有做一个好师傅。也许我该解释一下,俺们绫儿童鞋确实尽心尽力在做一个好师傅了,可她碰上的是一个超级难说话的问题儿童,而沈慧薇之所以会这么想,只能证明,她这辈子,确实对许绫颜地误会很深了。沈慧薇,倒底不是完人。我就想表达这一点。是否太含蓄?
正文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5)
一针见血!
这几年来,沈慧薇也是时常思量,万般疑虑,所得出的结论,与芷蕾此时所言是一致,谢红菁的做法,根本是拿芷蕾当一个工具、做一个桥梁。她收容、或说是暗中扶持芷蕾,并非是培植一位未来君主,用意却在于久远的控制未来国家的最高位者。
芷蕾所言“三不满”,第一第二项沈慧薇都尚可开解,只是最后一点,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还能怎么说?
“芷蕾……”
芷蕾明澈眼眸直视着她,再次说出:“慧姨,帮助我。”
沈慧薇默然,转过头去:“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我并不与谢帮主敌对,只是不喜她的做法。”芷蕾一眼看穿她的顾虑,“我只要慧姨从今而后,能站在我这边,帮我把迷雾拨开,疑云吹散,帮我认清我的道路,如此而已。”
沈慧薇听得惊心动魄,记忆中只会晤有限次数的女孩儿对她如此信任,是否她该受宠若惊?可是理由呢,是什么理由,让芷蕾做出这种选择,把她的困惑与不满尽诉于人知,她有什么把握,她沈慧薇就一定帮助施芷蕾?
芷蕾微微一笑:“你觉得突兀是吗?”
沈慧薇点头。
“有很多微不足道的理由,汇聚起来也有些力量,比如,你与谢帮主面和心不和,她想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你想做的;再比如,你是小妍的师傅,而我唯一能够全心信任的只有她,小妍的师傅,我自然应当极力争取;再比如,我从第一次见到慧姨。就有亲近之感。而慧姨,也曾与我有亲近之望——那一年风雨之夕,慧姨可曾忘?我不曾忘。”
沈慧薇微微苦笑。避开最后一点:“你地想法。自然不瞒小妍。你们两人。很早就决定了。不与清云合作。”
“我从未决定不与清云合作。只不过。清云想要同我合作。是不是应当拿出更合理地态度?”
沈慧薇轻声道:“我也是清云之一。焉知清云地态度。不是我地态度?”
“不是。”芷蕾也轻声。“所以这里还有一条我找你更重要地理由。”
沈慧薇视线坚持不转向她。不确定脸上可曾变色。心里却急速地跳动起来。更重要地理由。什么样地理由才能让这清冷疏离地少女决定对一个未曾谋面数次地人说出最隐密地心事?这答案似是昭然若揭。而当她亲口道出。自己是认。抑或不认?!
“先帝诏废。旨意中所涉嚣尘清客沈慧薇。达一十三项之多。至今未有松动。仅就此而言。可知今上忌你何深。反过来看。你与我父皇。才是同道。”芷蕾所提及地。与沈慧薇原先猜想地。完全不一样。沈慧薇怔怔地听着。一时回不过神。
“啊?”
芷蕾冷冷道:“我被送到京城,只因当今并无儿女,而我目前是大离皇室血统最正之皇嗣。但这仅是权宜之计,毕竟我是废帝之女。身份是荣耀亦或是当贬斥朝廷各方今犹各持一端。很多人都在期盼,假若风云突变。宫廷之中有了今上子嗣,我无疑便失去了这个资格。因此作为万一之备。我地身份至今是模模糊糊,蒙昧不清,对外只承我为皇嗣,甚至不曾明宣我是哪一派皇嗣,这事情做得这么可笑、糟糕!”
实情如此。沈慧薇涌起担心,比刚才那种顾虑芷蕾已经识穿了真正身世时的担心更重百倍的忧虑,道:“芷蕾,你怎么想?”
“而事实上,不管今上有没有子嗣,我是唯一有资格的纯血之子。”芷蕾语音清晰,“倘若废帝诏书不实,则我才是正统,以上所谓权宜之计,不过就是乱臣贼子祸乱朝纲!”
“慧姨,”芷蕾一把抓住沈慧薇,声音更轻柔,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倘若废帝诏书不实,你的名誉,才能挽回。我和慧姨,是应当完全站在同一阵线,你唯有选择助我,未来方有出头一日,否则,即便清云沉冤洗净,你的身份,永远还是暗无天日。”
沈慧薇震惊不已地望着这个将满及笄之年的清丽少女,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要翻天!施芷蕾,要翻天!
她不要做一个仅仅是因为血统才有资格问鼎至高皇权的皇女,她要地,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一统。
她要把当今皇帝的靖难、废帝之举,全然推翻,她要剥夺当今皇帝登基的合法性,她有着足够的野心和雄图,要把对于她来说只能被动的等待和被抉择为皇室继承人地局面扭转过来,顺理成章地、毫无疑问地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的主人。
她能利用的力量是那么少,只有一个小妍,但小妍瑞芒之行告失败,重新回到清云仍然只是一个剑灵小弟子,她在朝廷里孤单无依,甚至无力甩脱被清云掌控,但她不甘心,她始终积极谋图出路,寻求力量。
由此推想开来,出京师,到洪荒,除了她自己所说向阴阳老人践约、打听一些她很想听到的情况以外,是否还有更深的谋算?争取得到阴阳老人的帮助?可这与虎谋皮,实在太也危险。还是——
沈慧薇脑海中电光火石,想到一个人。
她慢慢地问:“芷蕾,此来洪荒,却不曾见到龙少元帅,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轮到芷蕾变了脸色:“你!……”
“你就那么有信心,能够说服龙天岚甘心为你之臣属?”
芷蕾微微咬牙,承认了这一点:“我现在有什么?得不到龙天岚,我依旧不过空空如也,但若能得到龙天岚,这一趟冒多大的险都是值得的。”
沈慧薇苦笑道:“那么对我,芷蕾大概只是临时起意了?”
芷蕾不禁微带嘲讽地笑了笑:“我先前也想不到,能这么快见到你的。”
沈慧薇怔住。
“一开始,我就不太相信你真地死了。总觉得你这样地人,熬了这么些年,眼见得冤情大白,你是责任至上的人,既知远在瑞芒有一个需要你关心地,怎便就此死去?直到上月京城,我收到小妍最后一封信,她也亲口告诉了我。从那一天起,我便决定,慧姨你是我的人,你必须要做我地人!”
正文 第十四章 暝色浮云失旧乡(1)
第十四章暝色浮云失旧乡
说完这一切,施芷蕾缓缓放开了沈慧薇,走开两步,负手背身而立。
她在等。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在等沈慧薇的选择,她不觉得沈慧薇还能有第二个选择。她已经挑明了,沈慧薇根本没有别的路走,否则废帝诏书在手,她随时随地能把沈慧薇打落尘埃。没有一个人愿意受到那样的屈辱,尤其是清云蒙污十余年,已把沈慧薇折磨得心志疲弱,她不觉得这个女子还能再承受又一重、并且是更大的打击。
当然她也并非忘记了废帝诏书里所列的一十三项罪名,她并非是淡忘了玉和璧铭字的举国祸乱,她更未曾忽略诏书所言媚惑君王四个字,她甚至还耿耿于怀那个“碧泽”究竟是谁,只是眼下对她来说,沈慧薇的能力,迫切所需。在这一大前提下,沈慧薇其他的不足,暂时都不必要再提起。
沈慧薇长久沉默着。
拨开迷雾,吹散疑云,就是她对她的要求。
她在瑞芒放手一次云天赐,没有想到,立刻又面对施芷蕾给予的难题。一旦今天答应下来,今后的路无疑将在处心积虑与勾心斗角中度过,这岂是她所盼望发生的事。何况真象芷蕾所讲,帮助她或者说辅助她,才能让重新行走在阳光之下?那女孩子眼里淡淡的薄冰和她真实身世所代表的含义显然已经给出否定。
拒绝,芷蕾的态度也很明显,她就要追究那张废帝诏书上,每一项条文,一十三项罪名,立刻便象一十三座大山,压顶而来。
这女孩子拿住了她的要害,但是。她是最不应该拿的那个人。她最不应该用那张诏书来威胁她。
沈慧薇血气翻涌,有火热的气流自深心处涌起,一直呛到喉咙口。她硬生生地忍着,不愿意让眼前的女孩子看出她的软弱。
有着九成九把握地芷蕾等不到动静。满心不高兴地转回头来。问:“慧夫人?”
特意改了称谓。沈慧薇更是连站都仿佛站不稳了。强自压住血气。终于缓缓点头:“好。”
芷蕾微微一笑。得她首肯是件值得欢悦地事。但不知如何。对着那女子眼中浓浓地悲哀。她也远远没有想象中地欢乐。
这种莫名情绪影响了她。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开口。但也总算是了却心头一桩大愿。回过神来。才发现天时不对:“天气怎么放晴朗了?”
雪止天晴。这本来没有什么。只不过算时间有点不对。按理此时当是薄暮黄昏。可这天时没有半分黄昏地意味。倒象是时间倒流回去了。晴滟滟地阳光透出山体。
两人同时想起关于幽冥道地种种传说。沈慧薇征询道:“此处实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可好?”
芷蕾刚才不走,只是和她交易未成,一旦沈慧薇允诺下来,她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着,并且也不是那么排斥清云了。她有了清云最厉害的人在手中,就算这个人不会肯与清云作对,但是通过她掌握清云的可能性就大得多——清云地力量,她可是从未排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