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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弯里,杜鹃在微微颤抖:一个全新的江林即将诞生!他勇敢,他敢于“图谋不诡”,他能象所有的男人一样“亲近”女人,他……她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的男子汉祈祷。——可是,可是他后悔了,他怯懦了。他在世俗的道德伦理面前畏缩了,甚至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都不敢亲吻一下。他算什么男人?!杜鹃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她觉得受到了某大的侮辱。
江林依然踌躇着。他感受到了面前这女人年青鲜活的肉体所散发出的诱人气息,但是他不敢去碰她。这一切总使他难以致信:杜鹃,这样一个充满魅力、充满魄力的女人,就躺在他的膝盖上?距他这么近,有思想,有体温,有呼吸。他怀疑这又是梦,五彩缤纷的梦,曾经欺骗过自己多次的梦。——温柔、朱唇、躯体,男人的梦想而已!他害怕,只要自己凑上去,她就会象一阵汽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他看见泪水一串接着一串从杜鹃的眼角里滚落出来。接着,他听到她在轻轻啜泣。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这还有假吗?你这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起了自己。理智,过份的理智就变成了胆小鬼!只要情真意笃,只要真心真意,够了!
猛地,他将唇凑过去,在杜鹃脸上、唇上、眉上、颈上狂吻起来。杜鹃挣扎、抗拒,他紧紧地搂住她,更深情地亲吻她……渐渐地,杜鹃不动了。他的眼泪却无声地流出来,淌下来,滴到杜鹃的脸颊上,和她的泪水融汇到一起。
暮色四合。点点微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屋里紧紧相偎、久久不见分离。
在他们身旁,微红的炉火和嘟嘟的煮白菜的声音,在寂寥的暮色里,长久静默。
十
十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夏日的黄昏永远是美妙的。那肜红的斜阳,那咿呀成韵的虫豸,还有丛莽、犄角里的爱情。它们共同构成一幅生命交辉的灿烂图画。
接连几日,江林被小木屋的主人迷惑得晕头转向。如同阅读一本韵味无穷的书,起初,他只是被书名、封面和装璜吸引。接着,扉页上有两句缠绵悱恻的诗句。翻开头一页书,竟然立意新颖、出言不凡。再下面的内容,便将他的心渐渐溶入其中。后来,他就和书的作者一起思考、一起欢笑、一起悲伤,而不能自拔了。
每次推开小屋的木门,两人就仿佛进入角色的演员,相互扔开许多烦恼和琐事,尽量让对方体验一个热烈而又丰富的理性实体。
而开场的帷幕,常常由江林来拉启。只见他走进屋来,便全身散架似的、急不可待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嘘一口气,对随后进屋的杜鹃大发一通厥词:“啊——,我亲爱的小木屋,我又回到了你的怀抱。一天的劳作让我筋疲力尽,只有躺到你温馨的怀抱里,才能祛散我心头的憔悴和悲哀。啊!我爱你,小木屋!”
他鸣诗般的开场白过后,杜鹃也款款登场了——
“啊!我的小矮人,你木屋的窗子外面,白雪公主伸进来一个长长的吻。”
“‘长长的吻’?”江林皱眉、瞪眼,作惊呼状,吃力地说:“啊——,白雪公主,你的吻缠住了我的脖子!救救我吧,杜鹃阿姨。”
杜鹃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住,板起脸娇嗔说:“不准叫阿姨!你想把我叫成老太婆呀?”
江林笑着从床上弹起来,说:“谁让你用童话来敷衍我呢?我可不是小男孩。嗯?——生气了?哎哟,瞧你这小脸蛋……”他用一个指头在她脸颊上点一下,说:“笑笑,别生气嘛。哎,笑笑!”
杜鹃经不住他这么一逗,“扑嗤”一声笑出来,说:“好啊,越来越坏了。原来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家伙!”她发狠似的砸他一拳,忽又认真地问:“哎?什么时候学坏的?以前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江林狡黠地一笑,说:“你大概没读过钱钟书的《猫》吧。男人,就象钱钟书在他的《猫》里说的那样:心里的污秽有如公共厕所。何止是坏呀,简直象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你可得当心呐。”
“那我不怕。你要是孙悟空,我就是如来佛,专管你这小猢狲!”杜鹃神气十足地说。
“啊——”江林叹气道:“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女人坏起来,比男人更彻底、更可怕!好好好,看你管不管得住我。……哎?今天该我出题了吧!”
“出什么?我奉陪到底。”杜鹃说着,也在床头坐好。
“好啊,是你说的!”江林清一下嗓子,煞有介事地翻起眼皮说:“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有一天,大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
没等江林说完,杜鹃就嚷起来:“哎呀,我的江林大哥呀,你把这长了老爷爷一样长胡子的故事搬出来,打算吓唬谁呀?”
“吓唬你呀!”江林“咬牙切齿”说:“吓不着你吗?小妹妹?”同时做了个鬼脸。
杜鹃一字一顿说:“吓——不——着——的!江大哥哥。我刚生下来三个月的时候,咿呀学语就能讲给别人听了。这很没意思的哟。你可别忘了‘古来万事东流水’这个哲理呀。”
“嗯——,那好吧。我重来个——绝的!”
“哎,我事先声明:不准再用‘从前’这种陈词滥调!”
“那是当然。哎,你听着啊:话说中国唐代,有一位伟物,”“伟物?——不是伟人?”“当然不是。它名叫:猪八戒……”“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猪八戒有句名言: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愁莫过酒。”“哈!”杜鹃朗朗地笑起来。“你看,呆子虽然肥头大耳,头脑木讷,却能道出这世间的箴言明哲。真可谓:‘孺子可教也’……”江林摇头晃脑地转文。“嘻嘻……”杜鹃附上一串唏嘘声。
“别笑!仔细听啊。”江林一本正经。“有道是千古英雄爱杜康,”杜鹃忍不住笑问:“怎么,说书先生?”江林不加理会,继续说:“无论是‘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曹孟德,还是嗜酒如命的刘伶、阮籍、陶渊明或诗仙李白,都是如此。而诗仙尤剧,竟至不饮酒就不能作诗。”——“嗯,李白斗酒诗百篇。”——“所以我要说:诗和酒是缀在一起的。然而诗和愁怨也有不解之缘。且不说《离骚》的满腹唠骚和怨恨,也不说李商隐的诸多寓意别具的‘无题’诗。单就一句:‘悲愤出诗人’,就足以将‘诗’字和‘愁’字连袂到一起。李太白诗曰: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人们不是常称诗人为‘骚人’吗?我想其中也有唠骚之意吧。‘文能穷人’,穷得别无长物,只有唠骚。那么我这道题要求作一首古诗。五绝、七绝、律诗不论,但必须道出‘酒’、‘愁’之意,且字里行间不准有‘酒’和‘愁’两个字。怎么样?!”
杜鹃听他讲完,皱起眉头说:“哎唷,你可真狠心哪!这似乎有点‘煮豆燃萁’的味道吧?你看:曹植当年七步成诗,乃是被逼无奈,若其不然有性命之忧。可我既无其才,又无悬发之灾,连急中生智都不可能,你叫我如之奈何呀?”
江林不肯罢休:“噢?这么说来,‘才女’之誉岂非徒有虚名?——算了吧,所谓凡事当谦,过谦即诈。既有其才,又何必恃才傲物呢?”
“嗯——”杜鹃犹豫片刻,爽快地说:“那好吧,遵命就是!”她站起身,黛眉轻蹙,一副不胜其难的样子,说:“才女不敢当,不过作一首诗我想并非难事。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来也会吟嘛。那,我也就来尝尝七步成诗的滋味吧。”说着,大大列列拉开架式。
江林一手托腮,将头支在床架上,眯缝着眼睛乜斜她。世人都说曹植是前无古人的才子,虽命在须臾而能岿然处之,并且作出诗来又能扣弦应境:表自己满腹经纶、怀才不遇,不能利泽天下的衷情;达兄弟不该手足相残、骨肉阋墙的大义。真可说是针针见血,字字珠玑。倘若没有旷世奇才,腹内空空,又怎么能于凶险之中从容不迫、慷慨陈词呢?然而,眼前这个女人也要东施效颦,来个‘七步成诗’。岂不贻笑大方?——嗤!
江林这样想着,鼻子里便不知不觉喷出一声冷笑。
只见杜鹃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突然,她反身回头,目光炯炯一副神凝气敛的模样。然后,只听她一诵三叹,吟出一首七绝。声音抑扬顿挫、情真意笃。
“高朋满座频飞觞,深闺红颜欲断肠。萧郎临期音尘杳,空劳明烛照嫁妆!”
“哇呀!”江林夸张地惊叹一声,胳膊从床架上颠滑下来。“应口而到!果然是才思敏捷,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杜鹃凛然道:“过奖!”
“不过呢,”“怎么呢?”“先别得意哟,让我来验收验收。我看看——,哦,是一首七绝,七绝仄起式……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啊,套用一句古语:两只蛤蟆跳进池塘里。”
“怎么讲?”
“扑通——不通!”
杜鹃笑问:“哪儿不通?”
江林答曰:“平仄失谐,韵律不通。”
杜鹃不以为然:“别忘了写诗的另一个原则:不能因韵害意。诗,是一种情绪,一种志向。如果处处小心翼翼、循规蹈矩,那你不是写诗,而是成了小脚老太太。”
“嗯——,有道理。那好吧,放宽政策:PASS!”
“你看其中可有‘酒’字?”
“嗯——,没有。”
“那么,有酒吗?”
“既然‘飞觞‘,那当然是喝酒了。除非他们以茶代酒。”
“‘愁’意,可有?”
“嗯——,也有。女子择期出嫁,新郎却没有来,能不发愁吗?……那么,我来给你加一个题目怎么样?就叫——《口占一绝》,如果?”
“我看不如叫《无题》更有意味。无题非无题,题旨在诗外。你说呢?”
“嗯!”江林抿抿唇,一挥手说:“你的诗嘛,由你决定。不过,我总觉得此诗所指太明显,似乎违背了自古以来‘诗贵含蓄’的清规戒律。岂不就,韵味全失……”说着,做个摊手的动作。
杜鹃却大不以为然:“这也要因人而异嘛。白居易不就有‘首章标其目,卒章显其志’的主张?据说,他每写一首诗都要一句一句读给老婆婆听,如果听不懂,他就会重新改写。所以他的诗大多明白晓畅、如同白话,并且他的诗在当时也颇受平民大众的欢迎。曾经被翻译到日本、东南亚,甚至到过欧洲,至今不衰。可以说是真正的‘人民的诗人’。而唐朝的另一位诗人李商隐的诗,虽然也写得情致缠绵、意境优美,但用典过于隐晦,难于索解,能够欣赏的人实在不多。难怪元好问要感叹了:诗家皆爱西昆好,只恨无人作郑笺!诗,从来都是抒发情感、表达心境的载体。如果作者无法通过诗文将自己的情感传达给别人,那他只不过是孤芳自赏而已,能有多大意义呢?作诗和做人大概是相通的,否则就不会有‘诗如其人’、‘文如其人’的说法了。同时,这也从反面说明了一个问题:审美观的不同、性格不同,就会有不同的表达习惯。所以我常想:如果世上的女人都如曹先生笔下的林妹妹那般多愁善感、九曲回肠……美则美矣,那悲剧岂不就太多了?
“曹雪芹有句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来向男人还泪的。这本身就带有太多的‘附庸’味道。当然,每个作家都有他所处时代的局限性。这大概就是曹雪芹的局限性吧。他虽然口口声声表白要把女人当人看、要使‘闺阁昭传’,但骨子里封建男人的本质并没有变:女人,在他那里仍然是玩物、祸水。你看,在他笔下,才女佳人一个个美若天仙、纵情情恣意;而下人、婆子则大多卑贱阴险、面目可憎。可见他并非对所有的女人都一视同仁。而那些所谓的小姐、太太、奶奶们,说到底也就是一群关在园子里供人观赏的花朵、或鸟雀,有着美丽的外表,能唱出宛转的歌声,可是却显得那样沉闷、无聊和缺少希望。所以说,曹雪芹象当今的某些台湾作家一样,有那么点‘女性崇拜’的倾向,崇拜的当然是那些才貌卓越的漂亮女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谁不喜欢赏心悦目呢?他所好的不过是那些年青女人的才色而已,因此那些人老珠黄或地位卑贱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就如珍珠失去了光彩,成了鱼目,要竭力加以丑化。我记得《毛泽东选集》里,对历史人物的评判有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看他对劳动人民的态度怎么样。同情劳动人民的,就是正义的、好人。如果用这个观点来看,曹雪芹显然够不上一个‘好人’。
“曹雪芹曾经借贾宝玉之口说出了一段离经叛道的话: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可是贾宝玉见了几位漂亮男子:秦钟、‘香怜’、‘玉爱’,马上自惭形秽,生出爱慕之心,恨不得整天与他们耳鬓厮磨;后来见了唱小旦的蒋玉菡(即琪官),又甚觉投缘,甚至互赠信物,亲爱有加。从作品中来看,这种情形是很普遍的现象,并非什么怪事。而《红楼梦》一向被认为是曹雪芹的自传性作品。于是有人据此推测:曹雪芹是同性恋,至少是带有同性恋倾向的双性恋。就象贾宝玉的‘痴’,或者说是女性化一样。我认为:如果用现代精神分析学来解释,曹雪芹恐怕还有点儿恋物癖。你看,纵观古今中外,从来没有哪位作家象他那样不厌其烦地对人物、衣饰、物件等等,作那样细致入微的描绘。要是没有特别的嗜好和研究,是很难做到的;如果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封建士子,恐怕也是不屑于此的。明白了这一点就会发现,曹雪芹的所谓使‘闺阁昭传’,不过是以‘同性恋’的身份在作女性崇拜的阐释。是一种感性的认知,而并非理性的觉悟。其间自然揉进了他没落贵族的伤感和深深的悲剧意识。我想,曹雪芹大概和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是同一类人吧……;但是从另地个层面来看:五千年文明古国只出了这么一个曹雪芹,就很难说是文学之幸还是不幸了。于此可见,将现代心理学导入‘红学’研究,也是大有文章可作的。题目可以叫:《从贾宝玉看曹雪芹的性别角色》,或者《女儿国里的男性公民——论贾宝玉的性格成因》。
“当然,在传统小说作家里,也不止曹雪芹有这种‘女性观’的局限性。综观四大古典名著,几乎都这样。而和他们一比,曹雪芹在女性观上算是比较进步的一位了。你发现没有:《三国演义》里的貂婵、孙夫人、大乔、小乔等,只是男人们争权夺利、建功立业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西游记》中的女人,几乎无一例外是引诱唐僧师徒走入歧途的妖魔鬼怪;到了《水浒传》中,女人就变得更可怕了,没有亲情,甚至没有人性。比如一丈青扈三娘,被梁山好汉把一家老小杀了个精光,她却心安理得被宋江配了王矮虎,和他们入了伙。至于潘金莲、潘巧云之流,那就更是罪恶昭彰了。她们一辈子只为生理上的女人活着,有的只是魔性和野性。再看看《红楼梦》里的女人,除了勾心斗角、争锋吃醋、居心叵测、相互倾轧,还有什么?胡适曾经把中国的传统小说分为两类:第一类是由历史逐渐演变出来的小说,比如《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榜》和《水浒传》;第二类是创造小说。象《儒林外史》、《镜花缘》、《红楼梦》等。这里说到了《红楼梦》,《红楼梦》既然是创造小说,它就会充分反映作者的思想观点。所以,我这么说并不屈解作者。当然,这些也许并不能全怪作者,因为文学除了‘作用于社会’,还有‘反应社会的作用’。这,就是当时人们心目中女人的形象;或者说,当时的女人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就是这样。就算到了今天,在某些人的观念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江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反驳会引来这样一场“宏篇巨帙”似的演讲。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兴奋的表情,听着她涛涛不绝锋芒毕露的言论,他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见她长鲸喷水渐至尾声,赶紧来个总结性发言:“啊!‘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颇有些惊世骇俗、惩前毖后的架势嘛。也只有象你们这种愤世嫉俗的理想主义者,才有‘玉宇澄清万里埃’的勇气和信念啊……可敬可佩!”
杜鹃却神色一黯,幽然道:“常恐秋节至,(火昆)黄华叶衰!人生一世,青春、岁月,爱情、亲情,恍然如梦,转眼成空。等到你翻然悔悟的时候,已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再也不能回头。”她在屋子里踱出两步,随又缓缓吟道:“豆蔻红颜知为谁?空有佳才貌,叹今朝往昔飘渺,幻做心憔悴。枉存痴情空际会,徙然增年岁。人世间沧桑苦短,蜀清砂矿何处?”
“噢,一首词,是吧?”江林故作严肃道:“是不是《五陵春》?我看看——”
“不,不!我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