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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憬还没分清敌我,只想先逃离那个是非之地,赶快给自己疗伤,应付后续。便许诺重金,求那女子将自己带回钱宅。谁想那女子一言不发,只顾自己开车。钱憬见她确实是往郊外开去,放下心来。闭目运气,试图修补受损的丹元,吸纳散去的妖力。不想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河边。功力还未收回,开车女子就粗暴地拽着他,直接推下河堤。
“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钱憬低喝道。
那女子双眸明亮,她望着钱憬,忽然展颜,“成金叔叔,您不认识我了吗?”
钱憬被这一声娇脆的“成金叔叔”给喊得晕头转向,他不觉将眼睛睁大了些,试图从茫茫月光下分辨出这女子的相貌,却怎么也看不出眼熟。
见他茫然,女子又是一笑,“也罢。您是常家的乘龙快婿,是集团的大领导,是出入上流社会的人物,有限的脑细胞何必浪费在我这样的小人物身上呢。”
“你到底是谁?!”钱憬问道。
那女子说:“我们其实在警察局见过。就是五年前,为了简阿姨和成灿的案子,我一再被叫过去接受盘问。我们曾多次擦肩而过,或者遥望打量。您本不认识我,但我却牢牢记得您这张该死的脸。”她的声音倏然阴冷。
钱憬打了个寒颤,“你……你……你和简画蝶是什么关系?”心中警惕万分。
“您还记得这里吗?”那女子避而不答,只轻轻道,“我想您对这个地方应该是很熟悉,但又很惧怕,羞恼。纵使您嘴硬,心底却抵触这里。这里记载了什么呢?当您还是个穷蝶妖的时候,和一只丑丑的蛾子私奔,成为整个蝶族的笑柄。而在人类的社会里,您也没有飞黄腾达,不过是个打工仔,穷小子,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您每天只能看着房东的脸色过活。我想,夜深人静的时候,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裂痕,是否一直在担忧着哪天房东把你们撵走,就犹如天塌下里般……”
“你闭嘴!”
“可也是那时候,简阿姨却知足常乐,贫而无怨,那是她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吧?只因为她的世界有了你,她就有了全世界。哎,想当年,简阿姨和你没少在这里散步吧。最开始,你们手勾着手,肩并着肩,谈笑亲密,真是令人艳羡。”
“你闭嘴!”
“真可惜。她傻傻地以为你的世界也只会有她,只可能有她。她以为你们有了彼此就拥有了全世界,富贵贫贱都若浮云。她还是太相信那些动人的传说,却没想过,那些真的都只是个传说。”
“你……”
“所以,你到底还是背叛了她。”那女子眸似冰霜,“面对残酷的现实,你就好像一个不@举的男子一样,再多的蓝色小药丸也没用,你很快就软了下来了。于是,你就这样卑鄙无耻地逃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逃了也罢,攀龙附凤也罢,都是无妨。可你最后竟然心肝恶毒到如斯地步,竟连一条命都不肯给对方留下。成金啊,那是你爱过的女子,是为你付出一切真心的女子,十八年,她等了你十八年,辛辛苦苦地抚养着女儿。你可以笑她傻笑她呆笑她是个有问题的弱智,但是她伤害你了吗?她对不起你了吗?给你让她最后等来的又是什么?你的试探?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误解?以及你丧尽天良的歹毒?摸着你的心,想一想,就算她改嫁又如何?就算她生了别的孩子又如何?你可以再娶,她怎么不可以再嫁?这样的结局不是最好的吗?一拍两散,彼此就守着自己的家,好好过日子,再无牵连。而你竟然纵着常若俪设计骗局,再亲手以莫须有的罪名、在这里杀害了她!”
那女子忽然
冲上来,一把将钱憬拉到一片冷硬干枯的土地上,这是一块最寻常的、失去了草木的北方土地,在刀割般的寒风中,它们默默让自己变得寸草不生。
“记得这里吗?成金?你一定永生都忘不掉的。因为这里的土,这样结实、硬邦邦的土,都是你亲手填的,对不对?”女子在钱憬耳边小声道。
钱憬面白唇青,不知是心虚,是惧怕,是抵挡不住冬夜的寒风,还是体内的重伤在吞噬着他的精力。他在风中摇摇欲坠,仿若一个醉汉——尚存了粗暴和野蛮。
“我不认识这里!”他使出大力,推开那女子,“我不认识这里!”凄厉的声音宛若受伤的野兽在暗夜嚎叫。
女子讽刺地笑了,“别慌,她也宁可你不认识这里。宁可你再不回这里。不听,不看,不喜也不怒。只是,你是必然要回来的。该报的,总要报。”低低着,几不可闻。
“说!你是不是受了简画蝶的指使?!”钱憬回过神来,厉喝着。
女子深深鄙视,说:“收起你的色厉内荏。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呢?你以为你还是常老爷子的女婿、常氏集团的老大吗?最低限度,你以为你还能获得齐家的庇护吗?”
“为什么不能?这一切,本来就都是简画蝶所造成的!我会把我的大女儿钱莘救出来!她是岳父的亲外孙女,以后常氏集团,就都是她的!”钱憬咬牙切齿道,“齐家可以为我作证,若俪、阿荣和阿菀,都是死在简画蝶的阴谋诡计之下。我已经尽力了!”
“如果齐家当真还会为你作证,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女子轻声道,“当你和钱荣大打出手的时候,当曾警官拿着枪对准你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我告诉你吧,他们就在附近,布下了法障,自以为是地等着把你们所有的妖孽,都赶尽杀绝。”
钱憬的脸几乎与惨淡的月光融到一起。
“在他们眼里,你们一家子都是妖孽,和简画蝶其实没有任何分别。”女子轻声慢语地吐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钱憬冷笑,“别用这些话来诓我。你不知道的,我族许给了齐家天大的好处。”
“是你许的,还是你族许的呢?”女子笑吟吟。
“我族诸位首脑和我私交甚深……”
“用你的金钱填补他们欲望的沟壑。如果你没有了钱,没有了地位和名气,你在他们眼中,也就是一个穷蝶妖,甚至比以前还不如。此刻不踏上一脚,更待何时呢?何况,你发迹之日,必会有嫉恨之辈。现在这些妒意都可以顺理成章的发泄出来啊。”女子慢悠悠道,“没了你,齐家依然可以
与蝶族找到合适的利益共同点,彼此互惠。难道偌大一个蝶族,就差你一个成金了不成?”
钱憬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冻得哆嗦,“你……你不要再与我废话!你今晚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想怎样,便痛快说出来!”
“我想怎样?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在食物链下层的人。我能拿你怎样呢?”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落寞而无奈,“其实,我与你一样,都在等待着审判。”
钱憬莫名之时,那女子又道:“成金,我其实很想问问你,当初你既然如此勇敢地爱了,爱得荡气回肠,爱得肆无忌惮,哪怕全世界都背对着你们,你们也不曾放弃。为何这种炽热连七年、三年都等不到,竟然在一年后就灰飞烟灭?如果这样禁不住考验,当初又为何会如此浓烈?世上存在这样的情感吗?而你对简画蝶的爱,是何时就走了的?”
钱憬怔住了。
他几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爱是什么时候走的?灿烂的烟花是何时冷落的?就犹如升往天际的孔明灯、随波逐流的河灯一般,它们最后的结局,到底谁能知道?
他没有感觉。
确实,他记得,曾经他是很快乐的。虽然现在他无法理解当时的快乐,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时候,他总是笑,总觉得过得充实。
因为那个美丽而多情的蛾妖,她温柔似水,她娇嗔喜人。在自己练功出了岔子的时候,她不惜耗费真元,救了自己。这亲密的接触打破了阻在他们之间最后的那道隔离。
他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天地间与他们蝶族最相近、却也最遥远的蛾族的女子。人类管她这一支,唤作乌桕大蚕蛾。它们一个个都是又大又难看,灰扑扑的,花纹冷冽,狰狞异常。而与之相反,自己,属于蝶族中金裳凤蝶,这一支的蝶妖,都拥有美丽的双翼,优雅的曲线,飞翔若舞蹈轻盈。是阳光的宠儿。
人类往往分不清蝶和蛾。它们的关系太亲密了。但越是这样,彼此却越抵触。虽无战争,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形同陌路。
这样的两族之间,怎么会通婚呢?笑话奇谈。传扬出去,两族都不会感到荣幸,而是耻辱和愤怒。
他们若爱,就将背叛全家全族。是的,全世界给他们的,都只是冷漠的背影。
可他……竟然真的坚持了那么久。是爱吗?大概吧。现在的钱憬,再也品尝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那么为何会爱她?这个问题,就如同为何自己那时候会如此痴迷野外的奔跑与翱翔,为何一片青山会让自己激动,为何一颗小草的抽芽会让自己感慨,为何一朵花儿的凋零
会让自己落泪一般。最该问的,就是为何那个时候,自己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呢?!却还无比骄傲!仿佛一点风景,一束阳谷,一缕缕清透的空气,就能代表着全世界都被拥抱在自己的怀中。
“我是中了妖术,一定是蛾族的妖术。”钱憬喃喃道,“她趁着给我疗伤的时候,我们肌@肤@相@亲,她用了她的真元,护着我的丹心。我们这样交融,她的术侵入了我的体内,所以,她一定是在这个过程中,做了手脚,而我,是中了她的术。”
他承认他爱过,但是不承认那是他的爱。
“那是简画蝶强加给我的。”钱憬重申道,“她迷惑了我,最终让我抛弃族胞,和她私奔。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好在,我后悔了。”
是。他不想思考彼此之间还存在什么,更不想思考失去的到底是何时失去。他只知道,现在仅存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被族胞和家庭抛弃。被妖界嘲笑。而在人类的世界里,他们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混个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但是也被残酷的社会打翻在地。他后悔了。不是说回头是岸吗?他可不就是回头了么。
事实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面对自己这个回头的浪子,蝶族和家人都重新接纳了他,甚至他比以前站得更高。
他是逃跑一般地带着行囊,上了列车。他记得当时自己也曾回过头,想再看一眼站台相送的简画蝶。但是列车好快。最后,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是这座城市傲慢的背影。
“等我,我会回来的。”他最后对简画蝶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是在对谁说这句话。
火焰的熄灭,总是静悄悄。飞蛾的扑火,换来的也只是一点点刺啦之声。他不后悔步入人类的社会,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原野奔跑,天际翱翔,花丛小憩,清泉鸣响,迷恋这些,是天底下最蠢的。他不要做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任人制成标本。他要当一个人上人。跨越妖、人两界,如鱼得水,呼风唤雨,出人头地,成为两界的楷模,人与妖争相拉拢的对象。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摆脱简画蝶,这是他少不经事之时所留下的污点。
“纵使你是中了她的术,但何必最后做得如此狠毒呢?让我替你说吧,成金,你是为了安抚常家人,以便自己控制集团。用这种貌似大义灭亲的行为,换取常若俪的死心塌地。”女子叹息,“常若俪也是个大傻子。和简画蝶一样的傻。一个为了利益,就能如此对待发妻和亲女的男子,靠得住吗?罢了,最后她吞了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钱憬沉不
住气,“你废了这半天话,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和你聊聊而已。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我们今日的一切。”这女子平平静静道。
不知何时,水面上弥漫着浓雾。一缕缕向岸边飘散着,雾气一阵浓过一阵,清透冰冷,不多时,此间一片皑皑苍苍。
钱憬有些慌乱,勉强要使出个妖法,驱散这些邪气颇大的雾,但手指还未捏稳,真气一动,肺腑间又是一阵疼痛。痛得他弯下腰来,耳中只听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薄脆虚弱,说:“你来了。你终于肯正面看我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谁?
钱憬感觉到身边的确是多了一种可疑的气息。这气息有些熟悉,像简画蝶,但又不全是。
他左顾右盼,只有浓浓的白雾。
是简画蝶吗?是你的怨魂来了吗?
钱憬想。
谁让当初,我把你埋在了这片土地下。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正式开始………………之后的主要场景,就是这河边了。
☆、第二十八章 真凶
浓雾一层层织起来,茫茫皑皑,一切的景物都被如月光一样的雾气融化进去。此刻的视野如此不清透,钱憬自也不敢妄动。他紧张地攥紧双拳,试图慢慢地调整力量,以备不时之需。两只耳朵支棱着,紧张听着那女子的动静。现在,她的身形也被大雾同化了进去,只余下一线愈发细弱的声音。
“当年,是我错了。我……”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在顽强地说下去,“我承认我没对警方说实话。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警方每次问我,我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看到了,看到简阿姨上了成金的车。我甚至没跟警方说我看到成金回来了。”
钱憬听到这些,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仿佛这番话就是一把钩子——他太清楚这里面的玄机了。
“放过我父母好吗?他们的确阻止我说出真相,阻止我去当证人。确实……确实有人给他们送钱,他们收下了,但是也没有花。那笔钱,我们一分不少的捐赠出去。我父母最终听取了我的意见,捐给了一个专门帮助妇女儿童的慈善基金会。这些,你一定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到底如何,你心里已经有数。我不会以为帮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会原谅我。我只是希望看在这些的份上,你解决了成金后,就到此为止吧。你要报复的人都已经接受了严厉的惩罚。可以了。真的。”
她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面对钱憬时那样冷淡平和,而是充满了卑微和恐惧。
她到底在跟谁对话?钱憬脑中升起一个念头,简画蝶吗?真的是简画蝶吗?简画蝶来了?她来报复自己了吗?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她会对自己说什么?用怎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又要对自己做什么?她把自己留到了最后,是由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这一系列的念头像一簇火焰般烧热了他的脑子,照得他眼睛通红。他突然渴望听到这位神秘来者的声音,快些开口,他在心中叫嚣着,让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
“你怕我?”
这声音仿佛一声裂帛,只不过裂开的,是钱憬的心,还有他的肉和骨。声线仿佛成了利刃,将这些一剖两半。
这……这似乎不是简画蝶的声音。钱憬呆呆地想,旋即又讶然,我竟然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你为什么怕我?十八年,为何现在,你却怕我。”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似乎有泪打尘土的声音。
“我……我……”那女子颤巍巍地说,“我不怕……我……我怕的是,我自己的过去。我只是心虚,因为曾经做过那样错的事。”
“如果再有一次,面对真相,面对警察,你
还会沉默吗?”
钱憬屏息听着这段对话,他搜罗着刻在脑海中的每一种声音,却没有这个女声。淡淡的,清透的,冷漠的,沧桑的。勉强能听出青春年少和一点点甜美。没有杀气,没有邪佞,也没有愤怒。如果是来找自己寻仇的,还能有谁呢?如果不是简画蝶,还能有谁呢?难道是……
不可能!
钱憬的脸忽然青了。
“抱……抱歉……如果……如果真的再有一次,我可能还是无法勇敢。因为我是那么普通,那么渺小。我没有力量去改变亲人的想法,我也没有勇气去反抗他们的决定。我吵过,闹过,争过。但是我害怕,害怕下一回寄到我们家的包裹,不再是钱,是刀子或者手枪。我……对不起。”她一个“我”字都抖了半天,似乎被泪水模糊了所有的言语,最后那三个字,几不可闻。
时间停顿了好久。
一缕月光乍然流下来,钱憬这才发现周身的雾气正在变淡。仿佛一杯不断兑水的牛奶般,乳白一股一股地褪去。朦朦胧胧的,他看到近在咫尺之处正有着一条纤细身影。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不由自主地挥舞双臂,试图让雾气散得更快一些。月光却在他的头顶缓慢转暗,沉重的云层聚拢到一处,凄迷的月色躲在云后,群星俱隐,再不读下方的故事。气流诡异地转着,空气湿漉漉的,充满了寒凉的水汽。
钱憬再也忍不住去求证,他伸出手,“阿……阿蝶吗?是你吗?是阿蝶吗?”
他对那条人影轻轻地说,五指不由自主地握过去,却被冷冷地甩开。
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