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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床下的旅行箱里。本想烧了它,但是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其余的东西都让我嫁祸到青叶房间里去了。”他叹了叹,“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的手又塞入裤兜,摸索着什么。
苏琳轻声道:“这里的灯,是你杀死佳涵那会儿坏的吧?你明明一天没出屋子,大钊都不知道灯坏,你却知道。”
鸿子笑了;“哎。”
“为什么一开始不去自首?你失手杀了佳涵,还可以争取宽大。至少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养育你的父母,至少……至少还对得起青叶啊。你为什么用一连串的错误去掩饰一个错误?无论你怎么挽救,错误就是错误,罪恶就是罪恶啊。为什么……”说到最后,想起枉死的鲜活生命,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鸿子在轻轻的抽泣声中苦笑,“我对不起青叶,对不起大钊,也对不起你,苏琳,真的很抱歉,我打乱了你正常的生活。”
“什么都别说了,鸿子,我陪你去自首。”苏琳擦干泪,“走,现在就去!”
鸿子摇了摇头,“晚了。”
“走啊!”苏琳上来拽他,被他甩开,“琳子,沙发都哭了啊……”他望着苏琳,双目通红。
苏琳骇了一跳,“不要说这句话!走,我们去自首!离开这张沙发,它一定是万恶之源!”
“沙发哭了,沙发哭了啊……”鸿子陡然哀嚎道,“不要劝我了,苏琳。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没了,我的清白,我的爱情,还有我的工作,都没了,再也没有希望了。绝望,这才是万恶之源。你看到了吗?连沙发都在为我们绝望的命运而悲泣!”
“闭嘴闭嘴,跟我走啊!离这张沙发远一点,这是一张邪恶的沙发,它会杀死所有看到它流泪的人!”苏琳歇斯底里。
鸿子使劲甩开苏琳,“琳子,冷静点,听我说。”
月光下,他苍白的容色又恢复了正常。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青叶多么爱我,而我多么爱青叶。我们早就适应了彼此,不能分开,你知道了吗?”鸿子小声道。
苏琳坐在地上,慢慢点头。
“我对不起父母,可我只能如此。琳子,我不求别的,往后逢年过节,你就给我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我爸妈,陪他们聊几句,好吗?”
苏琳跳起来,鸿子的速度却比她更快,已经站上了窗台,他厉声道:“呆在那里!”
窗子是完全打开的,晚风徐徐。
“鸿子,求你,下来。”苏琳颤声,“我求你了。”她跪了下去,“我求你别让悲剧再度上演,让一切回归正轨,就此打住吧。”
鸿子望着苏琳,“你是好人,苏琳。过来。”
苏琳急忙上前,伸出手,“拉住我,鸿子。”
鸿子也伸出手,握住苏琳的手。苏琳感到一个温热的、硬硬的东
西被塞了进来。
“最后,告诉大钊,”鸿子牵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他是我兄弟,肝胆相照,生死之交,没什么说的。就这样吧。”
他抽回了手,如此灵敏,一如他脸上那一丝淘气的笑。
一阵晚风,苏琳眨了下眼,鸿子随风而走。
隐隐的,一声闷响。
她跪倒在地,麻木如雕塑。
汽车的自动报警系统呱啦呱啦的乱叫,女人惊心动魄的尖叫,男人恐慌的咆哮,孩子的哭喊。熙熙攘攘。
她摊开手心,那是一支录音笔,还带着鸿子手心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又杯具了一个…………九点还有一更。
☆、第十三章 暂时的平静
鸿子的那番自白都被他自己用录音笔录下,成为证据之一。苏琳将录音笔交给警方。
警察从鸿子的旅行箱里找到了麻绳,从床垫下找到黑色高筒袜,他们让苏琳辨认,右脚袜子在大腿内侧的地方有一道小拇指大小的破洞。苏琳点点头,确认这才是陈佳涵遇害当天穿的袜子。
这才是真相。
做完笔录,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房。一周前还热闹得如沸开锅子般的房子,此刻寂静如午夜身置坟墓。不需要排队的卫生间,不需要等待的厨房,不需要侧身才能经过的走廊,再也没有了云雾阵,空气清新到寒冷。
鸿子的尸体被抬走了,苏琳没有去认尸,她难以承受一个曾经如此熟悉的人会变成另一个面目全非的模样。
大钊还没回来,打手机也找不到人。
苏琳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内,她的目光看过了红色的沙发、看过了三足圆凳,看过了枯萎的发财树,看过了斑驳的暖水管子,看过再也不会亮起的灯泡以及那些来回飞舞的飞蛾,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呼吸,低下头,看到那些散乱在窗台上的刀片,这才几天没注意到它们啊,竟然有好几片都断开了。
人死了,灯灭了,凳子翻了,树败了,刀片断了,一切都毁了。
沉淀完心事后,苏琳回到自己的小屋,在一片黑暗中打开电脑,将鸿子的自白与自尽过程写下来,发给夏之声。尽管对方的头像还是一片雅致的灰暗,但这么做,至少让苏琳感受到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个可以放置心里话的地方。
然后她关掉手机,睡了个昏天黑地。
太累了,太疲了,睡得太沉了,悲伤、恐惧与紧张全被滤清,透亮的一个睡眠,见不到半丝梦。
第二天是周末,她起得很晚,醒来的瞬间,竟恍惚感到自己还在梦中。那些悲剧成为倒退的河流,未曾流淌过自己的生活。
她走出隔间,听不到一点动静。看着鸿子的门,青叶的门,又看了看大钊的房门。过去敲了敲,没有回应。
苏琳茫然地站着,该做点什么?寻找大钊?她打开手机,竟然没有丝毫新信息。
大钊,到底去了哪里?
她在呆滞中度过了这个孤独的周末,很多人陆续回来收拾东西,与房东交涉退租问题。吵过,闹过,苏琳就当是耳旁风。也有不少人怀着不同的心思找她,想从她口中得到关于案情的更多消息。苏琳只是摇摇头,推说警察不许说。她看着那些人带着失望的神情离开,双手绞在炕桌下面,哀伤,心凉,愤恨,痛不可当。
周日的晚上,大钊还是没有回来,也联系不上他。警察来过几次,从他们的探问中,苏琳隐隐感觉事情还没有完结。送走警察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推了推鼠标,意外地看到
一方跃动的古典仕女头像。
仿佛吊在悬崖上就要摔下去的人,最后一次抬首,看到直升飞机的临近。
苏琳点开夏之声的对话栏,里面有两份留言,时间早一点的那份,内容稍长:“琳琳姐,请镇定,可能事情和你预想的有很大不同。我现在已经拿到警方的最新调查报告了,勒死陈佳涵的绳子被证实不仅有结子,还有两种不同的、却连在一起的断痕。”
苏琳没明白,便看向后一条消息,竟只有一行字,“冒昧了,你的真实姓名是苏琳对吗?具体地址是XXXXX?”
手指一僵,苏琳脑子里仿佛在跑汽车,轰轰轰地鸣响。自己的隐私啊!自己的真实信息啊!这是怎么搞的?小夏一个辛勤备考的高三生是如何知道的?她发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她有什么目的?
苏琳将所有疑问都发出去,但是夏之声的头像再一次呈现灰暗状态。苏琳呆了会儿,又释然了。现实已经坏到不能再坏,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身边有过凶手,有过被害者,目睹过死亡和尸体,她还有什么可放不开的呢?
又是一个清透的睡眠。
第二天是周一,苏琳恢复了正常工作,虽然心里压满了事,但在工作场所总算是控制住情绪。领导和同事显然也听说了她身边发生的事,关切与好奇者甚多,但大多数的反应就是问了几句,便就继续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去。在上班的时间,工作的地点,任何与工作无关的闲聊都被认为是职场大忌。每个人在这一点上十分默契。
结束了一天工作,苏琳回到家,看到一辆警车停在楼下,几个警察走出来,一群人围着,人群分开一道缝隙,警察带着一个人上了警车。
那人是大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上午有一更。
☆、第十四章 大钊的自白
浑浑噩噩中又过了两天,苏琳下班回家,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大钊躺在那张红色的沙发上,烟雾缭绕,数十只肥胖的飞蛾穿梭其间,仿佛在用烟气织就一挂布帘。苏琳一怔,差点就退回到电梯,幸好没有,否则她会被飞速关上的电梯门夹住。
“大钊?”她试着喊了声。
咚一下,窗户被推开,烟气散了出去。大钊回过头,用一种格外冷静的目光望着苏琳。
“大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苏琳问,“从鸿子……鸿子跳楼那天。”
大钊说:“鸿子都跟你说了吧?”
“他要我转告你,你是他兄弟,肝胆相照,生死之交,没什么说的。就这样吧。”苏琳回忆着那天鸿子站在窗台上时说的话,泪水盈满眼眶,“我……我把事情都发短信告诉你了。你收到了么?警察……那天警察找你,是做什么?现在没事了么?”
大钊轻声道:“鸿子就要你转告我这句话?”
“嗯。”
沉默了好久,这方狭小的空间突然流出泪意。
大钊用拳头掩面,肩膀耸动。苏琳黯然神伤,“都过去了……”她想无论那天警察带走大钊是为了什么,既然放他回来,想必就无事了。
她想拍拍大钊的肩膀,给他点力量,手指刚碰上,对方就闪开,“苏琳。我……我被公司踢出来了。”
“啊?!”苏琳大吃一惊,“为什么?”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大钊揉揉眼睛,“从佳涵,到青叶,再到鸿子,疑点重重,警方暂时扣留了我进行调查,还通知到单位,我又好几天没上班……我以前为了拿单子,确实得罪过不少同事。”他没再说下去,苏琳怅然,脑海中庆祝大钊即将晋升的记忆还如此新鲜。
“总得给一个月时间才能辞退吧?否则不合规定。”苏琳轻声道。
大钊说:“补偿金都给了,就是急着扫我走人。可能是害怕我。”
“害怕你?”
“杀人犯啊。”大钊抬起头,唇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苏琳毛骨悚然,“大钊……”
他突然站起来逼近苏琳,将她逼到墙角,“陈佳涵是自杀!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能相信?!她是自杀!自杀!自杀!你们为什么要前仆后继的给她陪葬?!”
苏琳本来吓呆,被他一吼,勇气全上来了,“你亲眼看到佳涵自杀了吗?我问你,你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但是……”大钊顿了顿,“但是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根绳子。”
他沮丧无比,“我看见了,一直没敢说。那天晚上,你和鸿子都回来后,我第二次出去找她。你还记得么?”
“你说过,鸿子也说过,他怕陈佳涵闹出丢人的事,你是怕佳涵真的出事。然后你们是在电梯里吵架的。”
“对。但是有一点我没敢
说……我怕……我怕你们知道后会怪罪我,会瞧不起我,我怕她父母知道后会找我算账,会杀上我家来……我怕……我特别怕……我明明可以制止她,可以挽救她的……”大钊呜咽,“其实当时……当时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我出去后第一眼看到她,她就站在沙发前,傻愣愣的看着沙发,然后左手拿着根绳子……我问她干什么呢?她转头说,大钊,沙发哭了。我说你丫有毛病。她立刻开始骂我。我一扭头,看见电梯就停在咱们这层,就拉着她上了电梯开始吵。她一直拿着那根绳子,还用那绳子抽我呢。最后她要我五分钟后出来看,她肯定吊死。我说死吧死吧,谁信你啊。我这才真正回去,而且再也没出去过……”
他抹了抹泪,“所以她必然是自杀。”
苏琳脑袋乱了一阵,但很快醒悟过来,“还是不对。电梯里没有能拴绳子的地方,而佳涵的尸体是在电梯里被发现的。”
大钊失声痛哭,好半天才说:“青叶让你转告鸿子的话,鸿子让你转告我的话,你没有真正明白啊!”
“大钊!”苏琳痛心疾首,“我们不想了好么?让真相冷却吧,不要再赔上谁了。我只要你今后好好的,至少鸿子没白死,至少青叶没白死,至少可以少一个悲痛欲绝的家庭。想想你父母,我们回去,擦把脸,然后睡一觉,明天再找新的工作好不好?”
大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晚了,晚了,晚了。沙发都哭了,沙发都哭了啊!”
苏琳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尖叫,她拼尽全力将大钊拖回屋子,重重锁上屋门,“今天你要想离开这里,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大钊喝了酒,闹了一宿,到了半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洗脸、漱口,刮胡子,神采奕奕。
苏琳探头,看到他的电脑是开着的,页面是一家网络招聘公司的搜索页,还开了一份文档,是简历。
她松了口气,回头看到大钊微笑的脸,“慢慢找,别着急。我也帮你打听打听。你以前的业绩那么好,一定没问题。”
大钊笑道:“嗯。苏琳,你真是个好人。”
苏琳说:“答应我,不许说任何与那张沙发有关的话。不要流连在那里,不要再坐它。”
“好。”
“等我回来。晚上我给你做饭。”
“好。”
苏琳走出房间,走到电梯口,她看到那张红色的沙发沐浴着朝阳,几只灰蛾子趴在上面,倦倦的样子。窗户是开着的,晨风拂面。苏琳走过去,将窗户关好,重重地扣紧把手。
她离开家去上班,中午接到警方的电话,大钊跳楼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再来一个…………晚上还有一更,明婵要出场了。
☆、第十五章 夏之声的出现
三天三夜,高烧不退,苏琳独自躺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反复复地在梦境中游荡。梦是温热的,那里的每个人都如此亲切,他们的生命依旧鲜活,他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带着熟稔的美好。那条带来悲伤的灭顶的河流在后退,退到望不见的源头,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河流没有退去,温暖的梦却渐渐离开,苏琳终于从昏睡中康复。她呆呆坐了半天,下午才打开关闭多日的手机,看到公司的短信,一条比一条激烈,大有再不给个旷工交待就滚蛋的意思。
其实苏琳一直没有告诉同伴,她在公司也很难熬。
颓废地躺回床,又休养了一夜。第二天她向公司打电话正式请了病假,收获了平淡的关心,因为这关系着医保费用。
接下来,该做一个阶段性了结了。
苏琳开始收拾行李。短短两周内,这套房子已经空了,房东也不再挽留,甚至有意无意地驱赶苏琳,可以理解,只要赶走所有知道这套房子底细的老房客,房子才好再一次出租。苏琳也不愿留在这个充满悲伤回忆的房间,她联系了几处合租房,打算利用休养期看看房子,周末就搬过去。下周开始,她决定要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
原先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起早、抢盥洗室、等车、挤车、换车、街头早点、等电梯时的淡淡寒暄或者尴尬沉默、打卡、开机、再去一趟那个总是扫不干净的卫生间……
苏琳突然感到头疼,她暴躁地将手里的袋子丢到墙上,一只、两只、三只,直到丢出一室狼藉,她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软手软脚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自己的脸,放肆地呻@吟。
原来早就厌恶了这样的日子。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希望,没有前途。人就仿佛机器般,在格子间消磨了情感。
但是无论如何,生活总还要继续。
苏琳为了房子奔波一整天,公司打电话催她复工,惹了一肚子烦心。第二天早上,苏琳试了试温度,虽然身子还有点发沉,但她还是决定上班。不上班,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什么都没了。苏琳第一次切骨地感到没钱的灭顶之灾。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楼梯间时,那张红色沙发的身躯上趴了一层灰色飞蛾。它们仿佛在举行仪式般,一动不动,翅膀统一竖起来,宛若一排排标本。
一阵惊恐的作呕,胃部剧烈蠕动的生理反应带出泪水,眼睛一片朦胧,就在这团湿润的雾气中,苏琳看到那浸泡在金色阳光下的红色沙发,泪流满面。
沙发在流泪。
流泪的沙发。
四周安安静静,阳光温馨。红色的沙发静默在苏琳的面前,轻轻流泪。它仿佛知道苏琳的一切苦痛,仿佛安抚苏琳一切的伤悲,冥冥之中,磁性相互吸引的神奇魔力施展而出。苏琳心底最深处的悲伤呼应了这一奇特的魔法,它们尽数喷涌出来,霎时间拥抱住苏琳,将她拉入最深层的绝望。
泪水落下,苏琳万念俱灰,跪倒在地,掩面痛哭。指缝后,一道人影从沙发那里爬了出来,一路爬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