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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请各位领导多费心了!”
笑笑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流下来的自然是高兴的泪水。眼泪一止,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从招生处走出,外界那一片冰天雪地的气象,很容易使人追忆起生活中的种种哀伤,因此,她不由不加倍珍惜眼下的欢乐。
钟楼上远远飘来动人遐想的报时声。
在回来的路上,笑笑乐不可吱。她使劲挽着叶青的手臂又蹦又跳,还不时一人在冰上紧跑几步靠惯力滑一段。
她高兴得像小鸟一样欢叫着,叶青还是头一遭看到笑笑这样忘乎所以的高兴呢。
马路中心的雪大部分被踩实了,留下一层厚冰,在过路汽车的滚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新的空气使得呼吸十分畅快。大街上仍然寒气袭人,脚底下的碎雪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为了庆贺胜利,叶青和笑笑到海味饭店美美地进了一餐。干杯时,这对兴奋之极的年轻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家人,忘记了一切…。
吃罢酒饭,他们沿着繁华的商店大街毫无目的的逛着,走着,说笑着。
最后,他们又沿着走熟了的海岸边走边闲聊着。
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迷迷朦朦,悄悄地迅速迫近过来。
海岛气候变幻莫测。风雪偷偷地从海上向陆地刮来,不多时,零乱潮湿的雪花就铺天盖地的飞舞起来。大海翻腾着,天空灰沉而阴暗。
海浪也咆哮起来了,它送给陆地上的是一股股刺骨的寒意。
笑笑觉得一阵阵凉意悄悄爬上了心头,她无意识地往叶青身上靠靠,仿佛他是一座温暖的火炉。
他们依然在风雪中轻快地走着,尽管语言很少。
远处一条轮船鸣着汽笛,发出尖细的声音,仿佛蜜蜂似的嗡嗡的叫着。
笑笑的脸上显得比平素更加生气勃勃,她的眼神闪耀着天真无邪的魅力和无比高尚的心灵之光。
在海滩时,她忽然抛开叶青,身轻如燕地攀上怪石矗立的海礁。
她的眼睛在向大海眺望、搜寻,她的心灵要占有她所想往的梦幻般的生活。
也许是孤独一人被闪在海滩上的缘故,叶青望着笑笑娇娇的背影,眼前浮现出笑笑头戴红五星、整装待发的幻景。
想着想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有那么一种若有所失的悲凉感。
他开始相信她说不定很快就要和他分开了,难过也开始攫住了他的心灵。
欢乐的笑笑这时从礁岩上跑了回来。
叶青深情地望着喘息未定的她。
“我们说不定很快就要分手了!”
他这样想着,木然地苦笑了笑。
“叶青,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
笑笑注意到了他那异样的目光,敏感地在他脸上搜寻答案。
他只是微微一笑,他感到越发被一种无以名状的痛楚压抑着。
“你到底怎么啦?”
笑笑使劲抓住叶青的双臂摇晃着。
“没什么,我高兴得难受,心里很激动!”
他感到喉头阵阵发硬,声音有些颤抖。他故意转移视线,盯着远去的船影,心绪恍惚地回答说。
但,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突破感情的禁区,夺眶而出落在笑笑的手背上。随后,他的睫毛闪动了几下,接着闪闪发亮,一串泪珠涌了出来。
叶青想再说些什么,可嘴唇不听使唤直打哆嗦,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
“好叶青,别难过!不要这样,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笑笑替他抹去了眼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对天发誓那样郑重地说。
“我若真走成了,你一定继续学习下去,服侍好大妈。等将来我复员后回来安排了工作,你再帮我把初高中课补习上。我一定会经常给你来信的。你千万别松劲,啊——,我想肯定不会的,过几年咱们不是又能在一起了吗?”
笑笑突然变得老成持重多了。她像大姐姐哄劝小弟弟那样安慰着叶青,给脆弱的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一定照管好咱们的家,上完业校的高中课程。笑笑,你就——你就放心的走吧!”
叶青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无意中低头瞅了笑笑一眼,泪水又像雾一样迷蒙住了他的眼睛。
笑笑失神地茫然地望着他,突然歪在他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他没有马上去宽慰她,他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
笑笑突然任性地跺着脚哭起来,并将小提琴使劲仍在海滩上。
她说这话时,态度和声调显得那么羞怯和气急败坏。谁都看得出,她那满怀希望的情绪刚才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她那强作笑颜的沉着能力也瞬间消失了。
“别哭了,笑笑!”
叶青劝了她一下,过去把小提琴拣回,弄净上面的湿沙,递给她。
“来,笑笑,咱们往海里丢石子!看谁的石子在水面上跳得次数最多。”
为使笑笑摆脱开苦闷,叶青拉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
笑笑没有吱声,只是随和地往前迈步。她那双黑蓝色的大眼睛泪盈盈的,苍白的嘴唇在发抖。
“笑笑,如果你能参军走成真是莫大的喜事!这一生也算是如愿以偿了!你好好干吧,你一定会有出息的,也不要挂牵着我。权当交了一个要好的朋友,好吗——?”
叶青违心地背过身去支支吾吾地把想要说的话吐完,然后自我解嘲似的狠劲地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子。
眼下潮水正开始退落,东面已坦露出一片散发着难闻的海腥气味的岸滩来。沾不着水的沙滩像一个半边的月亮,往两边伸展着,每时每刻都在拥抱大海,它一直伸到高耸的海岬边。
叶青刚才的话使笑笑的心猛地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痴呆呆地望着他,好久没有言语。
在海滩上行走,就像走在地毯上一样舒适。他们又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
笑笑突然站住了。
她凝望着他,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为什么要昧着良心说话呢?你好意思吗?
笑笑的眼睛是坦然而诚恳的,叶青想极力避开她的目光。
她用询问的目光催他回答,俩人在沉默中又走了一程。
“叶青!你不能那样想,更不应该那样说!”
话音没落,笑笑突然上前抢了几步,双手挡住叶青。
“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虽然我们现在谈情说爱为时过早,可我——,可我一直在倾心爱着你!我就是靠你给我的力量在支撑着练琴的毅力啊,叶青,你懂吗?”
笑笑哭说着,泣不成声,她用双拳捶捣着叶青的坚厚胸脯,求他能理解自己。
“好笑笑,别这样!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的心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懂吗?我之所以愿与你来往,还有许多别的因素。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很有志向且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不娇滴、不俗气、有追求、懂道理,这些都在你身上融为一体。”
叶青边说,边用他那粗大的布满厚茧的手,给笑笑抹去脸上的泪珠。
“看,还笑呢!泪水都把脸给冰冻住了。来,我来哈口热气将它熔化!”
他逗趣地对她说。
一句话也把笑笑惹得破啼为笑。她不哭了,认真听着叶青讲下去,不时欣慰地点点头。
“那你对我起誓,说‘咱们永不分离!’你保证,不然我可真得不去当这个兵了!”
笑笑说着,情不自禁地把脸紧紧偎贴在叶青的胸前。
他感到有几滴热乎乎的湿润润的东西滚在他的手背上。
叶青被笑笑的真情感动了,他的声音变成极低咽了,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说着,眼眶一酸,泪珠争相挤了出来。
“永远,一定!放心吧,笑笑!”
他那深沉、坚定、诚恳的目光,赢得了笑笑满意的一笑。
天渐渐黑透下来,周围的景物模糊不清了。
他们并肩往家走。
“笑笑,你一定听我的话,真要走了,当好这个兵。不要挂念着我,我有母亲关照着呢!我一定会等待着你归来的,放心好了!”
叶青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使劲攒了攒她那凉透了的小手,似乎在加强刚才语气的份量。
笑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睛里的柔和、富有表情的光辉直照在他身上,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昏暗的路灯照着岛城严寒的街道。
刚才还稀稀拉拉飘着碎雪的夜空,又重新鼓足势头下起鹅毛大雪来。密密麻麻的雪团铺天压地,飘飘飖飖。身后的大海变得更混沌不清了,似乎和天地融为一起了。
进入市区,树木、房屋早已失去了清晰的轮廓。
叶青和笑笑的心绪也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团一样纷乱迷离。
他们一路上相互鼓舞着,鞭策着,最后分手回家去了。
大雪飘飘扬扬地一直下到深夜,而且越下越有劲。雪花将整个大地粉妆玉琢,银光闪烁。
第六章
六
这几天一直是严寒冰冻的寒流天气。窗外飘着雪花。
按照原先商定的计划,叶青他们待正式接到部队通知后再跟笑笑家人讲,免得一场空喜。
一天过去了。
笑笑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谁也没提“通知”的事,大家彼此都明白,事情不会办得这么快,得耐心地等待。
又一天过去了,杳无音讯。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如旧。
渐渐地,笑笑心中开始焦急不安了。她经常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在窗前。
有时,她甚至感到几分钟的时间好像几年一样地悠久。一种无以名之的忧愁笼罩着她的心。像一重雾罩着天空。
清晨溜进了卧室,一缕灰暗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
这天,笑笑很早就起床了。
想拉琴,可总沉不下心来。最后,她索性又躺了下来去随意遐想。
“唉——,多么难熬的日子!”
她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是这一天一早,突然街道办事处的一位干部打发人来叫叶青去一趟。
叶青一咕噜蹦起来,胡乱穿好衣服,也没顾上吃饭,跨上自行车飞驰而去。
他兴冲冲地一步跨进街道办事处办公室。办公室刘主任正在跟一位身着军服的人围炉而坐谈着什么。
刘主任手叼烟卷,那双小眼睛东张西望,骨溜溜地转个不停,他那张撇着的嘴溜露出傲慢狠断的表情。
“刘主任,我来了”
叶青高高兴兴地冲着他们笑了笑,边摘手套边往炉前凑去。
刘主任只是略微可察地笑了笑,然后用古怪的眼光望着他。
“你来了,叶青!稍等等,我有事找你谈谈!”
刘主任挠了挠屁股,不冷不热地说。
叶青感到浑身微微起了一阵痉挛,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点什么,立刻警觉起来。
“那你们谈吧,我走了!”
那位军队干部倏地立起身来,他用不满而又无可奈何的眼光看了刘主任一眼,一甩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位刘主任先是吃惊地,继而便是绕有兴味地望着那位军人的背影,接着轻蔑地冷笑了几声。
他朝叶青跟前猛跨了一步。
“叶青,我问你,你们家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姓韩的‘表妹’来的?”
刘主任边问边转过身去,摆出一副大发幽思的神气。
叶青一听说话人变了口气,语调不同寻常,不由得也绷紧了面孔,睁大了眼睛,挺直了腰杆,心也随着提溜了起来。
他一愣,但马上明白过来了,就憨笑着没吱声。
“刘主任,笑笑她录取了吗?全托付您了!事后一定好好答谢答谢您!”
说完,他想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努力打量着刘的表情,想从他那副阴沉的脸上找到一丝希望。
“这回算是叫你给猜对了!不过,我再补上一句,‘录取了又黄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来,瞪着眼逼视着叶青,不动,也不吭声,一副得意的面孔在袅袅烟雾中隐约可见。
叶青怔住了。突然间,他一颗将要爆裂的心像被一股潜力压下来似的,刚才那些紊乱的情绪、愤恨的念头,这时一下子也都迸发出来。
“你——,你太欺负人了!”
叶青气得一时说不上话来,他那沙哑的嗓子含混地支吾着。
“怎么?”
刘主任猛然全身一震。
“张冠李戴,欺世盗名,这场好戏幸亏被我识破,要不,哼——,革命军队里就会混进沙子了!革命军队里混进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人,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啊!”
他咽了口唾沫,想用声嘶力竭的嚎叫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妒火中烧。
“小伙子,环山支路十号臭资本家的女儿,又有那么复杂的海外关系,谁不知道?这且不说。据了解,她专门练一些与无产阶级革命样板戏格格不入的外国曲子,说穿了吧,她拉得都是些资产阶级靡靡之音!”
这位刘主任越说越激动,前衣钮扣索性也全扯开了,掐着腰,满嘴喷着唾沫腥子。看他那副架势,如果韩笑在场,非要将她一口吞了不可!
“她下乡不好好干活,不愿意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总想远走高飞!唉,年轻人嘛,总是这样想入非非。如果她这样的人也能参军,那军队还成什么体统?岂不乱了套了吗?”
他边说,边用不客气的眼光扫量着对方。说完,他又放肆地大笑起来。
“好了,废话不说了!那位固执的头脑不够冷静的军队干部也叫我毫不客气地打发回去了。叶青,找你来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告诫你,今后少和这种人来往!扔在垃圾堆里一身资产阶级臭味没人稀要的人,你去捡来当成了宝贝,小伙子,自重点吧,别忘了咱们是工人阶级!”
看到刘主任就像谁挖了他家的祖坟那么义愤填膺的架势,这时的叶青反而恢复了平静。
“刘主任,你的好意我全领了!你办得好事我也全明白了!不过,我劝你对我和韩笑的事别操心劳累过度。如果你不嫌累非得要操这份闲心的话,也请事先打个招呼,我们给你送点操心费买盒烟抽抽!”
叶青脸色阴沉地用力把话说完,然后狠狠地盯了这个凶神一眼。
最后,他强忍着胸中的怒火,铁青着脸,带着一种心酸、愤懑、悲凉的复杂心情,把门狠命一踢,扬长而去。
屋里先是沉闷了片刻,接着传来“混蛋!”之类的叫骂声和捶桌子摔电话的声音。
“好小子,咱们走着瞧!看谁能治了谁!”
刘主任追出门外,挺直脖子,像一只发怒的公鸡恶狠狠地斜瞅着叶青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叫嚷道。
叶青感到太阳穴里的血管在擂鼓似的跳跃。他转过身去,朝他“呸”了一口,挥了挥拳头匆匆离去了。
刚走出街道办事处大院门口,他感到血直往脑子里冲。他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边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街道办事处大院里那位刘主任仍在气势汹汹地给闻声出来看热闹的人讲着什么。
“可能在表白自己的革命立场和无私的原则性吧?”
叶青当时这样想。
后来,叶青才知道,闹了半天这位刘主任乃当年环山支路一带有名的“打砸抢”分子,他当然对韩笑家十分熟悉。当初就是他亲自带人抄的笑笑的家。谁知,他又后来怎么交了好运,竟在叶青家这段管区做起“父母官”来了。真是冤家路窄啊!
“笑笑呀,笑笑!你的命真苦!你知道这一消息能经受得了吗?我又怎么跟你张口呢?”
想到这里,叶青感到心都要碎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使他猛然泪下。
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直打哆嗦。
走着走着,叶青觉得自行车似乎失去了控制。于是,他坐在车座上,脚尖着地,背倚在路旁一棵树上。刚才的事使他感到心像是让什么给猛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努力克制住自己,使自己镇静下来。
他咬住牙根,不让愤恨、委屈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能拿出什么更好的能掩饰住事实真相的办法来宽慰笑笑呢?
叶青无奈地长吁一口气,现在他心里已乱做一团。
这几天,他脑海里就像一只万花筒,现实生活中各种变幻无常、杂乱纷繁的现象,转得他昏头脑涨。
他感到胸口很闷,顺手将棉袄上面几只钮扣解了开来。
凛冽的寒风劈头盖脸地袭来。在阴沉沉地笼罩着灰色浓雾的天空里,一抹淡淡的阳光透过雾霭,将随风摆动的树枝阴影投洒在柏油马路上。
叶青深深地呼吸着凉气,感到神志在逐渐清醒。
举目四望,街上行人很少,那些令顾客失望的小摊店都像在打瞌睡,现出一片寂寞而冷落的情景。
迎面吹来一阵强风,满街的枝丫都从树上发出轻微的颤抖和呻吟。它们好像在互相诉说着各自的悲哀。
叶青顶着昏胀胀的脑袋,不知不觉到了家。
小平房的院大门虚掩着,他用车子一顶就闯了进去。
母亲已把饭热好,正往桌上端。
“妈,我回来了!”
招呼了一声后,他双眉微颦,努力使那副冷冷的脸上保持住往日的平静。尽管这一切都是强作的。
“快吃饭吧,笑笑在里屋呢!有消息了吗?”
妈妈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仍展现出微笑,那双老眼闪动着希望的光,十分舒畅地闪动着。
不必问,妈妈肯定会把叶青去街道办事处的事告诉了笑笑。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闻声一步抢出来的笑笑,一把拉住叶青还没来得及摘下手套的双手,急不可待地问。她的两眼在叶青脸上紧张地搜寻着她所希望的表情。
“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
叶青慢吞吞地说。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尴尬和别扭。他瞅着母亲和笑笑的眼睛,突然觉得很难为情。
他看看母亲。母亲眨动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疑惑地审视着儿子。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希望的。”
笑笑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