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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水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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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代水墨艺术诸派中,久井文子和这个在会场上名士包围中满面笑容的泷村可寿子,是新闻界的头号红人。她们都得天独厚地拥有“女流”这一优势,而且更重要的是,两人的美貌发挥着巨大作用。新闻界要经常反映广大群众的意识,因此,对其貌不扬的女人一般持冷淡态度。
  虽然两人都堪称美女,但久井文子的脸相具有明朗的、日本式的美;而泷村可寿子的脸上却带有西欧式的明暗对比,给人以理智,理性的感觉。最了解这一点的正是可寿子本人。她很少笑着时照像,她深知冷漠的美最能体现出她自己。
  正当岛村与某评沦家谈话的时候,他的眼梢里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是泷村可寿子用纤细的手指端着红色的鸡尾酒酒杯缓缓向这里走来。
  评论家也有所察觉,立即向她作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笑脸。这位评论家头上早已秃顶,身体肥胖臃肿。
  可寿子先对评论家施礼。她徽微低了低头,眼角泛着微笑。
  “不打扰你们吗?”
  她对两人说。
  “哪里,哪里。”
  评论家笑着。
  “我们正好告一段落呢。”
  评论家猜测可寿子是要跟自己讲话,因此作好了准备。可是可寿子却马上将脸转向岛村。
  “岛村君,久违了。”
  胖胖的评论家十分尴尬,悄然从两人面前离去。
  “祝贺你!”
  岛村对可寿子说。
  “谢谢!”
  可寿子将手里的鸡尾酒酒杯举到齐眉处,显然是要求岛村也将盛有威士忌酒的酒杯举起来。两个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我原来以为岛村君请不来,因而不抱希望来着。”
  可寿子用深邃的目光从正面看着岛村。她眉梢微扬,在微微隆起的鼻梁下,有点外翻的嘴唇洋溢着微笑。灯光下,她那脸颊的凹陷部蒙上了暗影,使她的脸更富有立体感。
  “哪里。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岂敢不到!”
  “我真高兴!”
  说着她用目光向岛村致谢。
  “您是大报的学艺记者,常有尖锐的评论。您的光临,比最有名的人物到场,更使我勇气倍增啊!”
  “我这半年来,对你的事可一个字也没写过呦。”
  “您说得真坦率,还是老样子啊。”
  她瞪了岛村一眼,紧接着眼角又浮起微笑。
  “与我相反,别的报纸和杂志却对你大书特书起来。”
  岛村这么一说,可寿子立即答道:
  “又来挖苦人了!我正想让岛村君彻底批判一通呢!让您不置可否实在难受!”
  “可是,你有实力雄厚的支持者啊!”
  “那样不好吗?”
  “哪儿的话!”
  岛村也笑了。
  “我怀着莫大的兴趣拜读了这些报导。”
  可寿子的嘴马上噘起来了。对岛村的意思,她十分清楚.
  R报和岛村所在的L报一样,是一家大报。在该报学艺栏上,可寿子的画经常以小插图的形式出现。可寿子的情况,该报经常介绍,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报文化部副部长白川英辅是可寿子的热心支持者。这件事在新闻记者中广为人知。
  对此,人们说,白川迷恋着可寿子,因而给予了大力支持。有人还说可寿子的坏话:她利用白川的感情,巧妙而适当地驾驭着他。
  作为报社文化部的记者,白川几乎和所有文化界人士有来往。据说,白川托熟悉的知名艺术家,为可寿子的前卫派水墨画大捧其场。自从R报不断报道可寿子的情况以后,她的声望日益提高,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有人说L报近来不登可寿子的消息,是有意与R报分庭抗礼。
  甚至还有人当面问岛村,这一传说是否属实。每当此时,岛村总是默默一笑了之。岛村胸中自有主张。
  然而,最近又传来奇怪的流言。要说传闻恐怕没有比新闻报道界的传闻更变化莫测、光怪离奇的了。昨天说是黑,今天说是白的情况,比比皆是。
  最近的那个流言,说的是白川和文化部长大吵一通难以收拾的事。
  “你把泷村女士捧得过高了。”
  部长有些愤愤不平。
  “把有才能的艺术家介绍给社会,是报纸的使命!我哪点不对?”
  白川也毫不示弱,咄咄逼人。
  “报纸必须公正。我们不主张过多地突出特定的人物。”部长说道。
  “这是陈词滥调。貌似公正,实则不然。怎么能无一遗漏地介绍那些才不出众的艺术家呢?这样,利益均沾,反而失去报纸的特色。”
  白川反驳着。
  “实话对你说吧!关于你突出报道泷村女士一事,流传着各种流言蜚语,你知道不?”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那全是恶意诽谤。难道你信以为真了?”
  “那倒也不是,但容易引起误解的事,关系到报社的名声,还是不干为好。”
  “然而,谣言任何时候都有。如果一一理会,就无法真正地进行工作了。”
  “这么说,你准备一直坚持到底了?”
  “我的信念决不动摇!”
  “作为部长,我希望你不要继续这样干了。”
  “这是命令吗?”
  “我作为部长命令你!”
  “你太蛮横了!”
  “谈不上什么蛮横。看到你如此固执,我倒开始相信起社会上的流言了。”
  “什么?!”
  “你想干什么?打架吗?”
  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象有人亲眼目击似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什么最后双方隔着桌了挽起袖子开始撕打等等。
  然而从这以后,白川突然消沉了,这也是事实。不论他如何坚持,如果部长从中反对,泷村可寿子是不可能见报的。
  不仅如此,这些流言还煞有介事地说,和部长吵了架的白川,被赶出了文化部,不久将凋往通信部,并将被赶到地方支局的最下层工作。
  人们还在上述传闻上添枝加叶。
  有流言说,对这一不幸最感沮丧和痛心的,不是白川本人,而是泷村可寿子。
  人们还说,之所以如此,不是由于可寿子对大力推崇自己的白川无比同情,而是在于可寿子对同该报断了关系十分伤心。一些爱起哄逗乐的人甚至说,根据泷村可寿子的秉性,这种情况完全可能。
  岛村耳朵里灌满这些流言蜚语。因此,现在看到可寿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兴趣。
  “喂,岛村君!”
  可寿子手里端着红色玻璃酒杯,歪着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最近您对文子什么也没写过吗?”
  2
  岛村心里暗想,你瞧,终于说到正题了!
  “是的。因为我已失去写的欲望。”
  岛村理一一边呷着威士忌,一边无所谓地说。
  “哦,为什么?”
  可寿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可是立刻又变为探询和嘲笑的眼神。可寿子看着岛村的脸说道:
  “您为什么变成这种心情啦?以前您可是大力支持过文子啊!”
  “什么支持不支持的!”
  岛村回答着,
  “我可与别人不同,是以公正为怀的。”
  “唉呀,不是开玩笑吧?”
  可寿子的眼光也略带嗔意。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我们办报的,归根到底只能在背后使劲嘛。只是在发现新人的当时感到高兴。那人自己奋斗,获得社会的承认,我们就立即告退。”
  “是吗?”
  她歪了歪头,
  “可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呢?”
  “一般说来可能如此,可是对久井君,可能不适用吧?”
  “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
  岛村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可是,久井君更需要像您这样的人大力支持啊。”
  “你是说,她跟你不同,她还不能自立吗?”
  “你这么理解,我可不好说了!”
  可寿子扭动着柔美的身躯。
  “我可不是说我已经一切独立了。不过,久井君要是没有像您的理论支持,我想她会心里不踏实吧。”
  “没关系,她也是个有自信心的人。”
  “是吗?”
  可寿子将视线转向远方,正好和其他与会者向她致意的眼光相遇,可寿子马上作出一个笑脸。
  “我经常想,”
  说着可寿子将目光转回来,接着说下去,
  “久井君把自己的画看作崭新的艺术,而我却持怀疑态度。”
  “是吗?”
  “我是说象那种程度的艺术,只要是稍微灵巧的人,谁都能搞出来。既没有什么独创的地方,也没有特别优异之处。……唉呀,在岛村君面前说这些,对不起!”
  “没有什么,我也对她抱批判态度。”
  “是吗?”
  她露出赞同的表情,接着说;
  “实在失礼得很,本来我就对她的画抱这种态度。她说什么对水墨艺术进行现代化的革命和创造等等,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在一开始,我还多少肯定过她的才能,觉得她是与别人有些不同之处。可是,最近,不是千篇一律了吗?好象对社会上的评价沾沾自喜呢!”
  “你可真厉害啊!”
  “啊,我的嘴一向不饶人。虽然不免为此受到误解,但我还是心直口快。只要涉及到艺术问题,阿谀奉承也无济于事。首先,我的艺术良心就不允许我这样做。”
  “是吗?”
  “唉呀,你是吗是吗地嗤笑人,可真坏死了。……岛村君最近对文子的艺术根本不予理睬,实在是高明。到底是岛村君,我衷心佩服!”
  “你过奖了。”
  “哪里。你虽然谦虚,可我什么都知道呢。……哦,怎么说呢,久井君不是经常和杉尾连洋先生混在一起吗?看到她抓住那么高龄的权威不放,实在是难为情得很。……唉呀,我是不是喝多了,说得太多了吧?”
  她将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哪里,很好。听你谈得这么坦率,我真高兴。艺术界的人,可能是考虑面子,总是不讲真心话,实在伤脑筋。”
  “的确如此。这可能是艺术界的旧习吧!为了维护前辈的尊严,自古以来的师傅、师兄、师弟这样一种旧秩序就一直延续下来。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未尝不是好事,但对新艺术来说,那样的旧秩序就是毒品了。”
  “一点不错。”
  “此外,怎么说呢,杉尾先生正准备当下届艺术院委员,是吧?如果当了,自然就成为现代水墨艺术界的最高权威。因此,久井君对这个老朽这么热情照顾,关怀备至,就好理解了。”
  “说得真尖锐啊!”
  “请多多原谅!”
  可寿子如同真醉一般,眼圈都红了。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久井君千方百计抱住老权威不放,证明她所谓的改革水墨艺术啦,创造新的艺术啦,全是骗人的鬼话。可我呢,对艺术界人士谁也不求,也不招弟子,是真正的孤狼。……你瞧,一个女人是真正的孤狼,很可笑吧?”
  “一点也不可笑。”
  岛村答道,
  “母狼嘛,有的。”
  “真的,岛村君也很能讲呐。”
  “哪里哪里。我可不如你。”
  “对我刚才的看法你觉得怎么样啊。”
  “绝对赞成!”
  ‘您真的这么看?”
  “是的。”
  “啊!岛村君!”
  可寿子好似醉得站不稳了,上身倒向岛村面前。
  “真想和您好好淡谈。我想一定会听到许多高见的。”
  “我可是才疏学浅啊!”
  “哪里,哪里。我一切都清楚。岛村君,求你啦!”
  她突然用小声说,
  “真的,来吧!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光我们两人,就艺术问题谈一谈。哦,我给你去电话好吗?”
  她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岛村。
  “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起不了作用。”
  “哪里。我是个相信自己直感的女人。说实在的,我也正在考虑从自己创造的前卫派水墨画中蝉蜕出来前进一步。对此,很想向岛村君谈谈,解除自己的苦恼。此外,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岛村暗暗发笑,“不是还有深井柳北先生吗?”
  “说些什么啊,真是。”
  她掉过头去,皱起眉头,故意作出要作呕的样子。
  “我说,岛村君,别拿我开心了,来吧!就我们两个人会一会。我打电话给你。在哪里碰头、时间、地点等,一切让我采取主动吧!”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岛利理一出大厅,就迈步走向通往楼梯的走廊。这时,一团红光跳跃着出现在他眼前。
  “啊,您就要回去啦?”
  岛村一看,是来时强要自己在签到簿上签名的那个少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岛村,一脸不满意的神情。
  “是的,因为有点事。”
  ‘您想溜过去啊!”
  少女说道,
  “刚才说好要签名的。”
  “我就免了吧!”
  岛村推辞道。
  “说了就要算数嘛!你不是说中途从会场出来给签名吗?”
  少女现在又想将签到簿摆到他面前来。
  岛村对少女看重接待工作,坚持要求自己签名的做法,感到十分欣慰。
  “好吧,我签。”
  “请吧!谢谢了!”
  她拽着岛村,将他带往铺着白布的桌子前。
  “你是泷村君的弟子吗?”
  岛村边走边问。
  “不是。泷村先生奉行不招弟子的方针,可我打算当她的门生。我刚学画,还很不成熟,但我尊敬泷村先生。”
  “是吗?”
  她翻开签到簿,用手指压住,催促说;
  “那么,请吧!”
  岛村无可奈何,拿起笔来一挥签就。
  “您叫岛村啊。”
  少女从对面看着他问道,
  “您真的是报社的吗?”
  集会已接近尾声,接待员也大都离去了。大家都进入会场,随意喝酒,吃菜。只有这个少女仍忠实地坚守自己的岗位,显示着她的纯真。
  “我是报社的,怎么啦?”
  岛村反问一句。少女掉转签名簿,端详着他的字体。
  “您写的是一种特殊字体呢。”
  她这么一说,使岛村感到少女好像已有志于与书道关系密切的前卫派水墨画。
  在签到簿上签名,一般都是信手一写,而对于这样的东西,这个少女也一一加以鉴赏。
  “你是这么看的吗?”
  岛村颇感兴趣地问道。
  “是的,看来您是专门练过书法的。我觉得您的字体很有些稀有书法家的气魄。”
  “我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岛村说道,
  “这类东西承你这么看待,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照自己的写法随便涂抹而已。”
  “我可不这么看。”
  她仍继续端详岛村的字,
  “我以为您是冒充报社记者呢。您的字简直象画一样。”
  “是吗?那么我也就此当泷村君的弟子吧!”
  “哟,老师她是不招弟子的啊。”
  “啊,那倒也是。那就跟你学吧!”
  岛村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刚刚开始学习水墨画而已。”
  “有机会的话,请你把画的东西给我看看。”
  “那可不行。多不好意思,我的东西怎么拿得出手去。”
  正好这时有四、五个人从会场出来,于是岛村决定从少女身边离开。
  “那么,再见了!”
  “多谢,多谢!”
  少女目送着岛村,恭敬地施礼。
  少女的举止化作宜人的微风留在他的心间。
  尔后岛村去吃饭。
  在晚会上一来不能大嚼大咽,二来酒也不怎么中意,因此,只好饿着肚子。他走进一家常去的饭馆,吃了一顿便宜的牛排。
  泷村可寿子说的话仍回荡在耳边。
  分别时她那闪着光芒的眼睛也不时出现在脑海里。
  他反复揣摸着可寿子毫不客气地批判久井文子的态度和她对自己说过的意味深长的话。
  看来,可寿子对他和文子过去的关系已有耳闻。尽管如此,她仍在他面前对文子的水墨艺术,用近乎谩骂的语言作了批判。这是女人之间在背后进行的可怕的相互攻击。
  可寿子为什么想接近自己呢?是否因为R报社的白川已摇摇欲坠,她才不得不转而乞求自己呢?因失去新闻报道界的关系而惶惶不可终日,大概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岛村对可寿子本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流言所说的可寿子和抽象派插花家,深井柳北的关系,另一个是这个逢源于新闻报道界之间,企图一步一步提高自己声望的女人的野心。
  岛村穿过银座大街,向有乐町方向走去。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岛村君!”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红色西装套服的女人正站在路旁,从妇女用品店装饰华丽的厨窗射来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
  “哦,又碰到岛村君了。”
  原来,她就是在可寿子晚会上担任接待的那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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