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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轮对我的态度还算好,变化不是很大,变得厉害的当然只能是才狗子。不过他也不敢再像过去那样对我,显然我前段时间的活动依然对他有种震慑力,他肯定是看出我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处境,所以他并不明显地跟我做对,只是不停地玩点小动作。但小动作根本妨碍、影响不了我的精神世界,我也就由他去了,这种愚蠢的小人让他得到一点满足,或许反而能化解掉他一部分邪恶的劲头,我可能倒更安全。
我真的很像一只乌龟。不光外部形状像,精神更像,又慢慢爬回了山上,在峡谷里转来转去。我看见月亮又升了上来,带着一圈黄色的晕云,毛绒绒的,仿佛从蛋壳里挤出来的一只蛋黄,有一丝儿羞涩,不敢正眼看我一下。我却是久久盯着它看。我喜欢它,想跟它说说话。可惜它那不爱搭理人的样子让我欲言又止。峡谷里所有的景物都没变,就连气息都是陈旧的,但并不陈腐,依然清凉透骨,又沁人心脾。回到这里,就等于回到了文学的世界。我不知因为什么而略微有点激动。可当正要细细去把激动琢磨一番时,激动又迅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仍然是那永恒不变的万古情愁。这得怪李白,他那首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诗词太绝了,在我心里留下了种,我为了体会他的感觉,就源源不断地向心灵供应万古愁的养料,以至于今天堆积如山,根本搬不开了。不仅如此,我看见这座山上还长出了一颗颗参天大树,全部枝繁叶茂,它们的根茎连着我的愁绪,然后任由枝叶在风霜雨雪中轻轻地摇晃。
这样的夜晚,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完没了。我很为这座峡谷感到不平,它毫无怨言地、不求回报地盛下了多少我的七情六欲啊,我有时觉得真够麻烦它的,我怕哪一天它不高兴了,要将我赶走,我不敢想象那会不会就是我的末日。就哪怕它宣布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对我来说也不啻于致命的打击。好在目前我还看不到它有这样的企图,一点也看不出,那也就是说我还有时间做一些努力来消除这种可能。
山谷真静啊,好像沉静了几百万年,从来没有受到过打扰似的。或者说它修复被打扰的心灵的过程非常短,每天的太阳一落下去,它的凉气从山谷深处透出来,它就完全平静了,就回到了几百万年前的那个时光里。唉,这样的能力,我得要修练多少年才能具备啊!所以我有时想,老天对我其实还是很好的,竟给予了我这样一座山谷,使我常年居住在里面,时时呼吸它的气息,吸吮它的精华,感受它的节律,从生存的环境角度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地方了。至于我在俗世中所受的种种折磨和痛苦,应该说那都是咎由自取,怪不着老天爷的。我觉得以后必须改变动不动就埋怨老天爷的心态,而对它怀有一份感激之情,无论从理智还是感情的角度说这都是绝对应该的,否则,不说对不起老天爷,至少是对不起这座山谷。
我闻着山谷里薄如轻纱般的云雾,感到它香甜极了。那是一种用舌尖品不出来的香甜,也不能用心,而只能用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只要在爱晚亭前转悠,就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纯净的香甜味了,它仿佛能把人身上每一根被庸俗的现实弄得很别扭了的神经都捋顺过来,然后依附在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把人变成山谷。这会儿我就觉得清风峡就是我,我就是清风峡,而爱晚亭成了的我的脑袋,它下面的两泓池水,上池是我的胸脯,下池是我的肚腹。下池东岸的那颗老楠木,就是我的生殖器,正奋力地一柱擎天,直刺夜空那轮发情的弯月。突然落下了几滴雨珠,我想这应该是我的子弹已经发射了出去,再看弯月,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我便陡然升起一股豪迈的感觉,浑身舒爽。
一天,天气晴朗。干完活,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我只觉身体很困乏,就决定回房去睡一觉。我拖着沉重的双脚,低垂着头,走在曲曲折折的路上,想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这条路完全被绿荫覆盖了,外面的阳光很热烈,可路面却看不到一点光斑。两旁的树木长得很混乱,楠木,桑榆,柳树,还有紫槐,混杂相生,四周还有郁郁葱葱的青草,共同享受着一条小水沟的滋润。那小水沟里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水,而是清凉的山泉,从人们不知道的一些洞穴里流出来的。就不怪这里的树林都长得这么爱人了,原来是吸吮了山里最富营养的清泉。我真羡慕它们,它们每天喝泉水都能喝个痛快,可我顶多也就晚上去吸吮几口。唉,难怪我整个人成天阴阴的,总也绿不起来,虽然年纪进入了春天,事业上却浑不知春天为何物。
我懒洋洋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岳麓书院前面的那片树林里。忽然,只觉得从地底下传来一种猛烈震动的感觉,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陷了似的。我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难道天遂人愿,世界的末日真的到来了吗?我立住脚步,飞快稳定了心神,四处观瞧。我看见书院里面升起了一团十分浓厚的灰尘,就像爆炸时的烟雾似地正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不用说,巨响是从那团灰尘里传来的,显然有一间房子倒塌了。起初我以为是哪间房子年久失修,腐朽得垮塌了,但里面还传出了一些人的吆喝声,我便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古老的书院即将寿终正寝。
我的心立刻就痛了起来。在我渐渐习惯了残酷的现实给予我的痛苦后,这种崭新的痛苦就显得十分沉重,仿佛是要把我的心掏空了似的。刚刚我还在感激老天爷把我安排在这,以峡谷为家,以书院为邻,可这个邻居居然这么快就要走了。天啊,看来我是不能感激你的,似乎每当我感激你的时候,你总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现实中的挫折倒也罢了,可这回你的玩笑未免开得有点大,不啻在要我的命啊!
我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那团灰尘中的一分子,追随书院的魂魄升天而去。我在树林里站了很久,说什么都没用,单凭我这么微弱的力量,是不能保护住书院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书院临终的这段日子里用灵魂把它记录下来。
我走过赫曦台,像一个探幽访密的旅人,慢慢靠近书院。书院也确实该整修整修了,历经数百年风雨,岁月侵蚀,它早已腐朽不堪。原本暗红的外墙简直就变成了黑色,墙上的绿色琉璃瓦很多都被泥土覆盖了,不知道泥土是怎么爬到那上面去的,还长出了一些杂草,取代了琉璃瓦的绿,迎风招展,一副很卖弄的样子。它们越骚劲,古老的书院就显得越苍老。很多墙角荆棘丛生,仿佛全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植物园,好像什么品种的小型植物都有,茂密的丛林里则成了一些昆虫和小动物的家园,一天到晚都会响起一串串优美的叫声。在我的记忆里书院大门似乎永远都没有关闭过,门轴完全腐烂了,门旁的对联早不知去向,门槛四周的石块全部残缺不全。再坚硬的东西也经不起千人践万人踩,令人不禁十分感慨。再往里走,是二门和讲堂大厅。里面的这条青石路也非常破烂,一不小心就会绊倒,根本找不到一块像样的石板。路两边是教学斋和半学斋,从前书院教学和休息的处所,全为木质建筑,看上去摇摇欲坠,刚才倒塌的就是它们中间的一间房子。老住户们都搬走了,留下一片垃圾,又弥漫着山谷气息,使书院显得愈发破败荒凉。虽然四周响声很大,我却轻轻地走着,怕弄痛了书院。似乎这种心情很荒诞,其实一点也不,因为就好比一个受刑的人,对于刽子手,无法逃脱那使人魂飞魄散的鬼头大刀,他的感觉可能已经麻木了,可如果这时一个亲人接近了他,那他的麻木必将转化为痛苦,或是觉得愧对亲人,或是有万分的留恋。我就是书院的亲人。我想让书院走得轻松一点,所以我不想打扰它,实际上这样我自己也会轻松一点。
据说一千多年前的书院是一艘巨型轮船。那时的湘江洪水泛滥,它随江水漂泊到了这里,被峡谷一口咬住,便停泊于此。后来洪水退去,它没来得及随洪水退走,便一直留了下来。它期待着哪一年湘江又发洪水,把它再接回滚滚江涛之中。可湘江好像故意跟它做对似的,竟再没有泛滥到峡谷这里,它的期待也就一年年地成了泡影,远望着一公里外的湘江,年年空悲叹。人们似乎很同情它的遭遇,就在它后面的山坡上修了一座望江楼,让它聊解思念江水之苦。这个传说显然不可信,但我却又愿意相信,至于千年前智睿高僧倡教兴学的故事,我反而想否定。因为这座书院实在不应该是人为的造化,只有用神秘的色彩来描绘它才解释得了它为什么千百年来能生生不息。无论改朝换代的战火多么惨烈,也烧不毁它已深深融入这座山峦的根脉。它的野性和秀气在人性的光辉中一个朝代接一个朝代地博大起来,即使是它的断垣残碑也能发出文明和文化的光芒。峡谷将它含在嘴里,吐出万丈儒气,将楚湘大地给完全覆盖了。不要以为破败了的它是一座废墟,其实废墟也是精华,因为很多高深的文明和文化其实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印刻在砖瓦上的,甚至就是砖瓦上的每一粒沙土。这样的文明和文化,最能够穿透灵魂。所以,虽然那些房屋确实不能住人了,我仍觉得它们应该保留下去,它们浸透了历史的悲怆,暗黑的斑点和腐朽的木质实际是书院干涸的血迹,在对来客讲述凄风苦雨的过去,演绎着时代更迭的悲凉。它们是书院精神的外壳,是书院思想的印章,是书院文化的墨宝,是书院节律中的惊叹号。书院是一部伟大著作,它们是它的封面。修复者认为把这些朽烂的封面掀掉,再造一张漂亮的封面,是对这部伟大著作最好的保护。我觉得他们完全错了。可惜我无法向他们表达我的这种看法,我唯有愤怒,在愤怒中感受书院微弱的气息。我一直以为,对文明破坏最严重的事情就是战争,现在才知不对,原来文明对文明的破坏才是最可怕最无法挽救的灾难。战争的破坏就好比是用刀子把人和建筑划了一些伤痕,虽然破了不少皮肉,流了不少血,可将息将息也就好了,而文明的破坏则像是一种病毒,悄悄地侵入肌体,用人们根本无法察觉的手段破坏人和建筑的内脏器官,虽然看不到血淋淋的伤口,却是致命的危险。这种不是来自于书本,而完全是从灵魂深处产生的认识,使我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不停地痛苦地摇头,恨不得去成为一堵坚硬的高墙,代替书院承受那些铁锤棍棒的重击。我倒怀念起战争来了,我甚至也怀念文革,因为它们的行为其实是丰富了书院的内容,强化了书院思想的力量,对于传统文化,反而是最有意义的传承。可在文明的刀光剑影中能看到什么呢,只能看到未来,看到所谓新的文明,而过去的文明已随着这一团团腾空而起的尘烟飘然远逝,永不复得。
对我来说这个事实最可怕之处在于把我今后的精神底线抽掉了。先前我虽很少想到书院;但我知道灵魂深处始终有它,尽管常常看不见,可这正是根基的特点,正因为它埋藏得深才支撑起精神的参天大树。而今,根基被毁,一片空茫,往后再遇大风大浪,叫这颗大树还怎么傲然独立呢?当然,不该为未来悲哀,在人生的空白处,未知的东西给予人的遐想足以抚慰现在的忧伤。因此我该打起精神面对现实,这部伟大著作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纵然我把心撕裂也没一点用。不过我想我可以做一台复印机,趁它苟延残喘之时,把它的内容记在我心里,就算时间不允许细记,至少我可以记下它的简历,存贮它的精华,浓缩它的音律,留下它的旧貌。无论我今后是挣扎于文学苦旅,还是焦头烂额于繁华浮世,这部伟大的著作都将给予我某种支持。我直觉它对我的最大用处就在于当我快被残酷的现实憋死的时候让我得以喘上几口气。至于让它提供精神营养,当然是我更大的希望,却又是我不敢有大指望的。
藏经阁是一座很像庙宇的建筑,我一直是这样看它的。它从来没有被打开过,里面堆放的全是杂物。文革武斗时期曾有段时间死人无数,尸体无处存放,便拿它做了临时停尸间,打那后它就不仅显得极其神秘而且阴气森森了。可奇怪的是左邻右舍的居民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我有几个同学曾是这的住户,我问他们什么感受,怕不怕,他们无不用鄙视的目光瞪我一下,然后鄙夷地说:有什么好怕的,毛泽东小时候还在山里的坟上睡过觉呢。好家伙,把毛泽东都搬出来了,我十分惭愧。看来我今天的处境跟当年的胆小有一定关系。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否则我真会发狠也学毛泽东晚间去山中的坟头睡一觉。可当走进这座神秘的阅楼时,我认识到即使时光倒流,我也没这样的勇气,因我已经感到腿肚子在哆嗦了,担心哪个冤魂死鬼还留在里面,突然从身后掐住我的脖子,问我要参观费。然而我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上了楼。后来我觉得我哆嗦的原因未必真是怕鬼,也许只是怕脚下那些吱吱呀呀乱响的楼板。有时我一脚下去,即使很轻,也会踩得蹦起来一块腐烂了的木板,一团团已被蚂蚁蛀成粉末状的木屑落在我的脚面,使我疑心那是从前被红卫兵打暴了的冤魂们的脑浆。一股山风刮过来,楼房便有了些摇晃,从窗台和门框掀起一片灰尘,被卷到另一边山林去了。这一会我感觉我可能会随着这栋阁楼一起倒塌。不过这会我不害怕了,甚至很希望这样,因为如果能被充满了深厚的文化底蕴的阁楼所埋葬,从此与书院血脉相融,荣辱与共,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可惜,这样的荣幸我其实无福消受。我站在摇摇晃晃的阁楼上,凭窗远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慨不已,赋文一篇:
藏岳麓深峡,纳大山谷口,托云峰雄气,映枫岭霞光。望东方之日出,背西天之苍茫。涓涓细流随楼走,风吹落叶卷地黄。左角青龙驾云去,右角白龙收宇疆。一声暴吼天震悚,九曲涧泉日悠长。扼湘中之咽喉,守楚地之要塞;通东西之来往,连南北之橹樯。谢五代之智睿,成千古于末唐。一江湘水,惊涛拍岸,桔洲隐隐,洞庭迢遥。吞天下之学,吸满山绿气,吐龙虎之息,感日月之光。明理哲学究大道,开圣益智有朱张。生徒看曾左,挥手兹去,灭洪抗洋;鬼雄叹嗣同,义惊千秋,血染青袍。收拾一片旧山河,毛公开国邈秦皇。经世泽无边,万代闻书香。
我越是往历史深处去回忆,就越是喜爱书院破败的景象,因为破败中有更多的趣味,更多的感觉,更多的思想,更多的感情,更多的想象。我认识书院十多年了,看了它无数遍,今天第一次觉得它的破败是如此动人,如此令我心碎。太美了,破败简直就是深刻,就是博大,就是力量,就是知识。它的万卷书籍早化做了一缕云烟,但在我看来它装杂物的胸襟却比万卷书籍内容要丰富得多。这种破败给予我的一切,我相信是以后它变得金碧辉煌了所不能给的。从今天开始,我们完全结合了,它的倒塌绝对妨碍不了我们血脉相连。相反,它被破坏得越彻底,我们的结合就越彻底,因为它的躯壳不存在了,魂魄总需有个寄托之所,而以它的情性,是绝不肯去峡谷外面寻找的,自然就会死心踏地跟我终身厮守。我觉得在这满是绿色覆盖的峡谷中央,它已经从即将死亡的恐惧中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对我有了一副即将出嫁的处女似的害羞的表情。
有一个长相难看的家伙跑上来气势汹汹地问我站在楼上干什么,吼令我滚下去。我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我惹不起的,可我太气愤了,便也冲他吼道:该滚的是你,刽子手!接下来的情景可想而知,我吃了一顿拳头,被他像扔一只皮球似地扔下了楼,滚到了讲堂,身上好几处受伤,血流到了大厅的台阶上,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苏醒过来,看见台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身上则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知道,藏经阁已经倒塌了,这是它的灰尘,想敷好我的伤口。也许伤口确实被敷好了,但这没什么意思,因为它敷不住心里的伤口,我忍不住从胸膛吐出了一口鲜血。我恨自己为什么要苏醒,为什么那会儿没跟随我的伴侣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天色暗淡下来,居然就是傍晚了。我旷了大半天的工,若是平常我一定会很害怕,可这会我的感觉却好极了,觉得以我现在的状况,正需要这样,我但愿大半天的旷工能改变我的处境,使我能找到一个追随书院而去的办法。我便继续在讲堂上躺着,听着四周那些刽子手们为他们的兽行而欢呼嚎叫的声音,听着从峡谷里传来的一阵阵如怨如泣的风声,任由那漫天卷地的夜幕沉重地盖在我冰凉的身上。
刽子手们终于滚蛋了。但我并不感到愉快,因为第二天他们还会来的。已成一片废墟的宁静的书院依然让我觉到深刻的伤痛和恐惧。峡谷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