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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充满了蛋糕的香味。明月在这种香味中慢慢恢复了力气,能爬起来走动了。她就去外面清水池里洗了把脸,整个人开始显得神采飞扬了。我估计她一定考得很好。然而她倒不这样看,说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考完了,从此那些功课都将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不用再担心被它们折磨了,这是比考试结果更值得庆祝的。
“万一又没考上你怎么办?”
“那我也不读了,回去随便找份工作。”
“你不想留在这里吗,论各方面条件,岳大可比城北郊区好多了?”
第十章 牛年九
“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啊!”
我想告诉她,我可以收留她。但我又实在没有勇气把话说出来。我的工作太卑贱了,我知道,就算她没有考上艺术院校,也肯定不甘心把一生交给我,如果我留她,等于让她为难,她如不答应可能伤了我,答应我显然又做不到。喜欢艺术的女孩子一般特别敏感,对理想的追求跟对现实的拒绝绝对是呈正比的。我觉得我还是自知之明一点为好,让人为难的同时其实更多的是让自己难堪。不过我也不甘心就此结束,这份快乐能多维持一分钟就维持一分钟。这样也好,我早已养成了在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状态中寻找快乐的习惯,一种很容易得到满足的可怜的习惯。一种有些儿可耻的习惯。
我请她在这里多玩几天,甚至可以一直玩到开榜。
她似乎很愿意:“我也不想马上回去,在家里我妈喜欢唠叨,烦死人。可我的生活费不够,玩不了几天。”
“我有钱啊,供你一个月绝对没问题。”
“少吹牛,我知道你手头也不宽裕,又是烟又是酒的,每月工资一般都用不到头, 一到月底总要做几天穷光蛋。幸亏你在食堂吃不要钱,如果搞别的工作,我估计你这人肯定饿死。”
“那倒解脱了。唉,人生一世不称意,何如驾鹤西归去!”
“别这么伤感,”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花褪残红青杏小,天涯何处无芳草。”
“芳草凄凄鹦鹉洲,与谁同消万古愁。”
“愁心难解寄明月,为郎邮向天西头。”
“碧空万里燕飞远,唯见湘江天际流。”
“春水莫叹花落去,柔情更有一山秋。”
“秋心一叶孤魂哭,从此葬花空守楼。”
“莫道风雨清寒透,漫天光辉皆星斗。”
我痴痴地看着她,突然感到难以言状的酸楚,她的诗句虽然温暖人心,可我知道,我的未来绝不会有她说的这么好,哪怕十分之一都指望不到的。而且我觉得,她越是说得好听,我的未来就越悲惨。这是最让我苦涩的,因为无论我怎样悲观地看待以后的人生,她都会安慰我。她一定认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我做的有益的事,换句话说她现在说话只是想对得起她自己的良心,至于我未来的生活将受到什么影响,她绝不会在乎。这样的安慰廉价得几乎一文不值,可惜她却以为十分贵重。我只能叹息,我没资格怪她,她没有错,所有的错,都是我的,而错的总的根源就在于我不该痴心妄想。
对我来说,能有这么几天充分地、无拘无束地享受爱情的滋味,其实已经是缴天之幸了,我也确实没有资格在获得命运这般的眷顾后还心生怨恨。我越执有这样的看法,我就过得越愉快。这种看法无疑完全能够使我最大限度地品尝这份难得的甜蜜滋味。明月其实并不了解这座山,我便带着她把山玩了个遍。她这才知道原来这座山是如此的神奇,如此的内含丰富,她也才理解了我为什么会如此痴迷地将这座山在精神上据为已有。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你属于山,山却未必属于你。”
“不,我们互相隶属。”
“这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我就觉浑身一震,仿佛屁股上打了一针似的。虽然疼痛难忍,可我又知道,这一针是能够治疗我的某种精神疾病的。再一个,疼痛过后,实际也有那么一点舒服感,因为后来她补了一句:“就算你们能够互相隶属,那也需要几十年的互相融合。灵魂与灵魂的融合是这么容易的事吗,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我心里轻松多了。
“几十年啊!”她长叹一声。
我说:“悲欢离合,都不是我们人能够控制的事,就由它去吧,我跟此山,共同守候一个个春夏秋冬。”
她看看山,再看看我,眼里突然滚出了一颗泪珠。
有了她这颗眼泪,我纵有一千个不舍,一万个不甘,也只能暗暗地叹一声,付与身边的流水。
我酸不溜秋地捡起一片枫叶说:“我送你的,做个纪念吧!”
她不由分说一巴掌打掉了枫叶,并不解释为什么这样狠。我试图从她的神情上找到答案,然而,我发现不知不觉她的脸已不是过去那张清纯的脸了,居然就在这几天里仿佛刻上了好几年的光阴。如果说从前我多少能看懂她的脸,那现在她的脸对我来说已经复杂得无法捉摸。然而,再一细想,其实哪里又有什么复杂,我完全是因为太伤感和失望,把我的种种感觉和想法强迫写在了她脸上。笛子还是那杆笛,歌声还是那样的歌声,只是听者的心情有了变化,就以为听到的是另外的音乐。
春天所有的花卉都凋零了,明月的笛子也吹完了,歌也唱够了。我看了出来,她确实没骗我,确有留下来多玩些日子的意思,无奈现实太残酷,暑假期间生活成了大问题,她家里没给她寄钱,我的食堂也放了假,我那点可怜的工资就是自己吃都不太够,如果我们不分开那肯定得饿肚子。这天,她来向我告辞。我们默默相视了很长时间,互相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甚至是心跳。她的心跳是比较舒缓的,显然仅仅只是一种很轻微的伤愁,只需片刻就能恢复正常。而我的心跳就急促多了,好像战场上情况不妙一方的擂鼓手,擂得慌乱而毫无节律。她轻轻一笑说:“我走了。”
“听你口气,好像在征求我的同意似的。”
我没有去送她,我怕那种红尘中庸俗的挥手而别。不能怪我无情,就连李白都是怕的,春风知别苦,不谴柳条青。在艺术地对待问题方面,我们有许多相似之处。她很理解我,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出了山谷。我站在一处山峰上看着她消失于城市拥挤嘈杂的人流之中,慢慢把混沌的眼光投向苍茫的天际。
接下去几天我完全失去了自我,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能力都失去了,变得不会洗脸,不会漱口,偶尔竟还不会吃饭。坐在饭馆里,叫来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刚扒两口,我就会扔下筷子。我不知我的胃哪里去了,不知道肚子现在有什么用处。我就这样有意无意地虐待着它们,它们发出的任何哀怨的声音我都不当回事。我只是喜欢听溪流的声音。我仿佛已经完全在靠这种方式生活了,每天喝几口清泉,似乎就能支撑过去。我还强迫自己学会听山中那些飞禽走兽们的声音,想象成是明月留下的歌声。当然,这有点侮辱明月,可反过来说,不是又证明她的歌声太有魅力吗,因为它居然可以使我把一切声音都想象得那么美好。
我以为这种状态很快就会过去的,没想到好几天了,我对明月的思念竟是越来越深。亏得我此前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我们的爱情是不能长久的,能有这么一小段已经是上苍莫大的恩德,否则我现在真不知会痛苦成什么样。我有些后悔了,也许这样说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我痛恨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表现得那样彬彬有礼,那样宽容大度,居然会那样克制内心的冲动而成全她的意愿。我应该尽一切可能把她留下的,如果我豁出去了,我想我能达到目的。当然,这样做也有将我们的关系彻底断送的危险。但能留下她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为此而冒些风险完全值得。可惜,当时我怎么就不会这样思考问题呢?她走了,也许是永远的离去,或许我们还能见上一两面,不过是在分开了一段时间后的见面,我再不可能对她有哪怕一点点控制力。
我整天在山谷转来转去,转得我自己都十分害怕了,我怕再找不回自己,找不回理智和正常感觉,最后被这份痛苦折磨成神经病。幸好有一天来了一封信,挽救了我。又是父亲的信,是继去年夏天他给我来的第二封信。父亲再次要我假期回去看看他们,再次提到我们从前的矛盾,都由他负责,叫我别再计较了。他的有些话很叫我感动,我几乎快被感动得掉泪。但我到底没让眼泪流出来,我觉得无论我和他之间怎样谅解,历史都不可能重写,而不能重写的历史对我来说已成永远的苍凉,所有的情绪对它而言都毫无意义。不过我决定接受他的邀请,因为我不想当神经病,我必须改变眼下这种明月给予我的躁乱状态,而离开山谷,回一趟老家,稀释这份痛苦,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这一日,我来到了岳阳楼。
少儿时代每次从岳阳乘船回老家,我都会看到它,但我从来也没上去过。它的从前就跟岳麓书院的从前一样,破败不堪,阴森恐怖,叫人根本无法把它跟历史课本里记载的那栋名楼联系起来,即使大人一再这样介绍,我也不相信。很多次,我就是在这种怀疑中跟它擦肩而过,心里产生一丝轻蔑它猥亵它的快感。每次江船远去,笛鸣长空,我伫立船尾向岳阳张望,眼里就根本看不到楼了,只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袅绕的云烟,隐在苍茫旷阔的江汉平原之上。但这几年,我对楼的感觉有了很大的变化。想到从前对它的怀疑,我不仅惭愧还有些羞耻了。岳阳楼就应该是这样,荒凉,腐朽,断垣残碑,房顶长树,青草绕梁,龟蛇潜形,鼠兔筑穴,这才叫历史,才更能衬托岳阳楼的优美和雄壮。一根草便是一段文明,一片瓦便是一片战场,一滴水便是一场风流,一颗树便是一个人物。可惜当年我幼小无知,领会不了这些,不懂得牵挂,不然那时我多看它几眼,肯定能给现在留下更多的印象,使现在生发更多的感悟。
这次我当然绝对不会再那样懵懂无知了,离着它还老远的,我就已经感到了历史的分量,胸中顿时涌起了千百年前的诗情画意。在这些诗情画意中,自然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悲欢和离愁别恨。我踮着脚尖,轻轻走进杂草丛生的园子。江围岳阳周遭在,潮打空楼寂寞回。园子里没有一个人,先前的居民都搬走了,准备整理修缮。几只野狗在里面觅食,吃一些腐烂的东西,见了我就汪汪嚎叫。我愤怒极了,这是什么地方,岳阳楼呢,中国文学史上一座神圣的殿堂,岂容尔等犬类逞凶狂。我捡起石块和砖头,拚命朝它们砸去。它们夹起尾巴滚蛋了。这个举动使我觉得至少这会儿我成了岳阳楼的主人,我可以尽情地享受它的苍凉和破败了。
楼已经腐烂得只差没倒下去,它这样子还能站得住,肯定是那篇名记的缘故,范仲淹的毛笔是它的真正的脊梁,范公的毛笔是绝对不会倒的,所以它也要顽强地撑住。我登上了楼,顿时觉得洞庭湖仿佛从四面八方朝我汹涌澎湃地扑了过来,我和楼便像是浮在一片波浪滔天的江海之中。我这才领悟到了,为什么其实并不巍峨的岳阳楼能在历史上傲然挺立这么多个时代。
李白说:水天一色,风月无边。我不敢说他的感觉不对,但我总是很疑惑,不明白站在楼上远眺,看湖水北通巫峡南极潇湘,如此浩瀚壮阔的景象,怎么是风月两字能够概括的。也许说这话时他有些醉了,不然怎么会认为应该铲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呢,事实上后面两句“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正是最好的证明。李白喜欢放歌人间、神游太极,他的精神基调多半是假雄壮而实灰暗,如此吟诵倒也不足为怪。我便由此想到,我不认可风月两字,那会不会是对某种东西还有着很深的牵挂呢?也许明月给予我的伤愁倒在其次,那种被明月掩饰或者稀释了的伤愁才是我灵魂上真正无法抛却的累赘。
这不是湖,在我眼里,它应该是海洋,因为横无际涯。北面的长江完全汇入了它的里面,那曾留给我极其深刻印象的江堤柳树,现在我一点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了。也许它们被砍伐了,也许它们被讯期的大水淹到了江底。总之,曾经的江岸似乎成了天之尽头,我在北面的云空下看到了比东方更为雄阔壮丽的水流天际的景象。我慢慢听到了洞庭湖的声音,先是一片细碎的浪花推搡的声音,然后渐渐形成了力量,仿佛擂出了一片战鼓的轰鸣,只见无边的浑浊的波涛从潇湘滚滚而来,我真怀疑它们是想把这座天下名楼也卷进去,使岳阳楼成为一座流动的船舶,浪迹天涯。我不由得再次感慨范仲淹的伟大,洞庭湖千百年来肯定都是这样一副汹涌的模样,然而,它竟是从来也没吓倒过这座楼,可见范公的文章和毛笔何等坚强有力。无数个世纪的风风雨雨都过去了,排空的浊浪换了一道又一道,太阳也是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然而无论它们怎样的凶猛、雄壮和美丽,都比不过这楼的苍凉。实际上它们的这些特点也全是因了这座楼而有意义和价值的。浪涛过去之后,我看见今天的太阳又在匆匆地赶往它的宿地,它似乎很知趣,知道即将到来的黑夜里是星月对楼的呵护和衬托,没它什么事,也不能有它什么事。它的这种无奈和悲伤正是楼的永恒的证明。不过,黄昏的落日应该还是最悲壮的景象,我看见它清扫了缠绕在身边的层层云翳,在天空留下一片洇晕的淡红,慢慢儿苍老地向西边天际沉沦下去。它在极远处湖面的半空的时候,跟我完全正面相对,显得最为鲜艳,又透出那么一种弥漫在整个天空的惨红,简直让人心碎。不一会它的底部就跟湖面接触上了,这时它好像把湖面整体抬高了一点似的,使洞庭湖仿佛摇晃荡漾了起来,我顿时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它如果再用点力气可能就会把湖里的水全部倾倒出去。我被这幅迷人的景象和这种荒诞的错觉搞得不禁流出了一行眼泪。我完全说不清这是什么性质的眼泪。这个时候也不应该去探究眼泪的性质,最好是把它当做湖水的一部分。是的,唯有如此,我才能相信,洞庭湖其实也流淌在我心里,流淌在我的眼眶里。这对我未来的人生也许相当重要。我发现,黄昏的岳阳楼比其他时候要显得生气得多,它的那些残破的亭角和楼顶仿佛突然高翘挺立起来,有一种飞翔的气势。我明白了,落日不光对我重要,对岳阳楼也同样重要,或许正是后者的重要才使得对我的重要性得以确立。太阳惨红的光泽照到岳阳楼上时,仿佛比它本身的光泽更为艳丽惨绝。我想了起来,我这样的流泪其实不是第一次。从前,从这里坐江轮回家乡时,也有候船的黄昏,也有这般惨红的落日,以更为博大的形状呈现于我眼前,或者说简直就是呈现于整个世界的面前,那种色泽似乎比今天更加震慑人心。我想,肯定是少年的胸怀不够宽广,所以落日能在我从前的眼里发挥到它的极致。我今天的眼泪便成了一种对自己历史的承继,就像岳阳楼对文学史的承继一样。显然,这不是巧合,我坚信,在如此完美的承继之中一定存在着合乎规律或者说逻辑的东西,那东西是能滋润乃至于勃动我以后之生命的。
太阳终于被湖水淹没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我的眼泪也没有了,心里亦是一片空茫的沉谧。洞庭湖像一张无边的黛墨的冰块,轻轻地从我眼前滑过。它带走了风,带走了云,天空高远而洁净。在落日消失的地方,一弯月亮升了起来,睁着无邪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忧郁的世界,它好像一点也不明白,楼,人,一切之景象,为什么都这样伤感。我心里哼了一声,说:“你别得意,经过一晚的折腾,到时你比谁都伤感。”月亮显然没有懂我的意思,依然很无邪的样子,不停地东张西望。我觉得它很像我最初认识的明月,显出一种非常明显的幼稚的自负,丝毫不加掩饰地嘲笑着所有它看到的东西。
我坐在楼上,清凉的夜风从湖面吹来,围绕着我,仿佛要从四面八方进入我的身体。我没有任何抗拒,不仅如此,我还很欢迎它们的进入,它们把我的五脏六肺搓揉得十分舒畅,使我的封闭的灵魂仿佛开出了无数个通气的小孔,时间一久,灵魂便好像在向整个夜空释放它的气息,释放它对夜晚的全部感觉。我非常希望,当这种释放完成之时,便是我羽化登仙之日。坐在这样的楼上,不产生这样的快感那可是对不起这楼的。而从另一个角度说,产生不了这样的快感,也不可能有闲心坐在楼上。一个灵魂完全世俗化的家伙绝不会把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看成是他精神的乐园。从深度上说,岳阳楼于我当然还不能跟岳麓书院相比,但如果仅从一幅景象或者一个晚上来说,则岳阳楼显然已凌驾于岳麓书院之上,成了我另一处灵魂的慰藉之所。我这颗被岳麓山的清风吹拂了无数遍的灵魂今晚又深深地感受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