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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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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便会做出迅速的反应,这样的反应是最极端的,所以反而看不到一点过程,顷刻便完成了。我略微有一点担心的是城市早就把我遗忘了,会以怪异的目光看待今晚我这不速之客,而我这颗习惯了朴实无华的心也许承受不住,会灰溜溜地逃出这片繁华昌盛之地。可我没想到的是城市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它一如平常地热闹,我之于它,好像只不过是一颗被风吹进来的灰尘。我设想哪怕是一头猪或者一条狗跑了进来,它也不会如此镇定,至少也要翻个白眼,或骂两声粗话,以表明它不欢迎的态度。我觉得与其被漠视,被视而不见,那还不如被厌恶,被驱逐。由此可见我这颗追求宁静的心并不那么真实,凭此一点它就假了三分,如果继续走下去,还将发现多少假的地方,我真不敢想象。但我似乎倒因此有点得意起来,如果说在城市的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在自己身上发现虚假似乎也可以算做一种收获,一种辛酸的收获。
我努力回忆着,想知道自己离别都市的夜景有多久了。一年,五年,还是十多年?一年大概是不止的,至于十多年,那个时候我好像还不很习惯山林,总想用城市的阳光之气冲淡一下山林间的阴气,也就是说五年可能是比较客观的。我依稀记得那时的城市夜景没有这么色彩斑斓,那甚至是很暗淡的,两排稀稀落落的路灯,光线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随时可能熄灭;路边的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少数继续营业的门面自然显得很不景气;偶尔某栋大楼里会射出一两束亮光,像天上的星辰一样孤寂,让人觉得城市不是已经睡着了就是死亡了。不过短短五年,城市的夜晚居然就变得如此辉煌灿烂。不过如果从心理上说,我的从前跟现在的区别却不大,都是找不到人生目标的孤魂野鬼,带着一些极其可笑的幻想,在大街小巷里东游西逛,期待一份艳遇,或者无意中碰到一件可以发财的事情。稍有不同的是过去我不肯承认这是幻想,可现在我是一点也不相信在我身上能发生奇迹,之所以还要幻想一下,只是追求一种心灵的轻松。
城市的经脉比过去复杂多了,很多熟悉的街道都变了样,笔直宽阔,无数机动车辆在上面行驶就像滑冰,而它们的影子则像是从树干上飘落的叶片,明明映在地上,却使人有一种在空中舞动的感觉。明亮的光线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宇宙仿佛被它吞没了,然后它使自己变得无边无际。我在这些光影里感到非常舒服,不是因为四周热闹的环境,而是因为孤独。这是一种奇特的孤独,一种我从未品尝过的孤独,别有滋味。我忽然认识到一个人独居,躲在山林里冥思苦想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孤独,那其实是一种热闹,一种自己跟自己没完没了的纠缠所造成的热闹。真正的孤独唯有在眼下的环境里才能品味,因为对比太强烈了,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在光明里,在光明里跟他人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唯独我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眼里看到了芸芸众生,心里却一个人影都装不下。
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容易被环境同化的人。在山里,我能够迅速地喜欢上它的一草一木,在城市的夜晚,我又能迅速地对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感情。这跟它的庸俗没有关系,完全是光明造成的。光明里的这种奇妙的孤独感似乎具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将我的躁动的心熨得平平整整,经络分明。
汽笛声声,人流如潮。光辉的夜晚其实也是极其美好的,它的诗情画意并不比山谷少,它的宁静甚至比山谷更为深邃。在山谷散步时杂念实际是很多的,可这会我只觉头脑里也是这样一片明净的光辉。并不是就没有杂念来玷污它,但光辉能立刻把杂念融化。这是光的山谷,连绵不绝,通往宇宙的尽头。
恍忽间,我回到了清风峡谷。我想到了每年八月十五中秋的晚上,丰盈的月亮光华满天,也是这样的情景,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在平常的晚上是绝不是出现的,但那样的晚上他们就把属于我的山和山谷全部霸占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我曾无数次地表达过我的愤怒,然而终不济事,于是我只好融入其中,希望也能从那片混浊的光辉中获取一点光亮,照一照自己凄凉的人生。
在一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好像看到了爱晚亭。我非常奇怪,这里怎么会出现它的身影呢?但不管我如何怀疑,心里又非常希望它是真的,本来,那座四方形的小亭子对我而言就不是一个意义单纯的地方,它承载了我不知多少心思和欲望,经常随着山风和溪流四处飘零;那它在这个奇妙的晚上,追随我飘到了城里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虽然十分荒唐,可我坚持认为所谓的荒唐里亦不乏合理的成分。我看到的这间屋子确实很像一座亭子,至少透出那么一股亭子的气息,换句话说跟城市喧闹的气息有些不同,显得内敛、阴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另外它的装饰也是很古典的,精美的繁华中又让人觉得十分朴素淡雅,就像一个装着旗袍的美丽女子在一群袒胸露腹的健壮男人中间亭亭玉立,迎风招展。我几乎一霎那就被这间小小的屋子镇住了。照说我是山里来的人,日日与爱晚亭为伴,应该对有着同样气息和情调的建筑物不至于如此敏感,可事情往往就有这么怪,怪得连自己都不知所以然,我惊讶得都快崩溃了。首先我的崩溃感来源于一种深刻的担忧,即我害怕这种幻觉,或者说类似于幻觉的东西在向我表明一个意思,一个天意,那就是无论我做如何的挣扎,无论我如何的离开岳麓山,放逐自己,走遍天涯,我都不可能真正摆脱那座山,那座山即是我生命的居所,也是我肉体的坟堆,或者说灵魂的匣子,我是永远不能独立于它的;其次,崩溃是因为我觉得世界大概已经四分五裂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在甲处看到乙处的某个景象的怪事。
我必须去探探究探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座灿烂辉煌的山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一条巨龙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刮得一地灰尘漫天飞舞。平常我最憎恨的就是灰尘,可这会却有些喜欢,似乎对面那间小屋子使我改变了感觉,怪异的场景原来还可以颠覆心理的常规,实在是妙不可言。
那间小屋比左右的几家门面地势稍高,门前的坪地也收拾得更干净,两侧竟还修剪出了两块绿地,深深的碧绿的色调使之看上去显得油彩很足,仿佛是一幅立体的图画,抽象派的,让人看不懂,却又有那么几分喜欢。小屋子门前有两根碗口粗的圆柱,好像是一种白玉石雕,但质料似乎又显得不是那么坚硬,对装饰工艺一无所知的我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石柱上端挂着两只大红花,系着红绸带,在秋夜的凉风中轻轻摆动着。石柱后面的门框上有一门匾,我总算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原来是一家翠翠发廊。在我的印象里发廊应该没有这么优雅的,仅从门面上的装饰来看,就已不亚于一家高档的店铺了。门口装有帘子,但高高地挑起来系在一侧,我这时奇怪地发现门口竟坐着几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女子,正一齐优闲地往外观看。为什么说奇怪,是因为我在马路那边时只看到了屋子,根本没见到一个人,怎么走近来了就突然有了人呢,而且不止一个。这还不算什么,最最奇怪的是那几个女子竟冲我笑了起来,绽放开一朵朵的笑脸,冲我直招手。我在城里没有亲戚朋友,而且这个地方我好像从没来过,怎么会有人对我如此热情?我立刻想到自己可能在做梦,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不是都有那么一些梦境的意味吗?我实在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便掐了自己一下,很痛,应该不是梦,我就愈发糊涂了。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更加起劲地朝我招手,还叫唤了起来:“喂,来呀,玩玩,来玩玩。”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几个风月场上的女子,她们显然把我当成了寻花问柳的浪荡子。我不觉有些恼怒,尽管她们招揽生意并没有什么错,怪只怪我自己误入了她们的领地,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想骂她们几句,臭婊子,卖逼也不看看对象。可我实际是个很怯弱的人,经常有心无胆,在这种场合,我绝不敢骂出声来。但我又很不甘心,便直愣愣地盯着她们,我希望用这种可笑的方式让她们害怕,如果她们害怕了,我就会认为自己成功地报复了她们,至少是把侮辱还给了她们。哪知她们非但没有从我的目光里看出愤恨,反而更加起劲地发骚气,来来来的声音叫唤得愈发欢畅,几乎就把我的愤怒给消除了。我想也许在这些婊子眼里,愤怒的眼神跟发春的眼神没什么不同。细细一想,似乎还真是的,人发春时,两眼不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对象,仿佛要把对象给吞下去似的吗?
面对这些显然是风月场上身经百战的女战士,我知道自己是对付不了的,于我而言,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我刚刚掉头转身,就有一个女子好像早料到我会这样,便从小屋里一下窜了出来,横在我面前,尽展媚态,妖声妖气地说:“别走呀,来了就别走呀!”
“就是,来了不玩玩多没意思。”屋里有人浪浪地附合,紧接着便传出一片欢快会心的笑声。
“干什么?”我尽量装出很凶恶的样子,可效果似乎不太理想,对方根本不怕,而且好像还觉得我这样装腔做势很可笑,浪荡的笑容中便还掺进了几分温柔的嘲讽与鄙视。我立刻心虚起来,因为这种抗拒的方法无效的话,那我就不可能再想出来别的应对之法了,结果会怎么样,叫我不免有些胆颤心惊。
“理个发吧!”那女子一边抛媚眼一边柔柔地说。
“我头发不长。”
“那烫个发。”
“我不喜欢烫发。”
“唉哟,现在什么世道啊,怎么会有不喜欢烫发的人!我看你像个做生意的,整天在外奔波,一定累了,那应该拿一拿,疏疏筋骨,挣了那么多钱,干什么?不就为了享受吗?”
我刚想说我不是生意人,可身体上忽然起了某种物理反应,好像是特意证明对方关于疏通筋骨的说法。我只觉身子又懒又痛,离开岳麓山已经很远了,这一趟毫无目的的沿江漫游消耗了我不少体力,我确实有一种很想躺下来休息休息的感觉。她不提醒我倒罢了,可她这一说,倒叫我一时没办法摆脱这样一种休息一下的欲望的纠缠。但同时我又非常害怕,我毕竟从没有过这样的放荡生活,既缺应付的经验,又担心其中藏着什么阴谋,在城市的夜生活中,以色相诈骗钱财的故事我还是听过不少回的。所以这会儿就有两种互相冲突的感觉抓住了我,使我面对那女子的进攻感到非常为难。那女子显然是此道高手,立刻看出我是个顾虑重重的新人,攻势便越加猛烈,那一套已被她练得滚瓜烂熟的劝降说词雨点般落下来,把我淋得浑身透湿。
“老板,随便拿一拿嘛,我们这里的小姐个个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懂得人体七十二处穴道,能摸出三百六十一块骨头,非常会按摩,可以让您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迅速恢复元气。我看您像一个在外面玩的人,这种事对您来说应该小菜一碟,别故意吊我们的胃口嘛!来来,就算不拿,坐一坐,抽根烟也行,贵人到了我们的地界,我们必须热烈欢迎,没有就这样放您走的道理。来嘛来嘛,老要人劝就不够意思了,大老爷们,不会这样不给人面子吧……”
老实说,我有点晕头转向,尽管刚才我已经确认这不是在梦境里,可我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梦境感,因为如果不从这个角度来看眼前的情景,我觉得那完全是不可思议的。
那女子劝着劝着,竟忽地一下抢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往屋子里拉。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气,还能感觉到她的手肉乎乎的,很有肉感,顿时使我身上麻酥酥的,仿佛掠过一阵电流,将我无数的神经末梢刺激得膨胀开来。我就更加胆怯了,平生头一次见识到这么大胆的女子,跟她打交道,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占到什么便宜。
“不,不,不理……发……我头发不长……还能长一长呢……”
她在我头上摸了一把说:“还说不长,你想学小姑娘留辫子吗?”
我完全被她的动作震撼了,乖乖,好家伙,这简直就是风月场上的车匪路霸。我坚决要走。却甩不掉她的手。当然不是她抓得太紧,而是我实在不敢用太大的劲甩,我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她一旦发作,里面冲出几个恶人,我不仅惹身臊,还会挨顿打。但她真要拉我进去,力气当然也是不够的,我俩就有点僵持。屋里有个小姐见状,便也跑了出来,协助她把我往里拖。她俩嘻嘻哈哈,就好像在河里撒网捕了一条大鱼,一齐用力往岸上收网,意外的收获使她们喜不自禁,笑声显得肆无忌惮。我不敢反抗,因为我不想让马路上的人觉得我窝囊,有什么呢,不就理个发嘛,值得如此推三阻四!
进了屋子,我才看清先前出来的那个女子较大,大概有二十七八岁,尽管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可眼角的一两条细小的眼纹表明她应该是一个老鹄,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风韵以及说话的腔调也显出了她的这种身份。其他几个小姐则显然都是二十不到的女孩子,脸上胭脂不多,却胜过厚厚的胭脂,明显有一种任何的化妆品都无法打扮的青春气息,水嫩生脆,好像刚刚摘下来的红苹果,让人真想立刻啃一口。但我知道,这种苹果其实并不好吃,弄不好就会使人呕吐拉稀。
屋子里有两个转椅,椅子前面是一柜台,台上放着各种理发烫发用的工具和化妆品,一面宽大的镜子似乎十分有深度,我感觉自己在那里面好像离着真实的自己至少有十几米远。屋子里有一种由十几种香气混合而成的味道,香得更加浓稠,仿佛往空中挥挥手,就能刮下薄薄一层来似的;又仿佛只要张开口,就能吃进一些味道似的,立刻只觉整个胸腔里都布满了这种味道。
老鹄叫我坐在椅子上。我觉得那椅子是一个圈套,没有坐,就被一小姐拉到边上的沙发坐了。我一坐下去,立刻就有两三个小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继续劝我理发。我虽然有点晕,神智似乎不太健全,却对理发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下决心不理。她们见说不服我,就改口劝我按摩,夸耀她们手上的功夫如何如何好。我心里非常清楚,论危险,按摩比理发大多了,可我却不是很抵触。显然,理发对我来说确实很没有必要,但按摩就不同了,我的确感到很累,浑身酸痛,肌肉膨胀僵硬,我觉得如果有可能的话,那冒险拿一拿未必不可以尝试一下。当然,我绝不会流露这种意思,但我拒绝得不像理发那样彻底。这些小姐年纪不大,风月经验却很丰富,立刻从我这么一点点犹豫中看到了拿住我的希望,便更加起劲地劝我,几乎把她们所学到的全部拿人的甜言蜜语都用了出来。我虽然没有经验,可也知道如果进入了这种场合,很难全身而退。风月场上的女子,似乎柔情万种,但稍不如意,便翻脸不认人,而她们的身后一般都有一帮子撑腰的泼皮无赖,也许这会正躲在一个我看不见他的地方,我若不照她们的意思做,她们一招手,那些家伙就会来收拾我,将我打个半死,然后扔到马路上。
其实这都不是理由,真正的妥协的原因是从湘江沿岸一路走来,我确实累得不行了,疲惫的感觉甚至比生理上的某种感觉更为强烈。如果不松松筋骨,我恐怕很难再走回去。我现在既兴奋又害怕,前者是因为我感到自己终于有勇气去尝试一种不曾经历的危险生活,对新鲜事物的那种渴望感使我浑身的毛孔都在拚命地扩张;后者则是因为我不知道结果到底会怎么样。陷阱,这是不用说的,肯定的,问题是,这陷阱究竟有多深。有些所谓的陷阱,其实并不可怕,掉进去了,并不会摔得头破血流,还可以再爬出来。我对眼前的陷阱便抱有这样一种期待。但如果陷阱很深,把手脚都摔折了,无人救助,就惨了。虽然这段时间我一直是晕晕的,但恐惧感使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起来,拚命地思考这个问题,分析判断它到底有多大风险。
她们却不给我时间,她们好像全都知道我在犹豫,也全都知道对付一个犹豫的人,绝不可让他喘息。她们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大腿上、腰上,就仿佛在我周身放置了无数的小蚂蚁,将它们赶得到处乱窜,拨动着我每一根毛发的根部,似乎是在拨动一部万弦琴。
琴声悠扬,我心飞翔。
我浑身麻酥酥的,从身体上说,警惕性已经全部放松了。至于心理上的那一点点警惕性,微弱得其实跟没有差不了多少。
那个先前出去帮助老鹄拉我进来的小姐最会来事,她显然已经看破了我的心思,便故技重演,将我拉起来往按摩室里拖。我用三分力气反抗着,想把她抓着我小臂的手掰下来,说:“我钱不多,消费不起的。”
“当老板的人说这话好意思吗!再说也花不了你几个钱,晚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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