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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是普通人,他们没有显赫的社会的地位,也没有日进斗金的生意。可他们却用自己的汗水和生命硬是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搭起了一座梯子。顺着这座梯子,爬出去了四个大学生。其中包括一个博士(二姐,哈工大在读),一个硕士(哥哥,辽大在读)。
父亲是一家煤矿的小领导。坦白地说,我从没认真了解过父亲。到现在也都不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的来说,父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而且很少在家。用母亲的话讲:一年365天,他有300天不在家,但是只要在家,就会不停地帮母亲做家务。母亲的脾气很暴躁,他都一直忍耐着,或者不是忍耐,而是一种对母亲的爱,这种爱让他谦让着母亲。
父亲爱看书,读书、看报是他每天都做的事情。小时候,我经常会去翻他的书柜,找杂七杂八的书看。听人说矿里的工人都很敬佩他,说他不怒自威。但我并不觉得他很可怕,相反觉得他比母亲要和蔼。他并不经常过问我们学习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也很少对我们几个孩子发脾气。
父亲又是个很细致,很爱整洁的人,平时用的东西,他都会放在固定的位置,用过后再原处放回。最有趣的是常常和哥哥姐姐们笑着学父亲吃瓜籽时的样子: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里握着一小把瓜籽,另一只手悠悠地捏起一只来,轻轻地放在嘴里,“咔“地一声嗑开,再一点点把仁咬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轻轻地把像小鸡嘴儿一样的瓜籽皮放下,如是,不慌不忙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过一会,你再看,父亲的面前就有一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瓜籽皮儿。此时的父亲微微低着头,凝神作思考状,仿佛除了品味瓜籽之外,还有些别的事需要考虑?
小时候,总在每天黄昏时分,听见母亲这样唠叨:“你爸怎么还没回来呢?”于是,便跟着母亲一起盼着父亲。老远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便早早地跑到大门口,把门打开。但是农村孩子所特有的拘紧、腼腆,让儿时的我便开始不善于用语言和行动来表达感情。只会冲着父亲笑笑,父亲也是从不和我们几个孩子多讲一句话的。长大后,我甚至恨过父亲,因为我们从没有得到过那种热烈的父爱,从没有在父亲的膝盖上撒过娇,也从没有和父亲一起玩耍过。
接着便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进屋去翻他的兜子。父亲的兜子是我们永远翻不完的百宝箱。兜里,我们总会发现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里面或者是一支钢笔,或者是床单、被罩之类的东西,或者是几本《今古传奇》——那时的最爱,里面大概就是些看得似懂非懂的古今传奇故事。
到了90年代中后期,由于打破计划经济,加之煤产量减少,父亲单位不景气,而我们几个随着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家里的开支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故而,家里的负担也一天比一天重起来。可是我却从没听过父亲一句抱怨的话,他仍是那样地早出晚归,仍是那样地少言寡语。若不是每次回家看到父母吃的粗茶淡饭,若不是连每到春节时,二老都不再舍得为自己添件新衣服,我根本体会不到家里生活的拮据。每月回家,母亲总会把带给我的生活费加了又加,生怕我在外面挨饿。每每提及此事,我的泪总是会夺眶而出。这份养育之恩,我今生只能尽力去报达,虽然我知道,穷极一生也未必偿还得清。
父亲是宠爱我的,可他却也只打过我一个人,也许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哥哥姐姐们没有我这般受宠,因为父亲会给我买些小礼物,一套禳着小白兔的粉红色带亮丝线的小衣服,一又小红皮鞋,一块带夜光的手表,就连他去北京旅游时买回来的东西,也属我那件裙子,最合身,最漂亮。父亲打我,原因是我上到大二坚决要选择退学。在学校宿舍里,他挥手给了我一巴掌,又踹了我一脚,我没有眼泪,当时倔强得只有狠狠地瞪着眼睛,但我并不恨他打我。反倒是父亲哭了,哭得很伤心,看到他的眼泪,我的心也非常痛。
2001年,父亲患了重病。我是在父亲住院一个月左右才得到消息的。父亲没有通知我们,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在病房里看到父亲的第一眼,任凭是谁都不可能不掉泪。神色黯淡,消瘦得都快让我们认不出来了。进食开始困难,不停地咳。印象中,父亲是连卧床在家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刹那间,发现父亲老了。父亲老了,而且一向健康的父亲突然就这么倒下了,这是件另人多么难过的事情,这又是一件另人多么难以相信的事情。
我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胸口堵着块石头,压得心脏仿佛要撕裂,只有泪水的冲刷才能让心舒服些。
“傻孩子,哭啥,没事儿,我挺好。大夫说,我这恢复的还算不错呢。”父亲笑着说,一脸的轻松,“你去把水果拿出来,给咱老丫头吃。”他冲着坐在床边的母亲说。
出院以后,虽然一直坚持药物治疗,但是后遗症还是不能幸免,经常眼睛疼,脚后跟疼,腿疼,还嗜睡。尽管这些病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但他仍得坚持着去上班,为着每月不多的工资,为着这个家的生计。父亲是坚强而又乐观的,他用自己的行动一直在感染和教育着我们,只是我没能过早地懂得。
虽然母亲也很辛苦,但她常说,这个家,如果没有你爸,你们哪有今天?别说念书,连饭恐怕都吃不上。要是不供你们念书,我和你爸,几十万块也存下了。可是父母只图你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这是我们唯一的心愿。
路走得多了,事也见得多了,评价一个人标准也在慢慢变化了,不再只是像当初那样一味地违背父母的意愿,不再刻意指责父母对自己关心不够。也终于开始渐渐地明白,父亲所给予我们的爱,虽然没有细致入微的呵护,可却更为深沉,厚重。这份爱,让我终生受用不止。
父爱如山。无论我漂泊何处,都永远不会怯懦、孤单,因为那是今生今世心灵的依靠。
高 跷
“咚咚擦!咚咚擦、擦。。。。。。”随着阵阵锣鼓声,花花绿绿的古装,七彩的绸布扇子,用劣质化妆品浓妆艳抹的脸,疾疾而行的高跷,一下子全都闯进眼里。前面打头的是一对对戴着方帽子的书生,未出阁的小姐们,摇着扇子,舞着彩绸。还有许仙合着扇,白蛇,青蛇佩着剑,唐僧端着钵,沙僧捻着珠,猪八戒拎着耙,孙悟空耍着棒。。。。。。这些都叫做外场,也只有走外场的人们才踩着足足有半米高的高跷。
场内有“老迈头”嘴角裹着长长的细烟袋,夸张地扭动着身子,扶着同样裹着烟袋却在耳边挂串红辣椒的“老迈婆”,好一对老来俏的百年伴侣,仅管“老迈婆”是男扮女装,那一走,一扭,一笑,一嗔,把一个活生生的个性开朗的老婆婆表现得惟妙惟肖!还有头顶用红头绳扎着朝天辫的傻柱子,双手握住肩上那条宽宽的红绸布,拉着后面的花轿,花轿里那个貌美如花、娇羞可人的小姐,另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也是个男孩子。后面推车的老汉,白胡子长得直落到地上,累得汗流满面,不曾想,轿子陷进泥坑里,怎么拉也拉不动了。一对狮子舞得最欢,把一个龙珠争得你死我活。。。。。。
锣鼓声越来越密,高跷越走越快,彩绸飞得越来越高,扇子摇得越来越快,一对老夫妻走得步子迈得更欢,傻柱子拉得更用卖力,推车的老汉此时已经单膝跪地,使上全身的力气去推。两只狮子为了一颗龙珠斗了起来,这个咬,那个撞,好不威武。
突然锣鼓声一停,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锣鼓一刹,把话言哪,诸位观众听我言哪。。。。。。”唱这个的是伞头,他是我们的村支书,大体是唱些祝词,最后就是双报一下秧歌所拜的这家人给了多少赏钱。所谓的“双报”,这是家乡的习俗,凡是属于赏钱,都会双报,就是图个吉利,比如人家赏100块就唱类似于这样的话:“我二哥在此可开了赏啊~~,赏给咱们人民币200元~~”,赏200块就唱赏了400块。那些年,我们家是常常要给赏钱的,也因此听了很多支书唱的吉祥话。而我们全家人对于这位支书,都怀有好感,这份好感并不单单是听了些他的吉祥话,而是因为这位支书为人正直,处理事情比较公正,方化水平也相对高一些,更为重要的是,他对于我们这个人单势孤、戶籍不在那个村的家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意无意地排挤我们。
多年后想起来村里的高跷,那热闹的场面仍可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锣鼓声,锁呐声,人们的嘈杂声,笑声,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耳畔回响。常看得大人忘了闲唠,小孩儿忘了玩耍。东家看完看西家,直到太阳落山,还意犹未尽。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在描述的一直是秧歌,或者是踩着高跷的秧歌,而并非是高跷。那什么才是高跷呢?我仔细地回忆,那是大约用半米高的木棍做成的,材质或杨木,或柳木。上面略粗,下面略细。在上面略靠下大约20厘米处,横着钉一块方木块,就像脚踏车的踏板,上面再拴上两根结实的布条。
扭秧歌之前,人坐在高处,把高跷仔细地固定在两腿上,然后站起来,走上几步,不用扭动,就已有了秧歌的味道了。不像现在就算在大街也可以看到秧歌,但大都是些阿姨年纪的人,不像村里全是些大姑娘、小媳妇年纪的年青人。当然阿姨们更不可能踩上半米多高的木棍了。
支书的儿子死后,村子里再也没有扭过秧歌,也就再没有人踩过高跷了。算起来,大概也有六、七年了吧。死的是支书的独生子,也是我的同学。印象是,他总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常常咳嗽,夏天的时候,还常给我们展示他那奇特的胳膊。他的胳膊用手轻轻地划一下,过不多时,上面就会肿起来一条红红的线。那么多年,也许,大家对于他的这些状况都已习以为常了。直到我到县城读高中,有一次回家,听母亲说,他竟然不在了。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沉到无边的黑洞里。
晚上在梦里,我见到了他,在我们上初中的路上,那条宽宽的干涸的河床上,他骑着自行车,向我这边骑过来,我在心里想,他不是不在了吗?然而,人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对面,在抬眼看时,他竟然不用扶车把手,也不用蹬车轮,而车子竟能飞快地转动。我一惊,便醒了过来。
他得的是一种慢性的肺病,结果到发病的时候却被村里赤脚大夫误诊为食物中毒。误了诊,又治错了方法。从此,那个曾经名扬百里的医生再也不替人看病了。常有人看到支书拎着酒瓶,到埋着儿子的松树山上去,一去就是一天。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哭声和着风声,听来总让人毛骨悚然。
物是人非事事休,短短几年的光景,逝者已逝,生者却仍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而从此整个村庄都似乎因为支书的痛,笼罩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氛,让那个本来清明的小村沾上了一股让人无法表露的阴郁之气。
鱼塘,妓女
窗外的风,撩得人心痒痒的。那抹太阳的柔光,又催得人昏昏欲睡。在开窗与不开窗之间,我的心有了短暂的犹豫,那窗外的风,吹来的清新与活力,会让人倍觉精神,却惟恐那同样吹进来的沙尘与纸屑会玷污了属于自己的洁白天地。可是,人总是有渴望的,渴望温暖,渴望新鲜,渴望充满变化的世界。而我最终也只会,也只能选择把窗子打开,为那迎面扑来的不寒杨柳风而沉醉,对于那些污尘,也只有徒然的忿忿罢了。
小村历来以水多而出名。早些时候,因为本村姑娘不愿外嫁,可外村的姑娘又抢着往村里嫁,常常弄得亲连亲、亲上加亲。于是,这村子还有个别名,叫亲家屯,可见倒也是块风水宝地。
一开春,整个村南头的水就开始往上涨,连路上都是水。常常是小孩子的布鞋被粘住,陷在泥里,只把光光的脚丫拔了出来。拉车的驴一步三滑,低着头,垂着眼,闷闷地运着力气。那赶车的把皮鞭扬得高高,甩得震天响,但皮鞭始终不会落在驴身上。倘若那赶车人,真把皮鞭落在驴身上,我想驴若会说话,一定会对他的主人说:“你也来拉拉看!”
村南头有三个鱼塘,鱼塘四周开着我至今也叫不上名字的那种黄色的花。就连我住的小区里也种着这样的花,开在早春时分。鱼塘外面环着一条终年不冻的小溪。“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的这句诗用来形容这条无名小溪是再合适不过了。小溪四周青草深深,我向来胆小,从不敢往深草里走,因为那里常有一种叫野鸡脖子的蛇。而且数量还不少。就算不是深草的地方,也不太爱走,不喜欢那种湿湿的泥裹在脚面上的感觉,更不喜欢有无数想不到又说不清的脏物,粘在我的腿上。尽管那里是小孩子的天堂,可是我却很少去。虽然也很想去河里捉鱼、捕虾、捞蝌蚪、逮青蛙,拣一堆一堆的蜗牛......但慑于母亲的威严,又加上自己的怯懦,去鱼塘边上玩的次数竟是寥寥可数。但是每当夏日的晚上,躺在皎洁的月光里,吹着凉爽的夜风,听着由鱼塘传来的阵阵蛙鸣入睡,竟成了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情景。如今,纵然我仍可以享受这份清幽,却难再有当年的情趣。
离家数载,鱼塘已不再是往日模样。深草被人割了去,被开成大片大片的稻田,小溪仍有活水流,可水面上常飘浮着香烟盒、塑料瓶、方便袋、卫生巾等杂乱的脏物。草不在了,蛇自然也就留不住了,连青蛙也少了。听家人说,因为有人收购青蛙,村里有人便打起了青蛙的主意。这倒也可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鱼塘的主人开了家酒馆,在鱼塘里又放了条船。当然,这些都不够吸引人,便招来了一位“小姐”。我原本想,这“小姐”二字,本来是对人家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称呼,原意是敬称,怎么到现今,倒成了妓女的代称。我是不愿意污辱了“小姐”二字的本义。所以仍叫那个女人“妓女”。
几年前回家,一时兴起,拿了个方便袋,找出母亲平时割韭菜用的小刀,跑到南面鱼塘边上找野菜。谁知竟连野菜也少有了。倒是遇到位大娘,六、七十岁的年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嘴里念念叨叨,左边的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筐,右手拿了把炒菜的铲子,见到我,顿时高兴起来,虽然不认识,可是话却跟我越说越多。我想必定是老人孤独了,没个说话的人,也不太计较,就慢慢地听起来。
“唉,造孽啊!为了钱,竟什么事都干。我常跟我那儿子说,向国啊,咱不能干这种事儿啊,这不是条正道啊。唉,可他不听我的啊。真是没法了啊,没法子。唉。。。。。。”
“大娘,你挖的不是芹麻菜(音)啊。”
“是!咋会不是呢?我挖了一辈子这菜了,咋还不认地了!就是它,你也挖吧,丫头。”
“大娘,这个呀,真不是。我妈说,这种菜,虽然长得和芹麻菜(音)差不多,但是还是不同的,呶,你看,这个才是。”
大娘接过我手里的野菜,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自己手里的。然后笑了,说:“呵呵,可不是,倒是不一样。唉,我老了,眼花了。可是我的心,明白得很。哼!不让我看,把我关起来,还给我吃药,让我睡觉,我不吃,我那儿子就骂我,这个混账没良心的。早知他这样,我小时候就把他掐死,喂狼吃!......”
“这回,这个是了吧?”大娘举起手里又新挖的野菜,问我。我看了眼,点了点头说:“这回对了。”接着,她就把这棵芹麻菜扔进装满了不知名野菜的柳条筐里。
不远处的小酒馆里荡着菜香、酒香,俗气的流行歌曲、男男女女放肆的笑声、杯盘相碰的脆声悠悠传来。声音不大,却毫不客气地刺激着耳膜。几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坐在外面的栏杆上,悠闲地抽着烟,努力把头向上昂着,刻意摆出一副傲然的姿态。。。。。。
“唉,干点什么不好,啊?非出来卖啊?听说,她还有个儿子,都上了大学了。她自己说,是为了挣钱供儿子上大学,才出来干这个。哼,说得倒好听,可谁知是真是假。哦,你为了儿子出来卖,那将来你儿子知道这事儿,他能原谅你?我看啊,还是自己不检点,硬要走这条道儿。哼,丢人,我都替她害臊啊。唉,这世道啊,唉。。。。。。”大娘还在絮叨个不停,我却实在听不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几棵野菜在手里快捂熟了。心里是五味齐杂。。。。。。
到了家里,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来,母亲只淡淡地说,打听这些事做什么,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疯他们的,这年头,谁不都是想赚钱,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我记住,不义之财不可取,农村人就要有农村人的本份。知道吗?
我虽不大懂也不大赞同母亲的话,但是,那大娘的话,却仍在耳边回响。就又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