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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戚明天和老张都抢着结账买单,赵离说:“你回老家,是家乡的客人,怎么好让你掏钱,这顿饭算是新城县政府请你的。”让郭玉掏钱结了账。大家从餐厅出来,在楼梯口告别时,戚明天突然激动地说:“赵书记,我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我过两天要回深圳,我们一起去见我的朋友。一切开销都是我的。”赵离说:“开销没有问题,恐怕我没时间。”戚明天说:“现在火车一天就到,耽误不了几天时间。”赵离想了想,说:“我再考虑一下。”一连两天,戚明天都打电话。老张也在一旁撺掇。在散会的那天,赵离才下定了决心,向李书记请了假。回到新城,安排好工作,带上张力和开发区钱义仁,同戚明天一起登上了南去的列车。一路上坐着卧铺,张力逢站必要买些吃食和啤酒,和戚明天打得火热,大哥小妹地胡乱叫。
到深圳时是晚上,才出火车站,戚明天的呼机就响起来,对赵离解释说手提没带,到公用电话那里通了一回话,匆匆跑过来,说公司有要紧事要他赶去,也不提由他负责一切开销了,只留下呼机号码,要赵离明天跟他联系。赵离他们站在车站广场上,看霓虹灯闪烁,人来车往,那一会儿真有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感觉。张力骂道:“这狗日的说得天花乱坠,到玩真的就溜号。”赵离说:“可能是真的有事,我们先住下再说。”
张力抬眼看到雄踞广场一侧的香格里拉大酒店,一定要去看一看,赵离觉得很累,懒得拦她,一会儿只见张力长发飘拂地跑过来,双颊涨得通红。赵离问:“怎么样?”张力泄气地说:“只听说深圳物价贵,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天价。”赵离好笑,说:“要不咋说‘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少’呢?我们还是到市政府驻深圳办事处去吧。”钱义仁还在傻乎乎地东张西望,赵离伸手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了要去的地方,坐了上去。
深圳新建不久,处处表现中国开放城市的特点,一个字就是乱,高楼林立,还有几处的街道很窄,大小汽车多如过江之鲫,到处都是塞车,一旦启动,一齐疯跑,丝毫不讲规则,的士司机左穿右插,好像表演特技,有几次急刹车,离前面车尾不到十公分。开到市府办事处所在的那条街时,居然没有发生车祸,可以算上一个奇迹。张力下车,连说“吓死我了”。经州办事处好像旧时养在深闺的大姑娘,轻易不肯示人,在街上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才经过一个热心人的指示,在一个小门旁边找到牌子。办事处设在一栋宿舍楼里,看来一切都还在草创当中。进门有一个小小的柜台,有一个丑得可爱的女孩子正坐在后面玩掌上机,张力上前说明来意,那女孩子才不情愿地放下机子,说刚好有一个房间给女同志,男同志可以睡大铺。赵离又问了办事处张主任,女孩子说就是她的爸爸,到市里办事还没有回来。听到女孩子说的乡音,赵离倍感亲切,进了房间,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这女孩子的妈妈是客房部经理,还兼着炊事员,为她们做了晚饭。
晚饭后,张力坐了一会儿,身上固有的活力开始蠕动,听远处市声如潮,就想出去,又不好强求赵离,便埋怨说:“钱义仁这人不行,笨得跟牛似的,还要我们去照顾他。”见赵离还不理,感到无趣,找到电视的粤语节目,赵离斜躺在床上假寐,后悔不该听老张的撺掇,放下县里的工作,贸然来深圳搞什么谈判,其实派经委主任来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张主任从市里回来,知道她来深圳,特意来看望。赵离把情况说给张主任听后,张主任说:“先住下来,一切等明天再说。”赵离有些性急,一定要追问戚明天是否可靠。张主任说:“戚明天是最早到深圳来的一批人,先是给香港老板当马仔,这些年开了一家小公司,人还是蛮义气的。没关系的,只要别让他骗着钱,什么事没有。”
赵离说:“钱倒是骗不到,只是他邀了我们来,又跑得五里不见烟。”张主任笑着说:“在特区不能跟经州比,不仅体制特殊,人的观念也特殊,你放心在办事处住吧,这里是特区中的老区,既革命又安全。”赵离也笑说:“我正需要感受感受特区的气息,换换观念呢。”
第二天中午张主任为赵离接风,据说是市府定的规矩,各县区主要负责人来深圳,无论公私都要由办事处招待一顿,这大约可以算是特区中的老区特色。张主任邀请了几个经州老乡,介绍赵离同他们认识。说起来在此地工作的老乡还不少,其中有一个是李书记的儿子李卫兵,也在深圳办事处发展,现在是办事处下设的华经贸易公司经理,卫兵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了她,自然亲近得不得了。接下来一连几天,卫兵和几个老乡也来邀请赵离吃饭,都是广东菜,最多一顿吃了三千多块,又腥又甜,几天下来,钱义仁得了拉稀的毛病,出了门最关心的是哪里有厕所,后来发展到怕吃饭,坐上桌子就像受刑。赵离也觉得还不适应。只有张力适应性很强,如鱼得水,吃了很多好菜,又认识了不少朋友。
戚明天一直没有露面,打传呼也不回,赵离判断他肯定是个骗子,要不就是一个吹牛家,牛皮吹破了无法兑现,所以回避。张力恨得发誓再在经州见了他,一定找几个古惑仔修理修理他。吃饭当中,经州老乡有的说他还行,有的认为他是“老鹰屁”。老鹰屁有谁闻过?极言无法捉摸之意。说得赵离越发觉得戚明天不可靠。张主任看他们焦急,用办事处的车送他们去了一回“锦绣中华”和民俗村。可是事情没有办好,连游园的兴致也没有了,回来惟有敏锐地感到脚疼。这种疼痛就像夏天大雨后的河水,从脚踝一点一点地向上弥漫,一直淹没胸口。赵离决定买票回新城,就在这时,戚明天来了。
戚明天见了面,丝毫也没有感到难堪的样子,只是问:“这些天还好吧?”赵离也懒得去责怪他,表示这些天很不错。
张力气愤地说:“老戚,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几天不见,呼你也不回,你是啥意思?”戚明天看张力把脸红着,比一路上更美丽,仍然嘻嘻哈哈地说:“你呼了我吗?我怎么没收到?”张力让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赵离看戚明天太有些不像话,说:“戚先生,我们之间并没有法律或道义上的义务,你要是能帮助家乡,更好,真不能帮助,我们也不勉强你。你完全没有必要像这样对待我们,我认为你这样很不像一个新城人的作为。”张主任在一旁也严厉地指责他。
戚明天一见这阵势,急忙道歉,连广东话也出来了,说:“不是呀赵书记,我确实在生意上有些麻烦,回来的第二天就到外地,昨天才回来,一直在想法和你们联系,张小妹,不,张小姐,你看你今天确实是没有呼我嘛。”张力板着脸说:“我不是什么张小姐张小妹,我是张记者。”戚明天说:“好,好,张记者,明天我在东都宾馆请客。”又环顾四周,说,“办事处条件有限,空调也没有,你们搬到我家去吧,我们商量事情方便。”
张主任说:“喂喂喂,老戚,你是不是又在搅我的生意呀?”戚明天连说:“不是不是,赵书记到我那里,绝对不收钱。”没等赵离听懂意思,张主任说:“不收钱还可以。赵书记,你不知道,老戚这人很会算账,以前家乡来人,住在他家里也要收住宿费。”戚明天只听见“家乡来人,住在他家里”,还以为是夸赞他,心不在焉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倒把大家说得都笑起来。
戚明天的住宅在市区临街的一幢楼上,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主卧以外,两间客房各摆了两张单床,客厅、饭厅墙边还靠着几张折叠床,看来戚明天真的常常在家里搞营业性接待。赵离等人进了门,从主卧里走出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要比戚明天年轻很多,戚明天只简单地说:“来客了。”这句话顿时让人对她的身份感到可疑,不知是戚明天的妻子还是情妇。她也只是点点头,脸上僵硬地挂着很职业的微笑,这种微笑在宾馆或者饭店的服务员脸上都可以看到。趁着她整理房间的工夫,张力把几个房间巡视了一遍,从南边的窗子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国贸大厦的旋转顶楼,整个天空闪耀着白光,显示着大都市的活力。戚明天走过来问:“张记者在看什么?”张力说:“看什么?看有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戚明天无奈地摊开双手,对赵离说:“张记者还对我有气呢。”张力洋洋不睬。
戚明天说:“我这个朋友这些天很忙,不过请赵书记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在明天让他和你见面。你们有什么资料让我也看一看。”
钱义仁把准备的新城简介拿了几份,戚明天翻了翻,卷起来在手心里扑打着,说:“太简陋了,应该用铜版纸大开本精印,我给你们看看这个。”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摞宣传品,说:“你们看,这些东西,照片,文字,有多精美,都是在香港印刷的,还有英日文对照,外商非常讲究包装。”
赵离说:“你说得对。新城以前缺少这方面的经验,这还是春天吴县长到南方参加招商会赶印的。不过我们这次来,本身就是对新城的一个最好的宣传,代表了新城县委县政府和五十万新城人民的诚意。”
戚明天连连点头。
睡觉的时候,张力对赵离说:“我看戚明天很不地道,屋里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老婆还很难说清。我有时间跟她聊聊。”
“人家的事情,我们不要管他。”赵离说,“你别多事了。”
张力说:“我硬是琢磨不透这家伙。”
赵离说:“从直觉上,我感到戚明天不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也没有他所要的东西。他把我们弄到家里来,还要负担我们的吃住,恐怕不光是为了表示自己好客吧?我分析他只是一个虚荣的人。”
“要是明天还见不到他的朋友呢?我看搞不好连朋友都是他虚构的,我们来多少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说过这个朋友姓甚名谁。要是让这样一个低级骗子骗了,妈的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一切看明天吧,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们只损失一点路费罢了。其实我们还是有收获的,这几天通过同经州老乡的接触,认识了不少朋友,宣传了我们新城,说不定哪天就能把这笔资源利用上。”赵离接着说,“我们走之前也要搞桌饭,酬谢一下这些老乡,不要让人家小看了我们。”
戚明天的确像赵离分析的那样,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人。
他到深圳虽然多年,学得了商界的精明头脑,但却摆脱不掉从小养成的义气、虚荣、吹牛的毛玻讲义气固然能结交朋友,但也常常使他吃亏,图虚荣、好吹牛,更使他得到了老鹰屁的雅称。那天同老张吃饭,看到赵离夫妇非常好客,激动之下吹出了有朋友要到内地投资的牛皮。他也确乎认识一个生意场中的朋友,那人对他说过“买卖不成交情在,大家都是朋友嘛”之类的话,从此他便认定人家是朋友了。那个朋友也的确从什么地方继承了一笔不菲的财产,但是在哪里投资,人家并没有同他探讨过,只不过是他的计划而已。第二天,他早早驾车,按着人家那次无意中提到的地址,没想到竟找到了他。朋友见了这个有名的老鹰屁,就警惕地问他有什么事,戚明天不提招商的事,只说家乡领导来深圳,慕名要见一见他,晚上要请他一起吃晚饭。这个朋友恰好头天跟自己老婆闹翻了,老婆收拾衣服回了韶关老家,晚上正愁没有吃饭的地方,就一口答应了。如果戚明天知道自己请客顺利是因了人家夫妻吵架,倒要好好谢谢朋友的老婆了。
下午戚明天领赵离一行到了东都宾馆,等了好半天,不见朋友来,戚明天心里着急,赵离这几天已经修成了正果,知道这种场合人家是要拿拿架子的,反而安慰戚明天:“别急,人家可能有事,也许是塞车了。”戚明天口里也说不急,两腿却一连往楼下颠了好几趟。
趁戚明天往下跑的工夫,张力对赵离说:“我已经搞清那个女孩的身份了。我没说错吧,她还真是戚明天的小蜜。”
赵离说:“恐怕连这也算不上,你看,今天晚上他就没让她一起来吃饭。”
张力说:“那女孩是个湖南妹子,出来打工,现在是戚明天聘请的秘书。戚明天答应要同她结婚,他们就一起同居了。
可是我看戚明天不像要娶她的样子,否则不会这样对她,我真为我们的女同胞丢人。”
赵离感叹说:“从报上看,这样的事太多了。”
“都说戚明天是皮包公司,我看这话不对,他至少还有一个员工。”
赵离笑道:“张力,你的嘴巴别太损了,当心找不到婆家。”
张力问:“你说戚明天这几天干什么去了?”赵离问:“干什么去了?”“躲债。他弄了一批劳保手套,结果被人家骗了,血本无归,这里供货方找他要钱,扬言要绑架他,吓得他躲到外地去了,前天才把事情搞定。”
赵离说:“我们还真是冤枉了他。”
“本来是想他骗了我们,咱们得吃他几天,让他出点血。
现在我改了主意,临走时还真是要结点食宿费。”
赵离笑起来,说:“张力,张力,你那女儿柔肠又上来了。”
正说笑间,戚明天同着一个派头十足的小男人走上来,赵离看这人生一副地道的南方人面孔,保养得很好,皮肤紧得发亮,两只朝天鼻孔又大又黑,仿佛双管猎枪,随时准备开火,又好像是仓库的两扇气窗,令人忍不住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因为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一双眼睛太小,只好用鼻孔代替。头发用摩丝精心打理过,苍蝇落上去都要打滑。戚明天一一作了介绍,最后才说:“这是我的朋友马宝驹。”马宝驹矜持地点点头,坐下就说:“我的工作很忙啦,老戚要我来见见几位,不见不好啦。”赵离压抑着不快,说:“戚先生是我们老乡,听说马先生有意到内地投资,就安排我们见一次面。我是不是先把情况说一下。”马宝驹说:“你们那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穷得很,脏得很。一天只吃两顿稀饭,家里没有椅子,都是蹲在外面吃的。”赵离说:“当然,我们那里还很穷,不过现在要比过去好多了,大多数群众可以吃到干饭。”
马宝驹说:“好什么好,家家没有被子的,冬天都是烧树根烤火,两只眼睛都是红圈圈。”赵离刚要张口,张力气不忿,插话说:“马先生,你不要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好不好?我不是对着你的嘴巴吹牛屁,你们老广还在吃生肉、睡山洞的时候,我们的那里就发明了被子,你看我是红眼圈吗?”马宝驹这才发现张力,吃惊地说:“当然你是没有红眼圈的。小姐很漂亮。”张力说:“我们那里女人都很漂亮,男人尤其漂亮。”
赵离害怕张力说出更难听的来,拦住说:“马先生,我们那里现在的确很穷,但是不脏,景色和空气都比深圳要好。新城地处大别山腹地,是个以农业和林业为主的山区县,这些年由于投入不足,基础建设比较薄弱,工业也很落后。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急需改变面貌,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条件改变面貌。小平同志南巡谈话以后,我们加大了改革开放力度,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同时正在改善交通和通信条件,我们欢迎有意合作的朋友到我们那里投资,并且保证投资者有钱可赚。戚先生说你想投资冷库,我们匡算了一下,一个五千吨的冷库大约是五百万元,不过也可以搞小一点的,比如说二百吨。如果马先生要投资食品加工业或者林产品加工业,我们可以在土地和税收上给予优惠。”
马宝驹听赵离这样一说,心里这才明白是戚明天替自己把牛吹出去了,连投资项目都替他设定了,人家把自己当作了财神,心虚得要走。可是想到东都的饭菜一向很有名,两条腿站不起来,说:“那好,那好,我们可以慢慢谈。”戚明天在一旁说:“对,对,边吃边谈。”向小姐打了一个响指,菜一会儿上齐,仍是粤菜,白云猪手、清蒸加鲈、金牌乳猪等等,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