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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县委书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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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书记在会上主要讲了来经州调查的感受和省委最近一次全会的主要精神,讲感受只是例行公事,朱书记在这种场合只会拣好听的说,除非有谁瞎眼捅了大漏子。省委全会精神最近已传达过,果然没有多少新意。与会的都是领导干部,俗话说的“大礼堂的麻雀―――会油子”,知道这个会的意义并不在会上,而是会议背后的东西,他们关注的是会下透露的各种信息,比如市委是否调整等等。赵离坐在人群中,避免让朱书记发现自己,前天因山山生病造成的失态,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时候才像醉酒的人,醒酒后有机会感到难受,心中忐忑。可是朱书记在讲到新城调查时,语调十分平淡,回避了对领导班子的评价,只讲到“从新城工作可以看出经州的情况如何如何”,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全省改革开放,说到省委全会精神。这以后赵离恍恍惚惚,一会儿想到山山,一会儿又想到朱书记对自己的印象,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字儿也没记下。
    下午会议要大会讨论,赵离中午就在宾馆简单地吃了饭,同吴斯仁商量,要他代表新城发言。吴斯仁沉思后说:“这种时候还是你讲好,我同老于作一下准备,朱书记到的是新城,县委书记如果不讲,有的人又要议论了,会对你以后的提升有影响。”赵离戚然一笑:“老吴,你想想,我还有心思去想提升的事吗?”吴斯仁严肃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山山的病是好是坏,已经明摆在那里,何况现在还没有确诊呢?好人自有好报,我看山山身上一定会出现奇迹。”赵离心中一阵感动,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李书记在院子里喊住赵离,问了一山山的情况,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听这样的话多了,赵离心中生出几丝侥幸,也许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虚惊一场呢?回到家里,老张说医院已经同北京联系好,明天就可以出发。赵离说:“我们多带点钱吧,北京可不比经州,物价贵得很。”老张说:“我把存款全取了,我们还好办,只怕山山看病要花很多钱。”赵离问:“有多少?”老张说:“一万五,都是定期的,原来想着为山山上学留的,唉。”长叹一声。赵离说:“才这些埃”老张说:“不就是一点工资嘛。你从来不管钱的事。”赵离低下头。这些年来,她的确是不过问家务事的,结婚十几年,家中烧买洗浆,人来客往,她概不过问,全由老张一人操持,对家庭账目更是一脑袋糨糊,每月发工资,往老张手里一塞,用时再伸手要,没想到现在急需用钱,才发现手头拮据,不由得发起愁来。
    老张问:“你到新城,就没一点钱?”
    赵离气道:“你不说过就是一点工资吗,你当我在那里受了人家的贿不是?”老张避开她的眼光,说:“还有于主任昨天送来的,你看……”赵离问:“我说过了不要,你怎么又接下来了?”老张说:“你不知道于主任那人,跟我像打架似的,手腕子都让他掰红了。”
    赵离问:“有多少?”
    “一万。”
    “这么多?”赵离蹙着眉头地说:“不行,必须退回去。这个老于,是要我犯错误嘛。”
    老张说:“明天就要走了,不如把它存起来,回来了再退。”
    “别忘了开县委办的户头。”赵离说,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是山山小学毕业那年,市委新闻科为他们照的,也是他们家惟一的一张全家合影,山山向着她甜甜地笑着,不禁悲从中来,低声说:“山山,妈妈只要你,只要有了你,妈妈可以不要进步,我还要进步吗?”老张问:“你说什么?”赵离大声喊:“我还要进步,还要进步!”她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二十一

    到北京诊断的结果,山山患的是非淋巴性M1白血玻这种病目前在国内一般作药物治疗,死亡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
    惟一的办法是作骨髓移植。可是这需要找到相同的骨髓,而这种机会是每百万人中只有一个,好比大海里捞针一样难。
    “我们国家的骨髓库刚刚建立,你知道,我们国家的群众在捐髓捐血方面,观念还比较落后。”山山的主治医师对赵离说,“不过我们正在积极寻找。”
    “能不能从我和他爸爸的身上找呢?”赵离燃起一丝希望。
    大睁着双眼看着医生,样子有点傻。“只要能救孩子,我们什么都愿意献。”
    “不行。”医生说,“也许,可以用他的亲生兄弟的骨髓。”
    赵离摇了摇头。她和老张是最早自愿只生一胎的夫妻,生下山山以后,正是“文革”结束不久,一切都在拨乱反正,知识和知识分子重新获得应有的尊重,她觉得她在北医大学的知识远远不够,又到省人民医院进修了一年。再后来,她担任了副院长、市计生委副主任,有许多工作需要她去做。她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失去了做妻子的兴趣,更没有精力去生第二个孩子。她甚至没有同老张商量一下,就去领了独生子女证。怎么可能想到今天会因孩子的疾病而出现这样的问题呢?“看来只有等待了。”医生说。
    假如有了相同的骨髓,她还面临着第二个难题,就是昂贵的费用。据说作骨髓移植,大约需要二十万以上的治疗费。对他们夫妇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山山的病情急剧恶化,开始是高烧持续不退,体温最高达到41℃,后来皮下渗血,遍体青瘢,癌细胞一度达到90%,医生已经向她们夫妻下了病危通知书。
    可是山山还是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了过来。
    这一个月中,赵离经历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考验。这家医院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地方,说起这段经历,有几个医生护士还认得她,客气中有一种北京人特有的优越。经州一院院长的同学在血液科担任主任,对她特殊照顾,为她们一家安排了单独的病房,生活上倒没什么不便。每一次抽髓化验,粗大的针头扎进山山的腰椎时,就像扎进她的心里。而山山推进诊疗室,厚重的门把她关在外面时,她就要经受一次生离死别的考验。
    深夜,山山入睡,赵离悄悄离开病房,在病区大院徘徊。北京的夏夜炎热非常,但赵离宁愿这样独享宁静。远处的市声透过楼房的间隙隐隐传来,勾起她对二十年前的回忆。那时这里院落宽阔,绿树如荫,现在却挤满了许多楼房,住院部大楼直耸云霄,顶楼四周矗立着巨大的广告牌。夜晚的灯火照在上面,晦明变化,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今夕何夕了。在医院的一个角落,旧时的洗衣房还在,她想起在实习时常常在这里为洗衣工帮忙的事来,那时她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未来的医师或者教授,可她却为洗衣工帮忙,像护理员和清洁工那样在病房拖地,倒尿盆。现在想起来,也许很多人不会理解,可是那时就是这样。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在甬道上匆匆走过,脸上带着神圣的表情,他们哪里知道就在十八年以前,赵离就是放弃了留京的可能,主动申请回到她来的山区呢?要是不回经州,可以设想,她现在至少也是医大的一名副教授,或者附属医院的一名副主任医师了,她会在北京安家,同柳大宾或者别的什么人结婚,那样命运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山山也就不会有病了真好笑,怎么会有山山呢?可是她丝毫也不后悔,她为有山山这样的孩子骄傲,十六年来,山山给她带来了多少快乐和骄傲埃可是,山山就要离她远去了,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除了买生活用品,她一次也没上街上去看一看,甚至也没去看望过去的老师,尽管她有好几年没有到首都来,而老张压根儿就没到过北京。她感到欠山山的太多了,她要尽可能地和孩子多呆在一起,也许,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她只给李书记和吴斯仁打了两次电话,告诉这里的消息。吴斯仁说今年新城形势很好,风调雨顺,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年成,麦穗子像狼尾巴一样,而水稻长得像地毯一样密,可以经得起小孩在上面打滚儿。奇怪的是今年板栗又是一个大年,连续两年都是大年,这样的事情多年也没见过。城市经济也同样喜人,几家骨干企业的产销形势非常令人满意,十件实事进展迅速,开发区又有好几家乡镇企业开张。朱书记和省委调查组回去以后,各厅局都在资金技术上有口气,表示在年内给予倾斜。
    “那很好,你在最近组织一些部门再到省里去一下,光表态还不行,一定要落实,剜到篮里才是菜。”
    “县里的同志都想到北京去看望山山,有几个局长找过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你。”
    赵离说:“这可不行,请你转告这些同志,我不允许他们来,这要作为一条纪律。”
    “我也这样想,不过县委还是要去人的,打算最近就派老于和宾馆老瞿过去。”
    赵离连连说:“不要不要,我们在这里真的很好。我想再过一段时间回去,的确耽误时间太多了。”
    “你放心吧。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省委最近可能对你的职务有考虑,”吴斯仁有些神秘地说,“市里都传遍了,有的说你要到省里任计生委副主任,这比在市里就更好了。我们经州是个小市穷市,被称为省里的第三世界,省直的同志来检查工作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到了省直,可能还有发展。”
    赵离听了心烦,但不得不听下去,无可奈何地说:“哪能呢,老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是不作数的,我们那里总有一些业余组织部长,我们还是不说它了吧。我真的是无所谓了。
    好了,你和大家最近很辛苦,请问候同志们好。”
    虽说赵离不让县上来人,还是有几个人陆陆续续来京,先是张力来,后是老于和老瞿代表县委、政府来看望她―――吴斯仁并没有照她的话做。张秀英患了妇科病,到北京检查,也来看望她两次。赵离看到张秀英瘦得厉害,问起家庭的事,张秀英说是丈夫比起以前更荒唐了,干脆搬出去跟一个按摩女同居了,张秀英说这些话很平静,好像是谈论别人的事,哀莫大于心死,赵离知道她对于家庭彻底绝望了。
    平时人们总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又说别看县长官大,到了北京就跟生产队长差不多。现在赵离就有这个感觉。
    有一次到药房替山山拿药,排队的时候,有几个老头站着闲聊,无意间听他们叙话,原来都是司局级干部,不禁暗自感慨。何况孩子有病以后,赵离对一切更是看得淡了。
    又住了半个月,山山的病情未见明显好转,算算各种费用,除了当初交付的押金以外,还要再交五千元,赵离想在这里横竖也是化疗,不能再住下去了。赵离征求血液科主任的意见,意欲回经州治疗。主任想了想,说:“我们的意见是在这里至少治疗半年,如果中断治疗,会降低前期的效果。”
    赵离说:“我们打算带一些药回去,按照你们的治疗方案在市医院住院治疗,那样更便宜一些。同时我的工作很忙,可以兼顾工作。”
    主任说:“你们考虑成熟再说。”
    同老张商量,老张的意见是听医生的。赵离也就犹犹豫豫没再提起回经州的事。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在一个炎热的下午,赵离到医院门口给山山买冰激淋,她穿过铁门时,对面也有一个人正要穿过,那人看到赵离,便退了出来,赵离低着头,潜意识中感到那人在注视自己,便点头致谢。买了冰激淋返回,那人还站在那里,试探地问:“是赵离吗?”赵离愣了一刹那,蓦然认出这是当年的老同学柳大宾,吃惊地说:“是你呀,柳大宾。”
    柳大宾笑道:“认不出我来了,不过你的样子还没变。”
    赵离微笑说:“这可能吗,我二十年以前就这样老吗?”柳大宾说:“不不,当然不会。我变多了是吧,你看,头发全掉了,难怪你要认不出我了。”
    赵离问:“你不是出国了吗?”
    柳大宾说:“去年底回国的,总感到在外面不是事儿,恰好国内去美国招聘留学生,就回来了。”
    “那太好了,”赵离看了一下手里的冰激淋,说:“我不能和你说了,要不就化了。”
    “那我们边走边说。”柳大宾陪着她往回走,问,“你这是谁在住院?”“我儿子。白血玻”“糟糕。”柳大宾站在那里,“我很为你难过。”
    赵离的手抖了一下,是凉凉的液体流到了手上。
    “你在这里有什么困难没有?这里的医生我认识很多。”
    “谢谢,我在这里很好,有几个人我也认识。”
    在电梯门口,柳大宾说:“我有时间来看你,你住在几号?”赵离迟疑说:“11楼5号,不,还是别去吧,我那孩子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医生了。”
    柳大宾笑道:“我的脸上有记号?那好,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我的电话,也许我能为你帮帮忙。”
    赵离和一群人一起挤进电梯,待转过身来,柳大宾的脸在电梯门的缝隙间一闪就不见了,好像相机的快门一样。这一刹那,往事一齐在她心中浮了起来。电梯迅速地上升,心中有一种淡淡的怅惘也在上升,恍恍惚惚浑如做梦。
    回到病房,护士长从后面跟了进来,说:“赵书记,你们的押金用完了,住院处通知的,我们主任让我征求你的意见,是现在接着预交呢,还是先算清当前的。”
    赵离问:“有这么快?”说了以后就感到后悔。
    护士长说:“你这还是优待呢,有很多项目我们都是按最低标准收费的。”
    赵离急忙说:“那当然。我们商量一下吧。”
    他们来的时候,一共带了两万块钱,交了一万元押金,封了一千元红包送给了主任本来赵离是反对这样做的,可是老张认为这是对人家特殊照顾的回报,又说折财免灾,没准儿人家收了这点心意,山山的病就会好起来,这后一条理由使得赵离默许了还有一个月的伙食费、日常花销,算算手中只有不到三千块钱了。山山每天都要服药,隔不几天就要做一次检查,病情又是时好时坏,这点钱显然是不够的,赵离再次萌生了回经州的想法,并把想法向血液科主任说了。
    主任说:“最近病人情况还不错,治疗效果还是好的,你们可要慎重想好了,留也行,走也行,我这里都没意见,现在病房正紧张着呢。”
    赵离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带一些药回去,一边治疗一边等捐献骨髓,这一段时间找了你很多麻烦……”主任摆摆手:“这都是小事,我们都是同行。”
    在饭堂里吃午饭时,赵离向老张说起要回经州的事,老张口里含着饭,说:“你要是在新城有工作忙你先回,我和山山在这里。”
    赵离说:“工作的考虑是次要的,主要是想在这里治疗一是费用高,二是治疗上也只是常规治疗,不如回经州。”
    老张说:“费用再高,也要为山山治病,我可以向公司借,你也可以向县里借嘛。”
    赵离说:“说什么我们也不能用新城的钱。”
    老张说:“那就用我们公司的钱,总可以吧?今年公司里还欠我一批货款,我们先支着。”
    赵离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过一段时间再来,要是有了合适的骨髓,还要来为他搞移植。”
    老张固执地说:“我不回。”
    赵离说:“可是我已经同主任说了呀,他也同意我的意见。”
    老张放下碗,说:“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山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赵离看看周围的人,正在向他们看,就侧过脸,一手挡着,压低声音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你不要吵好不好?”老张反而提高声音说:“谁吵了?这么大的事,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这些年来,什么事都要听你的,你眼里有过我没有?”赵离睁圆双眼:“你是怎么了,跟我算起总账了不是?”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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