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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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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路上,直到走近才起身闪进密林,不一会又跟在队伍后面,不靠近也不掉队,一直跟着走,好像要跟我们一起去钓鱼。
师傅说过不少狼事,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说世界上主要有灰狼和红狼。红狼的毛为褐色和灰色及黑色杂合一体,但头部和耳朵还有腿上有点红色。红狼成双而居或三五成群,长耳朵长腿,老家在美国山区,全世界剩下已不多,大多都在动物园里,如果在荒野中能看见一匹红狼那才是幸运。他说灰狼中有一种是树狼,老家在北美森林,一般六到十匹为一群,住在森林深处,是所有的狼中个子最大的,从尾巴到鼻子有一米七长,在山野上全速奔跑起来比滑雪运动员飞下山还要快。他说当小狼长大了,狼群首领就常常露出牙齿毛发直立,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幼狼该离开家了,幼狼就只好悄悄离去,去繁殖另一个狼群。但是一匹孤独无伴的狼,也许会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新家。
钓鱼路上出没的狼,应该不是红狼而是灰狼中的树狼。
那些狼可能并不是要扑上来吃人的饿狼,十有八九是因为我们闯入它们的领地,引起了它们不安,这就并不怎么可怕。我甚至盼望那匹被我爸救下来的老狼从什么地方突然蹦到我面前,看看它还认不认识我。走着想着,我一高兴放开喉咙猛唱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那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我的嗓子不用说,大家听着过瘾,静悄无声,但要是后面两个高音字唱不上去,所有的钓友会紧接着齐声狂唱:
霄汉!
震撼山谷的合唱声中,能听见后面的几只狼和什么地方的野兽被吓跑,稀里哗啦钻进远处的树林。如果遇上我爸同路,他肯定也要扯开洪钟大吕般的嗓门喊上几嗓子,把更多的野兽吓得满山谷乱窜。然后,他还会得意洋洋地跟大家大讲京戏。
你们哪,知道京戏中打击乐器的奥妙吗?他说,如果没人答话,就会接着讲,这个奥妙就是大锣发下行音响,小锣发上行音响,铙钹发平行音响,三种调子的音响组合在一起,甭提多有滋味了!
当我们登上山顶,再拐过一个大弯,地陷湖出现在山下,如一大张微微发白的塑料薄膜漂浮在似乎伸手可及的前方。当我们下山后穿过田野农庄到了湖边上,天边才现出一抹光亮。那时,鱼们正在湖面寻食,发出吧叽吧叽的咂嘴声。离岸很远的湖水里,野鸭子们在啼叫,扑嗵扑嗵振动着翅膀。
地陷湖形如蜗牛出壳,南北长十一公里多,东西宽六公里有余,平均水深十六米,最深达三十四米,面积三十一平方公里,是西湖的六倍。湖水里的鱼大多是野生的,种类有数十个,其中白鱼和条鱼古称嘉鱼,味美无穷。湖中最大的鱼有上百斤重,潜游在水底,而人工繁殖的草鱼、花鲢、白鲢刚开始试验。
天蒙蒙亮,我已经撒好窝子,抛好鱼线,把鱼竿架好,等着鱼们咬钩。沿湖岸几十米之内,钓友们也都纷纷下好竿。天色渐渐亮开以后,有个爬上土坎撒尿的钓友忽然大叫一声:
哎呀,快看!
一时间,大家以为他钓到了大鱼,但寻声望去,却望见一群狼已蹿下公路,正朝我们这边悄悄跑来。大家立即奔到各自放东西的地方,飞快地取出匕首火药枪和马刀,握在手上。狼大约有十匹,灰冷的天光中,它们在田野里一只跟着一只,后面的一只用鼻子跟着前面一只的尾巴,不停嗅着地面,紧跟着前面的狼留下的气味向前走。意外的是,它们在离我们顶多三十米时忽然拐弯,向不远处的浅滩那边一路纵队跑去了。
我们握着各自的武器重新钓鱼,但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太阳从湖对面的山峰升起来,如镜的湖面吸收着阳光,鱼们一暖和,开始咬钩。站在离我很近的老古第一个拉起鱼来,其他人也开始不停地起竿。我眼前水面上的白色浮漂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沉了下去。顿时,一股热流涌上我的脑门,我右手腕一用劲,猛然起竿,立即感到手上的重量不轻,一条一尺长的鲤鱼在水里左突右奔,转眼蹿出水面,拉上岸来。正在这时,浅滩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水声,大家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望见百米外的湖面上正游动着那十来匹狼。它们把耳朵和鼻子伸出水面,有的嘴里叼着银白色的大鱼,有的东奔西蹿,追赶水里的东西,动作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而有的反复往深水里扎猛子,直到从水里叼起大鱼才往岸边游去。
我们被眼前的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老古的鱼竿被鱼拖走了,他也不管。约十分钟后,那群狼水淋淋地上了岸,每匹嘴里叼着一条鱼,又一路纵队原路返回,一穿过公路就上了风光秀丽的泸山,消失在苍翠的树林里。老古说,就是那座山,多年前发生一次林火,次日中午才被扑灭,烧死师范校的十名救火师生和三头金钱豹,以及六十多匹狼。
狼群捕鱼不久,天阴下来,湖面上狂风陡起,浪奔涛涌。浪涛都是白色的,有头有尾还扇动着翅膀,如千万只白鹅没完没了地从南往北逃跑。面对这阵势,老古他们都知道这就是当地人说的白鹅浪,于是大家赶紧收竿,回家。
第十二章 抢校花东西的日子
    第十二章抢校花东西的日子
校花是宣传队的台柱,她的外号从成都传到了高原上。
每到寒暑假,人家还把我和她借到铁路宣传队去。那个宣传队里都是些从铁路各单位抽上来能歌善舞的帅哥靓姐,我和校花跟随他们坐着花花绿绿的大卡车去过大大小小不少地方。每到一地演出,我俩表演的京剧清唱都会轰动。人们好像早就知道了我的能耐,一见我上场就热烈鼓掌,见我下场就大叫再来一个,校花的情形也是这样。唱完京剧,我还要表演刁小三上台抢一个女人的包袱。每到这时,报幕的大美人就会趁着京剧清唱带来的效果,笑吟吟地走到前台向观众大声说,刚才表演京剧清唱的那二位曾经都是成都市京剧团的,那个男演员的父亲跟梅兰芳同台演过戏,那个女演员演李铁梅唱红过成都,下一个节目,就是他们两位小时候在成都演出过的节目!一介绍完,观众顿时欢声雷动,很快又鸦雀无声。接下来,紧密的鼓点敲起来,几声枪响过后,校花挎着包袱快步上台,我连翻几个跟斗追上场,把她的东西一抢到手,又连翻几个跟斗退下场。就这么几下子,全场爆发的掌声更是震耳欲聋,经久不息。很清楚,观众们都明白刁小三上场下场应该是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没见过我这种欢蹦乱跳的刁小三,怎能不开心得要死呢?
这都是宣传队的老师叫我这么干的,指望我和校花出采。而校长是校花的姑姑,校花演被抢的角色,当然也是老师安排,校长同意的。
虽说我俩每次在台上演得热闹,但下台后,校花只顾走自己的路,好像从来不认识我,哪怕回家后在路上碰见,也不跟我说一句话。为此我曾想,我跟她算得上老朋友,在台上抢她点东西也没啥大不了的,何必那么当真,无论如何她该认识我,至少看在我每次抢她东西都有那么多人鼓掌叫好,也不该不理人。后来又想,第一次分派角色时,她低着头不说话,显然不愿意接受,但又不得不服从,因而可能怀恨在心了。谁说这是什么好事呢?要知道,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是团支部文艺委员,学校里谁见了都觉得自己矮了三分,一旦想申请入团,还得经她举手同意,谁也惹不起。为此,我向管事的老师提出,以后我来演那个被抢的,校花来演刁小三。老师说,那还不如让校花演胡传魁算啦!我听了不知道是在挖苦我还是在表扬我。然而,我毕竟忘不了在成都演出那次,我爸跟她爸打架的事,就又提了一次。老师这才对我说,你想演被抢的群众,那你的跟斗怎么办?我们这台戏就指望你的跟斗出采,你总不能穿件花衣裳,搂着个花包袱,满场子折跟斗吧?我说校花功夫比我好,更能翻,怎么不让她也翻呢?老师说,抢人的翻跟斗,被抢的也翻,那还叫样板戏吗?
我比校花低一年级,但是再低也没用,只好那样一直在台上抢她的东西。
而她住在深沟口与开阔地交接的山坡下,每次路过她家门口,我都有点怕她哥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教训我。但后来,真正教训了我的不是她哥哥而是我爸。一次,宣传队在开阔地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演出,我爸碰巧看见我和校花演的节目,气得他忘了往台上扔鞋,整个人却冲进了后台。
你小子,几年前就抢东西,今天还在抢啊!他大叫道。
你看看你作业本上写的那些个错别字,成天光抢人顶个屁用!他又吼道。
我气一来,顶了几句扭头就走,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恶毒地说:
你小子打小就抢人,我早看出你不是个什么好鸟!
我爸扇了我一耳光。
站在一旁的校花忙上来拦住他说,没关系,伯伯,我愿意被他抢。
说完,她抿嘴一笑,然后被老师叫走了。
趁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发愣时,我赶紧溜走,钻进角落里回味校花说的话。校花在我爸面前可以是那么一副乖相,而在我面前只有一张冷脸,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礼拜天,我爸跟我和两个弟弟从开阔地往家拉一架子车蜂窝煤,我光着瘦骨如柴的上身拉中杠,拉到校花家门外不远的大上坡时脚下打滑寸步难行。正当满满一车煤稳不住随时要退下坡,校花从楼里跑了过来,帮着猛推了好一阵车轮才重新滚动起来。一时间,我已经感觉狼狈极了,本来干家务事就生怕被女同学看见,却偏偏碰上了一个更不该遇上的。随着重车冲上坡的惯性,我没停下来,继续一路小跑。而我爸一边跟车跑一边朝后面停下来的校花喊叫好姑娘,叫她一定到我们家里来玩,校花欢快地应了一声。
小时候干家务活,遇见女同学觉得丢人,绝没有长大成人后那种吃苦耐劳的好感受,我爸可能不懂这个,即使是雪中送碳的校花也不见得懂。
又一个礼拜天,排练节目时不见宣传队队长和校花,缺少两个主力,节目没法排,焦急烦躁的老师叫大家分头去找。我心里一动,说该去广播室找找看,老师就带着我们几个人朝广播室奔去。广播室在一栋教学楼的二楼,楼里静悄悄,我们轻轻上楼走近广播室,在门前停下来。领头的老师弯下腰,把眼睛贴着门缝朝里看,只看了一下就马上抬起一张愤怒的脸,接着转身走掉。我们轮流看那条缝,望见队长搂着校花坐在床边上,正捧着她一只手在看手相,两人春天一般温暖地微笑着。
从此以后,宣传队里没了那个队长,听说他还被撤了红卫兵团长职,受了处分。而校花不管在宣传队还是在学校别的场合,都变得一本正经,此外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那时候,我还从不知道世界上有恋爱一词,一说爱字一般都是跟热字联在一起,比如热爱党。要不就是敬爱,比如敬爱的毛主席。
在家里,我爸又叫我好好念书,别再抢人。他可能不知道,学校根本不正二八经上课,只是考起试来才正二八经的,这对光顾了唱戏没顾上念书的我来说,自然没法对付。没多久,全国上下都嚷嚷说读书无用,还告诉大家考试要交白卷才算英雄,我这才轻松了许多。更叫人高兴的是,礼拜六上课铃响过不久,班主任走进教室对大家说,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学,他是跟随父母刚从普雄来到咱们这里来的。
话音一落,从门外走进来我童年的棋友大奶。
一放学,我跟大奶又搂又抱,拉他到我家里去。他兴高采烈背起书包,大步追着我出了教室,刚走到校门口又停下来说,他家住在地陷湖边上,每天有通勤车按时接送,晚了就回不去。我说那就住我家,他想了想,最后说明天再去。
第十三章 校花的哥哥又一次出现
    第十三章校花的哥哥又一次出现
大奶将至,礼拜天的一整个上午,我一会跑到大院门口,一会又回到家里站在窗前,但等来等去一直不见大奶的人影,只有我妈一直在窗外下面洗几个泡菜坛子。那是一个公用水龙头,楼里十多户人家都挤在那里用水,这使我的心情越变越坏。最后,我又到大院门口去了一次,回家后不敢再出门,几个弟弟和我爸也进了家门。
我爸冲我说,看你妈都累成啥样了,你咋不帮一下就自己跑回来啦?
我说,你还不是一样。
我爸说,你带这种头,几个弟弟都跟你学!
我说,我还不是跟你学的。
说着,我们轮流到窗前朝楼下看一眼我妈,又各自带着爱莫能助的神情离开。
在我的印像中,自从搬家来到高原以后,我妈好像一天到晚都在那个水龙头下忙活。尤其是每天中午全家一吃完饭,她总是第一个端着锅盆去占水龙头。不是洗一大堆锅碗瓢盆就是洗一大堆衣服。或者洗拖布,洗一根挡厨房破窗户的油木头,洗半块压蜂窝煤的黑砖头,反正逮什么洗什么。常常不等她洗上三分钟,后面就有端着家伙的人等上了,不一会就排成了队。而眼下,我妈洗着那几个坛子,回头看了看,好像发现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都在等她,就急得把那些洗过一遍又一遍的坛子,又争分夺秒地洗涮一遍又一遍,头发搭啦下来遮住眼睛也没工夫抬手撸一下。后面的队伍越排越长,秋天的大风扬着些沙土,把人们刮得脸朝一个方向看,头发和衣服往那个方向飘,把我妈的衣服也掀起来,露出后腰的皮肤。我妈成天那么忙,我们都怕街坊四邻会背后说我们家其他人懒得要命,成天什么也不干。不用说,我爸也怕。
他从窗帘中缝往外看了几眼,拉上窗帘,压低嗓门跟我说:
你妈呀,怎么就这么个人哪?你去洗吧她不干,说你洗不干净,你跟她争吧抢吧,她就跟你急,还跟你打架。你不去洗吧,她就这样一洗就没完!
爸,那些人老是傻站着等,咋没人催一下我妈呢?四弟小声问。
是呀,就是故意咳嗽一声,提醒我妈一下也好呀。五弟说。
哼,催?别看那么多人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排队等,没准她们都在同情你妈,可怜你妈,在心里骂咱们全家其他人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爸愤愤地低声说。
没准都在想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都不干活,眼瞅着我妈累死了也没人帮一下。我说。
对了,三哥,你出去帮帮我妈吧,不然我妈老没完。四弟对我说。
我去帮?可以,那你陪我一起去。我说,伸手就去拉四弟。四弟急忙躲开了。
爸,要不你出去帮一下嘛。大哥说。
我?咱们早就名声在外啦,谁还敢出去啊?我爸说,说得我们几个孩子直瞪眼。
其实,我们全家没谁懒。光说中午这顿饭,我们全家人挨着个数谁也没闲着。我爸下班回来,连坐也没坐一下,就钻进他睡觉的屋里伺候他新养的几十只小鸡去了。大哥一下班就走了几里地,提着一个自己做的煤油炉子赶回来,连气都没顾上喘,一直蹲在屋角搓炉芯子。我一放学就赶回来忙着洗菜切菜闷饭炒菜,指甲盖儿都切下来一大块,也没工夫去找点什么包包手止止血。四弟放学一回来就在家门口锯木头劈柴,手上扎了好几根刺不说,劈柴时又绵又潮的松木弹在他额头上起了大包,他也没停下来。五弟放了学一进家门就一直蹲在灶前烧火,柴太潮老也烧不旺火,外面还刮大风,烟囱一直倒灌烟,呛得他一脸黑,满脸泪,眉毛都快被火燎光了,结果还是闷成了夹生饭。而六弟,放学回了家就到楼下去淘米,他光挑拣米里的沙和谷壳就忙了好大一阵,后来在水龙头跟前滑了一跤差点把米全洒了。说来说去,我们全家人真是没谁不爱干活,只是干的时候在家里要不就手脚快,外面的人没看见。而我妈,干啥都太磨蹭,哪怕她弯下腰去扶起了一把扫把,别人看上去也会觉得她扶起来了一棵大树,就像用了放大镜看一个样。
我妈终于离开那个水龙头了。
她一头乱发勾着腰,抱着坛子一步步上楼进家门,放下东西后坐下来直喘气,连我们看也不看一眼。见她一副快要累趴下的样子,我们马上想到她刚才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的景况肯定还要惨得多,每人的脸色都像做了亏心事,不知说啥才好。
吃饭时,我爸冲我妈说:
你在楼底下大家伙跟前那么个洗法,像在检举揭发我们其他人不干活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家这么些人还怎么出门见人?
我妈把脸转向一旁,不说话。我爸又数落说:
你老说土啊土,灰啊灰,总把我们这儿呀哪儿呀说得那么脏,那么不干净,洗一顿饭碗能洗出一个苦大仇深的旧社会来。我怎么没看见哪有什么土和灰?我看你是成心给我们国家抹黑!
我妈这下火了,大声冲我爸说,你不黑,你把刘老师害成了那样,你不黑!
听上去,我妈是指我爸把刘老师的尸体从河里钓起来那件事,以前跟我爸吵架时,她也骂过这种话。眼看要吵起架来,我们只顾劝她,没往别处想,更没再追问别的什么。有孩子劝架,我妈跟每次一样不再说啥,我爸也静下来。他看看手表,发现上班时间快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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