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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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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立即响起一个女知青的回答:
鸡八!
又是一片哄笑声。
下乡的第一夜无比奇妙,鸡叫头遍我才躺下。不知何时,孔已经跑到外面楼上老知青们那里,不时发出我熟悉的嘎嘎的笑声。乱哄哄的人声中,还不停有人在喊雷巴,接着就一次次响起一个最霸道的声音,应该就是雷巴发出来的。大奶睡不着,又爬起来打着电筒在已写好的信上补写什么。我看见他忽然咬着牙哭了,哭得鼻孔一张一收的,多半又被军列和父亲的未知命运唤起了不祥的预感。后来,大奶灭了电筒入睡,仍不停翻身。我点燃一支烟,看见黑暗中忽暗忽亮的一点红色的烟头,也看见雷巴的面孔,忽然发觉为我那个挨人打受人气的父亲,更为全家人报仇雪恨的日子快要到了。
第二章 出工第一日,不知军列救援结局
    第二章  出工第一日,不知军列救援结局
黎明前,令人心跳的出工哨声还在上空回响,农场的全体人马已经带着农具,穿着胶鞋,腰间捆着草绳,穿过村庄的巷道,踏上田间小路,去抢收九月丰收在望的水稻。
我开始第一次出工。
但我永远也可能不会明白,为什么农民下地干活不叫别的,而叫出工。夜色朦朦,近处鸡鸣犬吠,远方山顶微微发白,头顶残星点点。人影绰绰,脚步声声,我仿佛又回到了昨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的军列救援最高指挥中心。但眼前身边,这已是一支出工的队伍,赶了很远的路,正好在山边曙光初现时来到了水稻成熟的广阔坡地上。
今天是个好天气,大家加油干啊!场长站在田埂上朝他的队伍喊话。那是一种令人热血涌动的喊叫,全体人马随即散开,淹没在稻田里。
女知青收割,脱粒和挑谷是男知青的活。
成排的女知青们挥动镰刀,把金黄的稻谷放倒,不断向前推进。跟在后面的是脱粒小组,每组五个男知青,围着一个拌桶忙活。百斤重的拌桶形如一个旧社会量米的大木斗,桶上装有一个钉满铁齿的脱粒滚筒,再上面有一个遮棚,以防脱粒时抛洒飞溅。一根铁杆插进滚桶,外端套着一节铁管摇柄,握住一摇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摇一会就会两只胳膊发烫发硬。滚筒高速旋转时,三个喂把的人接力赛似地来回小跑,把女知青割倒的水稻扎成小捆,抱着根部把谷粒那端喂到滚筒铁齿上,谷粒就哗哗哗落进拌桶,越堆越多,拌桶尾部的人就忙着用钉耙把桶里的稻草掏掉,同时用簸箕把谷粒装到一旁的箩筐里去,等挑谷队的人挑往农场。
拌桶边的几种活五个人轮换着干,一会就大汗淋漓,全都脱光了上身。
大奶跟我一组,脱光的上身更显得书生气,纸白的皮肤上长满很浓的细汗毛,现出一根根蓝色的血管,但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整个人称得上小巧玲珑。我注意看,雷巴是挑谷队的主力,每次都挑冒尖的两大箩筐。谷子被雨水浸泡过,两大筐少说也有三百斤,但他挑起来行走如风,大气不喘,颗粒不洒,肩上的扁担忽闪着好像随时会断裂,想来他那样一副铁打身板不是好轻易对付的。太阳渐渐升高,厨房的人送来早饭,大家在田边一吃完又接着干起来。山坡梯田上到处都是农场的人,我们把拌桶从一块田不断拖往另一块地,追赶割稻谷的女知青。干活间隙休息时,田野里响起阵阵歌声。孔很快跟其它知青混熟,进而成了老知青们开玩笑的活宝。大奶在附近无人处独坐,背靠谷草堆仰头望着天。我发现他从清晨干活开始到现在,只要一停下来喘气,就会抬头望天空,看天上有没有飞机出现。我很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没出现飞机,特别是多架飞机,那么远方那趟失控的军列就应该没出差错,至少没出大问题。
夏末的高原晴空万里,连一只鸟也没有。
有一阵,知青们赌孔和雷巴谁能挑四筐,输者给大家发春耕牌香烟。春耕烟一毛四一包,比八分一包的经济牌香烟好,正是我们干一天的工分收入。孔一听朝山上逃去,追的人累得躺在了半道上。一片笑声中,大家又叫副场长跟雷巴赌。腰圆膀大的副场长来了劲,叫人把装满水谷的箩筐摞成两摞,然后弯下腰手扶肩上的扁担,猛一使劲,嚓地一声裤裆开了口,皮带也断了。接着,雷巴脸不红牙不咬,挑起来就朝几公里外的农场小跑着而去,我越看越觉着两手攥不成拳头。不到一天工夫,新知青的手上磨破的血泡很快变成了茧子。
太阳落山后,场长两手罩在嘴边,朝四面八方的队伍反复呼喊收工喽!
我们收工了。
从此以后,乃至于很久以后,我都认为收工是我一辈子遇上的一个最好的词。但一回到农场还没进厨房门口,我就遇见了守株待兔的正副场长。 
新知青要轮流守晒场,他们多半都累倒在了床上,你第一个来打饭,先开个头。场长对我说,脸上那种说不出味道的笑,是在说我运气不好。
守夜要惊醒点,注意谷子不要被人偷了。又对我交待守夜事项,没再笑了。
不能睡得太死,这个地方有狼,去年这个时候就咬伤两个守夜的知青。副场长叮嘱我。
我和谁一起去?我说。
就你一个人。副场长说。
你不是说去年都是两个人守夜?我说。
去年是去年,今年全国农业学大寨,情况在不断发展变化。他说,有点像中央说的话。
狼才不晓得你说的意思。我说。
你晓得意思就行了。场长说,拍拍我的肩膀,表示看得起我。
饭后,没来得及品尝收工后的好滋味,我已带着行李来到附近的晒场上。在以后的岁月,我也常常被上级什么人物那样几句好话一说,再一拍肩膀,就去冲锋陷阵拼命干活,干完之后就被人挤走,被人踢开,被人遗忘,而眼下就是那样被派到晒场的。那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三合土晒场,白天从田里挑来晾晒的谷子已收成垄,盖上了雨布,以防与夜气接触回潮,第二天还要摊开继续晾,直到晒干,不然堆在粮仓里会发牙长霉。我在谷垄上铺好褥子和被子,坐下来抽烟,一垄垄谷子看上去能厚厚地铺满整个晒场,不知有多少吨重,只知道往年看守人每夜是两个,今年今夜就我一个。
趁着还有点力气,我在球场一端空出来的大块场地上练了一会功。压腿,踢腿,下腰,各种步法,各种拳击,二踢腿旋风腿,旋子,虎跳,键子,小翻,前空翻倒提。练完基本功温习拳术,套路先易后难,力度先柔后强,练了一半不到二十套,人已大喘吁吁,翻空到不了规定高度。
正要结束休息,忽然看见大奶和孔正在不远处树下站着,不知是否已看我练功有一阵子。见我一收拳,两人走了过来,都刚洗过,头发还是湿的,全身上下凡是露出来的部分通通又红又黑。
你比以前长进大多了。孔说,指的是上初中时的情形,其实他没见过后来那么多年我是跟师父怎么练的。
你一人能打几个人?大奶问我,身上一股香皂味。
我没好回答。
他单枪匹马少说打八个不在话下,在学校他就一人把五个高年级的打跑了。孔帮腔说。
我暗想,别人不说,可能我就是只跟他两人交手也难说谁输赢。
在谷堆上,我们三人坐下聊天,大奶不抽烟,我和孔一人点上一支,什么话都说,惟独避开了那趟仍无一点消息的失控军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铁路子弟多少懂一些铁路上的玄机。只要心里粗略一计算就明白,军列失控是在四十多个小时以前突发的,三十八个小时之前我离开了马道救援指挥中心,也就是说老包的全盘救援行动也才进行了三十八小时。如果后来军列在沿途一直未出轨,果真冲进了马道,如果老包的救援方案、临时避难线铺架和临场指挥都发生了奇迹,军列在避难线上停稳后,经过一番全封闭的紧急检修处置,早该由新挂上的机车拉向了该去的地方。而一旦军列在冲上了马道临时避难线,万一哪个技术设计细节、哪个工程施工环节出了不测,都会是致命的,除了车毁人亡残骸遍野,除了惊天动地无法收拾,还会有大批神密的飞机从各个方向飞往距离马道二三十公里的西昌机场,从而展开一场更大规模的灾难救援,以把不可挽回的残局损失降低到最小。我和大奶写给家里的信,黎明出工前就已经一起交个了农场伙房的人,收工回来后,对方说上午去公社买盐巴时已投进了邮箱。
孔忽然说他从老知青那里听说,校花的生产队就在北面山梁那边,下乡才一年就已经是整个公社的名人。
你不想去看一下?孔看着我笑道。
你想去就自己去,别拉我。我说。
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去嘛。大奶说。
一说起校花,两人就没完了。比起来,他俩在成都时只是偶尔见过还很小的校花,到了中学孔才比大奶更接近校花而已,都没有我与校花那种亲密关系,但我与她的关系也说不明道不白。起风之后,大奶和孔叮嘱了我一番才离去,四面群山慢慢模糊起来。背后的农场和附近的几个生产队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即便有也被一棵棵大树和房子挡着。前面坡下不远处有108国道横穿而过,即便白天也没多少车来往,更不用说晚上了。再往前,一片片田野那边是大河,岸边的铁路线上,偶尔有一长列火车影子一般飘走。我躺下来,浑身筋骨虽如常态,但背上皮肤火辣辣的刺痛,盛夏的烈日晒了一整天,场长却说是好天气。我侧着身子睡,胳膊上针刺一般痛,稻谷的芒刺无处不在,的确很厉害。
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在溶化,化成中学时代一段遥远的情感,一段在学校宣传队里,我在台上抢校花东西结下的情缘。我想起一次外出演出,她好像还帮我缝过一颗裤子上的纽扣。记亿中她比我大,但好像一个男人应该想小一点的女人才好,于是又觉得她比我小了。我想念她,但越想越不明白,那时她不过十五岁的样子,为何在演出中要带着针线和纽扣,当时是怎样缝的,是我脱下了裤子还是穿着时等她埋头爬在那里缝的?是我记错了还是把幻想当了真?她还能记得纽扣吗?梦中,我迷迷糊糊地往脖子下掖被子,掖来掖去又觉得脚冷,脑袋冷,脸上冷。可能心太冷,睡不着又醒不了。半夜里,我被冷醒,睁开两眼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影。
第三章 一个新知青被锄头挖死
    第三章  一个新知青被锄头挖死
嘿嘿嘿,是我。那人低声说。
我一下子弹起来,几步就蹿到离对方十几米远处。
嘿,跑那么快,难道你会飞?那人说。
我站定,看着对方的黑影,忙活动手指。
想不起来啦?我们小时候斗过鸡。那人说。
你是雷巴?我说。
我来过几次了,这个鸡八地方有狼,你这个瓜批,连一根防身的扁旦也没带。雷巴说。
雷巴说四川话,瓜批的瓜字就是傻瓜的意思,成都人最爱骂这个字,而批字则是指女人下身,是普通话里那个同义词的变音,川话常用词,好像女人的下身都是傻屄。我走到被子前抓起上面的军大衣披上,然后在他对面的谷垄上坐下。
你缩在被子里像个锤子,我用电筒照你的脸,你在流眼泪,一脸都是泪,你做梦了吧?雷巴又说,递给我一支烟。
我划燃火柴点燃香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也不知道能叫人哭的梦是什么样子。锤子就是鸡八,更不知道我睡觉做梦的样子怎么会像个锤子。
你大哥在干什么? 雷巴说,他跟我大哥熟,所以开口就提。
他早就招工当火车司机了。我说。
我一下记起梦见的是母亲带我去吃回锅肉,在大街上到处找那个两分的钢崩。还梦见了校花,可能做梦时手里摸着鸡八,但他雷巴怎么看得见?静了一会,雷巴问我有一趟军列出事了,是真的还是假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是真的,但已过去一两天,还不晓得结果,这个地方太闭塞。他说去火车站一问不就清楚了。我问他去火车站怎么走,远不远?他回答说不远,绕山边过吊桥四小时就到,直接从近处游过河,走得快也就两个来小时。我说怪不得昨天晚上一开完会,全农场的人在问我们军列的时候,有人几次提到了火车站。
我没围着你们问。他说。
我晓得,我看见你走了。我说。
我走我的,还被你看见了?他说。,
是嘛,我看见就你一个人先走了,打一把电筒。我说。
那么多人围着你们三个,你鸡八娃儿不看他们,偏偏看我,啥意思?他说。
我们在成都的时候,都是邻居嘛。我说。
对对,这还差不多,老邻居,老朋友。不是老朋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跑来看你。他说。
现在几点了?我说,裹紧军大衣,有点冷。
四点。农场开会不是昨天,是前天晚上。他抬起手,用发红的烟头照了下手表说。
很多老知青都招工走了,你咋还在当知青? 我说。
你这个鸡八人还不是一样来当知青了?他反问。
跟你好过的那个吴清华都早就招工结了婚。我说。
你咋晓得吴清华跟我好过?他说。
在成都的时候,你每次去她家日她,我们在对面楼上看见了。我说。
嘿嘿,老子还第一次听说,那个时候就有人偷看老子日批。他说。
吴清华结婚了。我说。
这个我晓得,还晓得她丈夫去钓鱼,被电死了。她还过得好吧?他说。
你可以去看看她嘛。我说。
看她倒是没问题,但她狗日的早就看不起我这个鸡八了。他说。
你咋没招工,还要当好久知青?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叹着气说:
你看见前面那条河吧?唉,他妈卖批,河对面有个星光公社,我在那里出过事。
说出来听一盘嘛。我说。
静夜里,雷巴又连连叹气,不想讲。我坐在一边等,他才慢吞吞的讲起往事,说多年前,他一下到幸福公社当知青,就是队上的壮劳力。接着说如何干农田活路,自己与贫下中农的关系,与队长的关系,与公社的关系,等等。我一听就感觉泛味,直后悔不该让他讲,但讲起来又不好不听,只好当耳边风。仇人近在眼前,但这个仇人还以为跟我有什么旧情,真是活见鬼。要是突然下手,他绝无还手之力。但以后怎么办,他这种轻易就能挑那么重的谷子一路小跑的老知青肯定不会甘拜在我这个新知青的下风。他的声音是粗野的,乱扯了一阵才讲到我想听的部分。
雷巴说,那时候河对面还没修成昆铁路。几年后,来了一批新知青,队里派人到河对面的一片山地上砍树,还安排他和其他一些老知青同去,以便顺利砍回树来为新知青盖住房。河对面那片山地原属于幸福公社,土改时划给了对岸的星光公社,后来经过飞机造林和人工造林,山地上的树木慢慢长大成材,幸福公社的人再去砍树盖房找柴作饭,就等于进了星光公社的领地。因此,双方的人常有摩擦。
那次砍树派老知青同去,为的就是对付可能发生的不测。
雷巴他们靠着惟一一只渡船过了冰凉的四月河水,然后登上山坡,没料到山坡上的大片树林已经成了陷井。他们刚砍了些木头,留下了证据,埋伏在林中的星光农民就发起攻势。由于双方的行动都被树木遮挡,没人能看到整个事态的全景。当雷巴刚爬上山坡时,忽然听见山上一片杀声,立即明白前面不远出事了。他看见一些本队的人接连不断从山上逃窜下来,想问个究竟但拦不住一个人。他脑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手上必须要有一个东西,否则连他自己也肯定完蛋。于是,他一把抢下一个逃亡者手中的木叉,继续爬上山。那是一根老长的粗树枝制成的农具,农民用它把成捆成捆的稻草叉在一起,直堆得小山一样高。雷巴手上有了这么个家伙应该管用了,但忽然之间,四面喊叫声大作,一大片锄头、扁担之类的东西从上面扑下来,一包包石灰朝他脸上身上砸过来炸开,呛人的石灰包围了他。他睁不开双眼,挥舞着长叉棒,边抵挡边撤退,觉得有无数锄头扁担被挡在头顶没劈下来。一口气退到河边,岸上已经汇合了从他那个公社各个生产队闻讯赶来的一大片人,大部分是知青,一些有名望的老知青手里提着枪,老歪朝天上开了枪,但也没能阻止星光人猛虎下山。靠着来时那条船,一些人慌慌张张撤回河对岸,另一些人跳下大河开始泅渡,更多的人来不及撤离就守在岸上严阵以待。雷巴跳下河,游到河中心,回头一看才发现河里已有大片人,而岸上正在进行搏斗,锄头扁担和各种棍棒满天飞舞。双方都投入了几千人,从山林中冲杀下来的数千农民,让他后来才明白历史上农民起义暴动就是那种场面。
遭受打击的幸福公社在夜色中呻吟,一些农民淹死在河里,队里的新知青中还有几人没来得及从山上逃掉。油灯下,老歪他们策划了报复行动。
第二天一早,幸福公社的知青军代表跪在河摊上,哭喊着要制止知青和农民过河。那是一个团级以上的军人,北方口音,可能指挥过规模可观的真枪实弹的战斗,但这次他绝望了,当他嗓子喊破了一后,整个幸福公社不顾一切发起了不可阻挡的反攻。他们人山人海迅速攻上了那个已经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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