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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唐瀚民在海口生意上又有了作为,再次打电话林义夫,劝他下海,直接去海口,他俩拍挡共同成就一番大业。那时单位里也鼓励干部去经受市场经济的洗礼,下海可以“停薪留职”,不会丢掉铁饭碗,随时还都可以回朝做官。但林义夫思考再三,还是谢绝了。
就是这几年,唐瀚民也没少劝他下海,而如今大大小小的干部辞官下海也早已成为了一种时尚,一种潮流,一种趋势。但林义夫没有动心,他还是喜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林义夫原是城建局管技术的科长。八十年代中后期起,吴梁市里处处大兴土木,本该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他倒反成了一个四处奔走的告状客。
政府在整片整片搞建设的过程中,根本就没有规划,没有环境评估,没有历史文化的保护,全凭着官员的一时兴致,指点着江山。林义夫位卑言微,无论他如何大声疾呼,都无人理睬,好端端的一个古城,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环境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而这一切政府又都是以“建设”的名义。
林义夫在给唐瀚民的信中曾经写道:“我现在总算理解了令尊为什么要拿自己头颅撞树,看到这些骄横恣肆、恣心所欲的官僚所带来的灾难性破坏,我又何尝不想也一头撞死!”
1996年,中央一位主要领导视察吴梁时,对吴梁古城遭受到的破坏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并明确指出:“共产党人有责任要保护好吴梁古城!”
此时,地方政府才紧张起来,急急忙忙地制定出了《吴梁古城保护条例》的地方法规,还专门成立了“吴梁古城保护和发展办公室”,任命了林义夫为办公室主任。虽然是亡羊补牢,但好在吴梁古城的核心位置老城区,因为牵涉到太多的居民和庞大的资金而改造和开发被一时搁置,尚未遭受毁灭性的破坏。
吴梁古城保护和发展办公室,虽然是政府成立的智囊和管理机构,却是没有经费和实权的,十几名工作人员的工资全在原单位领取,明摆着这是政府做出来的聋子耳朵。但一心想要有番作为的林义夫又岂肯图个虚名。办公室成立始初,先争经费,再争生杀大权便成了林义夫天天跑市委、市政府的主要工作。
这次让他跑赢了,不仅财政给了专项拔款,古城保护和发展办公室还可以依据《吴梁古城保护条例》对城区的建筑开发拥有一票否决权,这在全国是个首创,新闻媒体好评如潮。
为了支持兄弟林义夫,唐瀚民在1997年8月28日他父亲的忌日,捐出500万元成立了公益性非营利的独立社团法人“吴梁古城保护和发展基金会”,林义夫是基金会董事局的终身主席兼秘书长。后来,每年的8月,唐瀚民都会以汉人集团的名义捐赠500万元。时至今日,基金会共收到唐瀚民的总捐款已高达3500万元。
每次捐款,唐瀚民都会亲自来,他说顺便也好看望林义夫。但这最后一次的500万捐款却不是他亲自送来的,而是委派了林羽煊和杜殚枫。林羽煊说是唐瀚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自己来了。因为林羽煊说得轻描淡写,所以林义夫也没有太在意。
尽管唐瀚民再三交待对他的捐款不要宣传,但林义夫仍会按照惯例在《太湖晨报》刊登一条一句话的消息:“为了支持我市的古城保护,汉人集团特向吴梁市古城保护和发展基金会捐款500万元。”
自从掌控了这家拥有经济基础的吴梁古城保护和发展基金会,林义夫便开始有了实实在在的作为。吴梁市在1966年8月被毁掉的一大批文物古迹,由林义夫主持,一项项开始修复。
吴梁东门的文庙,是全国十大孔庙之一,是江南最著名的古建筑,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大成殿飞檐翘角,气势雄伟,雕梁画栋,粉彩浮雕皆为精美的艺术品,文革当年被拆被毁,早已面目全非。林义夫带领众多能工巧匠历时三载将其恢复原貌。
吴梁南门的文笔塔,由砖砌成,七级呈八面角锥状,各级檐下均画有精细的飞禽走兽、亭台楼阁、树木花草。古《吴梁县志》记载:“文笔塔……在西门外,夕照霞飞,如笔所描,气势恢奇……宋元丰元年建。”算来已有九百年历史。文革当年被革命小将们只用了一百公斤烈性炸药,就一下子轰倒了它。林义夫找到《吴梁县志》上的文笔塔图样亲自设计,在原址按原样重建了文笔塔。
吴梁西门的寄惠园是清高宗乾隆下江南时居住的地方,留下了大量的乾隆手书石碑,文革当年统统被砸毁。林义夫请来福建惠安的工匠一一依乾隆手书石碑的照片,照旧样重刻。
吴梁北门有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文学家苏东坡亲笔书写的“世家第一,至德名邦”牌坊,四柱三孔,高大庄严,老百姓俗称为“祖宗牌坊”。解放前一直是吴梁的标志,文革当年被革命小将们推倒,砸毁,埋进了臭水沟里。林义夫组织了专门的工程队重新挖掘出来,按原样再造。
老城区古运河岸边的崇文寺,始建于东晋兴宁二年,距今已1639年,南朝梁武帝时,改为慧宁寺。北宋太平兴国初年,改称崇文寺,与上海的城隍庙、南京的夫子庙、苏州的玄妙观、无锡的崇安寺齐名为“江南五大寺庙”,闻名四海。但在文革当年这里却成了一片废墟,因为恢复的工程浩大,重建的工作己历时六年,还尚未完工。
“不二祠”是江南最著名的祠堂,也是唐瀚民父亲含恨自尽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古老故事的出处,这故事已传遍了全中国,成为经典。
明朝万历年间,平民家吴氏生有一儿一女,大儿叫吴大,小女叫吴小。吴氏虽家贫如洗,却尽心爱护着自己的子女,对吴大吴小百般纵容、万般溺爱。
有一次,父亲在古运河里捕了几条鱼,可是家里却没有炸鱼的油,小小的吴大有办法,拿着一团棉花溜进油坊的油缸里蘸油,跑回家后从棉花里挤出了一大碗的油,吴氏夸他:“儿子真有本事,介小年纪就会揩人家油。”
又有一次,吴小在邻居家玩,看到邻居家的锈花针,铮亮铮亮的好漂亮,不像自家的断头针,就把邻居家的拿回了家,吴氏不但没有批评,而且对吴小说:“囡女,真了不起,介小就知道把家了”。
揩人家油的吴大长成了大人,可是他却一步步偷窃、抢劫、杀人,最终进了监狱,被判了死刑。临刑前,他要求见一见母亲,吴氏见到儿子抱头痛哭,吴大对吴氏说:“妈妈,我要走了,就让我吃吃你最后一口奶吧。”吴氏点头应允,吴大在吴氏撩开衣服的一刹那,一口就咬下了母亲的乳头,张开着沾满鲜血的嘴巴说道:“妈妈,就是你把我害成了今天这样。”
这吴氏回家后不久就在郁闷中死去。临死时吴氏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吴小说:“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选择父母,也没有父母不爱自家的儿女。父母纵有千错万错,也是只出于爱。天底下父母所有的爱,能有啥错呢?儿女选择不了父母,你可以选择做自己啊,自作自受怨不得人家……”
偷人锈花针的吴小,却全不是哥哥的品性。她后来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喜爱着纺线织布绣花,还发明改进了一整套剌绣的工具,她将自己的经验和创造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别人,教大家在织物上织出花卉、鸟兽和各色各样的图案花纹。众人受教,竞相作为,仰食者千余家,家家发达,户户殷实。吴小的贡献极大地推动了江南的纺织业和剌绣业。当地人民追念她的功绩,当她老死,大家凑出钱来公葬她,还在城里的一棵千年古柏树旁建造了一所祠堂,题名“不二祠”,取意为每个人天生都是独一无二的,一切造化都源出于自己。
这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但大家都只记得吴大,在百姓心里,这吴大的一死也就抵偿了他所有的罪孽,被谴责多点的反是母亲。偏不记得了母亲的另一个女儿吴小,同样也是无法选择父母和家庭生活环境的,这吴小长大却造福了无数人。
吴梁人不一样,将吴氏全家都记得了。大殿里供着吴小,已成西施浣纱的形象,曾吸引了无数吴梁儿女敬仰;左侧堂供着吴氏,一个在油灯下盼子而归的孤伶老母形象,凡见者无不恻痛,感叹着天下父母的心;连抓鱼的父亲也都在右侧堂供着,头戴笠帽,身披蓑衣,左手抓着鱼叉,右手提着鱼篓,慈颜善目,温厚恭谨,活生生一个祖辈吴人形象。传说他从不在4、5月份抓鲤鱼,因为鱼儿要生子。就凭这点老百姓也要记念他。这“不二祠”唯独没有吴大,这不肖孽子,临死时还要那么残忍地咬下母亲喂养他的乳头,当应遭人唾弃。
“不二祠”虽然只是个平民祠堂,但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在三百年里规模也不断在扩大。它原是吴梁百姓最多人去的地方,逢年过节必定是人山人海。“不二祠”成了一面照耀着很多人一生的镜子。
除尚存在原祠门前的那棵接纳了唐瀚民父亲灵魂的古柏,依然树枝挺拔,枝繁叶茂,遮天盖日,郁郁苍苍。“不二祠”如今已全无了踪迹,成了人口稠密的一大片乱搭乱建的危房。
破坏的尚未恢复,幸存的却在遭受新的破坏。这是林义夫最痛心疾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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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化是平民文化,是独一无二的人情世故的文化,大彻大悟的人情,小商小贩的世故。吴文化是富庶江南历经数千年形成的文化,是五千年华夏文明的一部份,是不可忽略的人类文明的遗产。
吴梁是中国吴文化的发祥地,吴梁老城的建筑亦商亦居,亦居亦园,高低错落,曲折有序,进落分明,藏而不露,与时相生,天人合一,最能体现吴文化的精髓。全国没有第二座古城会象吴梁老城这样历经三千年而被完好保存,这正是吴梁独可以傲视天下的所在。
早在一万年前,吴梁境内就出现了最早的原始先民繁衍生息,大约到了距今七千年至六千年前后,吴梁便出现了原始聚落,先民开始过着定居生活。吴梁建城以来,始终未迁过城址,这在全国也是少有的。《越绝书》所记载的吴梁城,就为汉初所建之县城。清高宗乾隆六下江南,每次必到吴梁,也必居吴梁,最长的一次在吴梁逗留了半月之久。
至今吴梁老城区还保存着自汉初以来各朝各代的建筑遗迹,而很多明清时的建筑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在成市于宋朝、繁华于明朝的东大街、西大街、北大街、南长街,街的两边三十步一巷,四十步一弄,听听名字就能让你浮想联翩:布行弄、笆斗巷、竹场巷、缸栈渚、打铁巷、大窑路、祝栈弄、驿馆巷、雀牌弄、青楼巷、石灰浜、摇橹浜、摆渡口、庙街、接官厅弄、马昌弄、棚下街、县前街、书院弄、混堂弄、状元街、三里桥米巷、四里桥席铺、赢园、公花园、荣巷、薛巷、周巷……
老城区位于吴梁市区的中心位置,解放前还有城墙怀抱,有围城河环拥,东西南北四城门有城楼,保存有完整的水陆城门。但解放不到一年,人民政府一声令下,城墙和围城河也就变成了环城路,现在又发展成了吴梁市的主要商业街--人民路。
一年前,吴梁在黄梅天后连下了三天暴雨,老城区倒塌了不少旧房子,居然发现了不少旧房子后面的老房子却完好无损。其中有一家被专家考证出是宋朝嘉定十五年(1222年)时徽州人刘锡元开的当铺,那高高的风火墙,以及门面墙壁上顶天立地大书的繁体“当”字和二门庭柱上的一副绿字楹联,“岂是因财取利,无非周急为心”一依如故。
吴梁老城区的当铺解放前约有百多家,解放后全部关门大吉。只到改革开放,政府才开禁,当铺又恢复营业,生意异常的好。本来这当铺是专做穷人的营生,可如今社会大大的进步,进出门店的全是业主富豪,典当的也是汽车金表。穷人的钟山牌,别说周恩来戴过,主耶酥戴过也这样,当真要典当,拿不走一分钱,先贴上一笔保管费再走。这当铺早已“岂是周急为心,无非因财取利”。
老城区的混堂弄有家“大众浴室”,是文革改的现名,老吴梁人仍习惯叫它“浴德池”,至今己营业了三百年。林义夫和唐瀚民时常去光顾,赤身混入老老少少中孵混堂,那才是人生真乐趣。穷人富人,平民官吏,来这里赤条条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多点,也不见有谁是太监,一样的黄皮肤一样的人,一样的轻松,一样的惬意。“浴德池”虽设施简陋,却服务周到、地道、平等。谁都上一杯上好的炒青,免费的,化钱的没有。这炒青可是秦皇宝马踏过的马迹山山顶上采来的,“浴德池”大师傅自家炒的,你化上三百块未必在外面能喝得到这一杯。堂倌为你奉茶、宽衣、揩身、擦背、敲腿、捏脚、扦脚、刻鸡眼、削老皮、修指甲,一招一式,无不是承古人的手艺,一举一动,仍保留着祖上的遗风。
状元街上的“状元楼茶馆”,没有人考证出它到底始于何年,但它至今仍在营业。吴梁老城区的人大清早出门与人打招呼,问的是:“罗里去啊?”回答的往往是:“状元楼茶馆店里吃茶去。”即便彼此并不认识,也如熟人一样招呼。这人与人相处,不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吗,干嘛总是要藏藏匿匿,彼此要保持着一米黄线?
状元楼茶馆无门无窗,三开间的店堂大敞四开。卖豆浆、豆腐花、大饼、油条、糖芋头、松花糕的小贩,则在门前摆摊吆喝,熙来攘往的茶客一落座,便朝堂倌喊一声“龙井”或“旗枪”,堂倌一声“龙井来咧”,泡好茶叶的茶壶和茶盅立时就送到八仙桌前。茶馆里永远是一派祥和热闹气氛:好议论新闻逸事的数人围坐,大侃神聊;养鸟人边逗鸟边品茶,一片小鸟啼鸣;也有爱读书的独坐一偶,看得入神,旁若无人,自顾自哭笑;有下棋打牌的围坐一桌,围观者不言不语紧张异常,重新起牌摆局又吵得沸反盈天。跑堂的手提铜吊子始终不离你左右,不待你招呼,每只茶壶总是续满着开水……林义夫和唐瀚民时常会一同去泡一壶好茶,待上个半天,享百姓淳厚的古老习俗,看吴梁独特的传统风情。
吴梁老城区类似这样营业中的百年老店有几十家之多,难能可贵的是大多数仍保持着旧貌,从前觉得有几分破落,如今却能感动得你哭。这是以“古城”和“天堂”闻名的苏州和杭州根本就不能比的。很多来吴梁的人看热闹自然会去太湖和古运河,而真正懂看门道的就都会来这老城区转悠,这太湖和古运河,看到的只是个自然的平面,唯有这吴梁老城区让你见识的是人文的立体,历史的纵横尽在不言中。
解放以后,随着人口数量的急速增长,政府搭建起了很多住房,在拆除和损坏了一些旧民居的同时,也封存起了一大批的老院子,古遗迹。由于新中国几十年没有大的建设,使众多的旧时建筑客观上得以完好保存。吴梁老城区的古河道、古街巷、古塔、古桥、古建筑群、传统民居、历史街区、文物古迹以及风土习俗融合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吴文化的整体,整个吴梁古城犹如一个多姿多彩的“吴文化博物馆”。
近几年,房地产业越来越火爆,人民路外围和内围的房产供不应求,房价一涨再涨,很多建筑商都开始将目光盯上老城区的大片土地,在《吴梁古城保护条例》中已画出了红线的范围内,时不时有檫边球项目开工。老城区范围被唯利是图的地产商们一点点的挤压、蚕食。
2002年,香港华人城市经营置业集团与政府签订了开发老城区北大街项目,拆迁工作都已经开始落实。华人集团的董事长是在世界上都亨有盛誉的实业家,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的爱国人士郭家鹤先生,他亲临吴梁,参观了老城区。林义夫陪同他在老城区走了一圈,向他介绍了一些房屋的历史,还向他描述了老城区一年四季不同的街景,晴日、雨天、雪地的不同色彩,星晨、黄昏、月夜的不同风情。这位郭家鹤老先生一路在庆幸着自己来吴梁来得及时,来得恰好。他当即向随从下令,要求他旗下的公司立即停止对吴梁老城区的任何开发行为。
他对市委书记张为民说:“我郭家鹤要是在这里拆房子建房子,那么我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这古城不是谁都可以来轻易动的,我从心底里敬畏它!”
香港华人城市经营置业集团自愿赔出了一千万元,终止了开发合同。这郭家鹤老先生在临走时还感慨地再三对张为民书记说:“吴梁的老城区是个宝啊,这在全国可能都是唯一的。你们要好好保护,不要动不动就开发。资本是趋利的,它可以建设,也同样可以破坏!”
对于老城区的改造和开发,市里历来有两派之争。一派是要“保存风格,重新规划”。主要的观点是:老城区已经不再能适应现代化的生活要求,开发和建设必须“以人为本,与时俱进”。另一派是要“保存原貌,修旧复旧”。主要的观点是古城不能再生,这不仅是古人和今人的财产,同时也是子孙的财产,现代人没有权力为了自己的生活而透支或破坏子孙的财产,吴梁幸存下来的老城区历经三千年,本身就是座活文物,文物是必须要依法保护的。
这两派都调动起各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