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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风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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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团圆弹身而起,撇了撇嘴。腿长在她身上,要跑还有谁拦得住?她师从梨迦穆,所学功夫中最厉害的就是跑路,所以梁王持着剑都让她从眼皮底下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无缺轻脚踢开房门,两手拿着东西走了进来。这小哥的心思一向缜密,洗漱的用具、饭菜碗筷一应俱全。
令狐团圆也不说话,夺过口杯吞进口水,腮帮子鼓鼓,无缺侧身避过,她一口水喷出门外。
两人同岁,自幼一起长大,可性子却截然不同,一个跳脱,一个精干。说来奇怪,两个性情迥异的人却极其投缘,无缺有族长嫡子的尊贵身份,从来都是仆从护拥、人前人后的,但他却只对令狐团圆屈尊降贵,时常亲自来照料她。
令狐团圆没有伺候的丫头,别院里也没人关心她是饿着还是冷着,这些年基本都是无缺在照顾,就算他抽不出空到别院来,也会遣人来照应。起先,令狐约和戚夫人还不放心,才多大的儿子就开始照顾妹妹了,但时日长了,幼子周密的行事作风不仅让他们放下了心,更让他们感到欣慰,这才是出众的令狐儿郎。
将物件一一摆放好,无缺平静地道:“你准备一封离家出走的书信吧!”
令狐团圆险些把水喷到自己脚上,“什么?”
无缺轻飘飘地道:“家里的事情,我会摆平。”
“你在说什么?”
无缺飘然落座,悠悠道:“你不是不想嫁人吗?”
令狐团圆转过身,一块热毛巾扑上她面颊,她就势接过,抹抹脸,走到令狐无缺对面,丢下毛巾一屁股坐下,与他眼对眼。这是她的三哥令狐无缺吗?仿佛很温情,只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看不到底。
无缺忽然笑了笑道:“看不上潘微之就跑远点儿,西秦纳兰那个人更适合你,他一日没有成亲,你就还有机会!”
令狐团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错了,他还是令狐无缺。她猛然站起,指着他,“你,你,你……”好半天后又发笑,“我知道了,是你不想娶妻!只要我跑远了,你就可以打着找我的幌子,拖啊拖啊,找不着我你也用不着娶妻!”
无缺微笑,“说得真好!”
“三哥,你待我真好!”前半句令狐团圆说得咬牙切齿,后半句大眼睛却水汪汪的,“你放心,一世是两兄妹,妹子绝对不会放着你水深火热,自个儿独自去逍遥的,咱们一起跑路吧?”
无缺眼睛一闪,却没接话,令狐团圆觉着没趣也不说了。明媚的日光斜照下,两人都是一面光一面暗。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1)
令狐兄妹沉闷的时候,梁王西日玄浩正在香江大发雷霆,“那老东西死了?你们是酒囊饭袋吗?一个大活人昨儿还搔首弄姿的,今儿就死了?”
梁王来南越一路心情不佳,昨晚已经相当糟糕,而今艺水楼陈妈妈猝死,寻人的线索便彻底掐断,所以侍卫们跪在堂下都不敢搭腔。
“平镇,你与本王说说,那老东西是怎么个死法?”
幕僚平镇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他本不想开口,人死了,他也有没盯好的责任,可被西日玄浩点卯了,只得硬着头皮如实道来。
“陈妈妈被发现死在床上,浑身没有刀剑创伤,也无中毒现象,经仵作初检,疑为胆裂。”
西日玄浩更怒,“本王很吓人吗?老东西在艺水楼当老鸨也不是一天两日了,被本王说道几句就吓死于床,那她也不要混姬肆了,干脆回老家养小鸡去!”
平镇有苦说不出。西日玄浩的长相是有些“吓”人,并且能“吓死”一群女人。只要他丹凤眼倾斜,天下的女子莫不为之动容,不过他真正吓人的却是脾气。在各亲王权贵里,梁王的脾气是最坏的,又因其乃雍帝爱子,威风一抖谁人不被吓住?可西日玄浩也没说错,以陈妈妈的阅历,不会被他一吓就吓丢了性命。可陈妈妈终究是死了,胆破而死。
西日玄浩一通脾气发完,瞥着平镇道:“这事没那么巧,你一向办事稳当,可曾觉出什么蹊跷?”
平镇知道可以说上话了,当下躬身道:“在下觉着,王爷的行踪已经被地方知晓。陈妈妈虽然死了,可跑了和尚还有庙,一个老鸨也知晓不了多少,真正知晓内情的必是那行凶之人。换而言之,线索断于斯也续于斯!”
西日玄浩握拳,指节脆响。平镇止语,西日玄浩冷冷道:“继续说!”
“是。”平镇慎词而言,“香江位处陈留、望舒两地之间,历来是潘与令狐两大世家的争锋之地。王爷直下南越,路经陈留未停留一时半刻,直奔香江夜宿,昨夜只召见了陈妈妈一人,次日陈妈妈即亡,能消息如此精准、动手如此迅捷的非潘即令狐。在下斗胆妄言,两大家族必有一族知悉琴师下落,知情者得知王爷召见陈妈妈,便杀人灭口,而从杀人的手段上,又可见此水很深。”
西日玄浩却莫名想起那刁横少女,除了陈妈妈,在香江他只见过她。可西日玄浩耻于启口,他心下又不禁烦躁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潘家如何,令狐又如何?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枪的,族灭亦不可惜!”
平镇不敢接口,此等狂言,也只有西日皇族的骄子才能无所顾忌。狂言既出,不会空穴来风。平镇隐约觉出,西日玄浩来到南越或许有更重要的事儿。
“摆驾陈留!”西日玄浩起身,众人刚应,他又回过身来,“平镇,查,艺水楼归属何家?”
平镇连忙答:“这个我已查过,艺水楼二十年前就属望舒令狐。”
西日玄浩顿了顿,平镇谨慎地问:“王爷改道望舒吗?”
“不!”西日玄浩冷笑道,“一家家来,先去陈留!”
平镇暗叹,他追随梁王多年,在外人看来似梁王行事莽断,多靠他这幕僚献计献策,实则不然。就刚才一事,他已然不如梁王了。
“走!”梁王拂袖,众人急急跟上。平镇紧随梁王身后,望着梁王挺拔的身影,心下再叹,说到底还是雍帝最有眼光。
不久后,陈留潘家便乱成了一锅粥,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每个世家都会养一些庸碌无能之徒,潘系旁支有个叫潘徽之的年轻人,正是其中代表人物。潘徽之的辈分同玉公子潘微之一样,为人处世却与玉公子有着天壤之别。他从小娇生惯养,成人后不文不武,只会饱食终日。好在其父潘岳治家严苛,潘徽之自小被骂多了,胆子很小,倒没做什么骄奢淫恶之事。不中用就不中用吧,时日久了,潘岳恨铁不成钢的心也没了,可没曾想,偏偏梁王驾临陈留的时候,潘徽之却干了件令潘氏脸面无存的丑事。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2)
梁王一行纵马而来,急停潘氏门前,梁王的坐骑御赐宝马红玉骝一声长啸。那红马黑鬃黑尾极其神骏,一路急行跑到终点正高兴着呢,就吼了那么一嗓子。西日玄浩本来是不高兴的,见红玉骝这么欢快,他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却听到潘家的高门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声。
“来人哪!快来人哪!老虎来了!天啊,怎么会有老虎!你们快点儿把老虎赶走!”
潘岳的老脸顿时煞白,跟在他身旁的一众潘家族人也慌了。有人对潘徽之使眼色,有人着急下跪,有人与潘徽之解释,那不是老虎是马,是一匹极其罕见的宝马。
梁王不悦地下马,又听那人在喊叫。
“你们别骗我了!那怎么可能是马?本公子难道没见过马吗?那声音怎么可能是马发出来的?”声音渐远,有人拉走了潘徽之。
此时,潘岳等人全数跪在了梁王脚下。西日玄浩握着马鞭冷笑道:“那人是谁?潘家的公子?陈留潘家的气数快尽了吧?”
“惊扰殿下,恕臣死罪。”
潘岳不开口也就罢了,西日玄浩也就冷嘲一句,他这一开口,倒又惹恼了西日玄浩。
“就凭他?惊扰?潘岳,你老糊涂了吧?”
潘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西日皇族中,就属梁王最难伺候。
潘家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候,跪在后面的潘微之对西日玄浩一叩首,起身往内而去。
西日玄浩丹凤眼一斜,平镇立时会意,发问道:“你又是何人?梁王在前,敢犯大不敬之罪?”
潘岳额头冒汗,潘微之素来行事端稳,为何在这节骨眼儿上跟着犯傻?却听潘微之温和作答:“禀梁王,在下潘微之,适才那人乃微之痴弟,今日他为殿下神骏所折,已吓得不成人形,若他又知神骏乃殿下的宝马,必定吓得魂魄出窍,恐性命不保。殿下英武,微之更不愿痴弟性命坏了殿下英名。”言毕,潘微之又跪下叩首。
西日玄浩冷笑一声,潘岳只当潘微之性命危也,不想西日玄浩望着潘微之却道:“南越玉公子,倒也不坠潘家名号,你去吧!”
潘微之拜谢而去。
平镇无语,“吓死人”恰好点中西日玄浩心结,而敢在梁王面前不亢不卑又投了他的脾气。这潘家的两位公子,一正一负,倒搭配得有点儿意思。
潘微之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他刚才在赌,梁王不会与潘徽之那样的蠢货计较,也不愿乐见那样一个蠢货先被宝马吓坏了,又被梁王吓死了。这事是潘家的丑闻,但继续下去,又何尝不会对梁王造成负面影响?梁王吓死一个家族废物,这话也不好听。事实证明,潘微之赌对了。
潘微之一边往徽之屋里赶,一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潘徽之指马为虎很荒诞,一般权贵碰到这样的事儿,也只能是嘲笑一番,不会太在意,但梁王出口就是陈留潘家的气数,当潘岳请罪时,梁王又骂潘岳老糊涂。只是潘徽之一人出丑的事,与潘家族长老糊涂有何关联,哪个家族不出几个不肖子弟?这显然是梁王对潘家有着不满。
想到此,潘微之心下更惶。他在那种情形下出了头,居然没有获罪,还被梁王轻轻放过,可见梁王果然与众不同。西日皇族能在一统天下后巩固皇权,不是接班人运道的关系,以一子就可见全族气度,强势血脉、清醒头脑,还将持续几代。
这厢不提玉公子如何抚平潘徽之所造成的惶恐,那边西日玄浩又在大放厥词。
“都说氏族金贵,祖荫庇佑仕途风顺,位居高官的尸餐素位,窝在地方的鱼肉乡里。本王前年听闻陈留有一位姓战的士子,就曾这样感叹过:氏族啊,就像高山上的草,即便再低矮都长在山上,而平民即便是高耸乔木也长在地上,无法与高山上的小草比高。今儿本王算见识了,还真有这样的草。”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3)
潘岳额头淌汗,他年老肤皱,汗流得很慢,“潘岳教子无方,请殿下恕罪。”
“哼!”西日玄浩端坐堂上,俊美的面容毫无表情,“本王此次来南越,是奉了父皇旨意,父皇托我给你捎句话。”
潘岳等人又跪了一地。
“他问你,你家还有几个闺女没嫁?”
潘岳的心顿时冰凉。雍帝元年和四年两次选秀,潘家都没能选上,如今到了七年,将进行第三次选秀,潘家上下都在为此打点。显然雍帝嫌潘家动静大了。
“老臣……老臣……”
“不用答了,父皇不要你答,他要你清楚,明白了吗?”
潘岳心寒,雍帝的意思就是三个字:你没戏!
西日玄浩把明面上能说的话都说了,就瞥了平镇一眼,后者立刻接了话题,开始询问陈留事宜。平镇随行之前,早把准备工作做齐全了,问起来是有板有眼,这场面上的话,倒逐渐让潘岳定了心。他在陈留郡守的位置上待了三十年,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极其称职,所以地方上的事他不怕问。
两人一问一答间,西日玄浩则高高在上地打量起潘家正厅的摆设。先前他一路进入潘府,就感到了南北豪宅风格上的截然不同。盛京的宫殿固然华美大气,但南越的大宅另有一番风致。南人多讲究住宅与山水景致的自然融合,傍水建瓴,九曲回旋,以幽雅见长,不经意间处处透出玲珑心意。厅堂的布设虽脱不了明正肃穆,却仍然带着南越的柔和气息,从窗格到雕饰,由色彩到采光,都如同适才门前的那位玉公子,外柔内韧。天下四大世家、世家的四大公子,南越占二,也是有道理的。刚强易折,柔韧方可承载世代。
平镇终于把场面话问完了,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来了句:“昨儿殿下与我等夜宿香江,一早却触了个霉头,艺水楼的老鸨死了。这香江潘老可熟?”
潘岳一愣,他的表情被西日玄浩看得分明。
潘岳迟疑片刻,斟酌道:“老臣愧为陈留郡守,必会严查香江之事。”
西日玄浩心下冷笑,潘岳老儿倒也机警,凡事先认错,也不狡辩,香江位于陈留和望舒之间,属于两管又两不管地带。
平镇又转话锋,“这不过小事一桩,此番殿下巡视封地,借助潘老的地方还多着,还望潘氏上下鼎力相助。”
“是极。”
夜幕降临,陈留郡暂归平静,灯火似与往日一般,火红又鼎盛。香江对岸的望舒郡也灯火闪耀,毫不比陈留逊色。南越最富裕的两郡又迎来了一个福祸难测之夜。
无缺早早就被小厮唤走,令狐团圆独自用了晚膳后,寻思多日未曾请安双堂,便从侧门溜进了主宅。这事也就令狐团圆做得出来,寻常人哪有大白天不去,夜里吃饱了饭才想起去见见老父老母的。令狐团圆不寻常的地方还多着呢,按说自己家的小姐,正门不走转走侧门也罢了,可好好的路她不走,仗着身法极好,她却飞檐走壁。
令狐家的宅子和潘家风格接近,亭雅廊曲,有阁有池,戚夫人作为令狐家的主母,她的院落自然位居主宅中央。
“娘!”令狐团圆跃进窗户。
令狐团圆突然出现在戚夫人眼前,夫人已见怪不怪了,“团圆来啦?”她笑吟吟地伸出双手,拉着团圆坐下。
“四姐!”戚夫人房中另一位少女起身招呼。
“海岚。”令狐团圆也打声招呼,却没起身。
令狐海岚默无声色地又坐了回去。她比令狐团圆小两岁,同为庶出,同受戚夫人呵护,可她在令狐家的地位却远比令狐团圆高。有令狐团圆这样一个姐姐在前面揽下无数“恶名”,文静和顺的妹妹轻易就能获得众人的好评。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4)
“让娘看看,团圆这一阵又标致了!”戚夫人感叹着,“也不知哪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我的团圆!”
换了别的少女早羞红了脸,或是钻进母亲怀中撒娇道“女儿谁都不嫁,要一辈子陪着娘,留在娘的身旁”,可令狐团圆却笑道:“娘,您说反了,您该说,不知哪家的儿郎上辈子没积好德,把我这个祸请回家供奉了。”
戚夫人开怀而笑,“你这个孩子啊!”
令狐海岚注视着自己的姐姐,完全没有大户小姐的淑雅,坐姿率性随意,言语也不正经,偏生主母就是疼她,既不要她每日请安,也不在意她口无遮拦。从小她就爱惹是生非,戚夫人和父亲却从来都不曾怪罪于她,也就是她把管家推下了湖,这才把她安置去了别院。
有时令狐海岚也挺羡慕她的四姐,可以不上学堂,不学女红,会耍弄拳脚,能独霸一座别院。同样是庶出,令狐海岚却得恭良贤淑,行事处处谨慎,听不得一句别人说五小姐不是的话。
令狐团圆在戚夫人房中大大咧咧地吃了几口糕点,喝了一肚子茶水,又风风火火地跑没影了。戚夫人望着她的去向,对令狐海岚叹道:“什么时候她能跟你一样叫娘省心了,娘这一生心愿即了。”
令狐海岚心道:怪只怪娘您从前就不约束她,才任她长成今日模样。但这样的话令狐海岚永远都不会说,因为她是令狐家族端庄的小姐。
令狐团圆潜身于夜,如一缕幽烟,身形诡谲而轻灵。她顺着房檐蹿上滑下,倾听着下面的动静,来确定令狐约的位置。不在寝室、不在书房,不在厅堂、不在侧厅,最后令狐团圆轻巧地落于祭堂门口。祭堂上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是为令狐家族付出一生心血的令狐族人。
令狐团圆刚想举步,就听到她父亲令狐约的声音,“你一直知道的,你这个妹子师承梨先生,连梨先生都无法压制她的天生性情,这些年她越发不像我令狐家族的女儿,你叫为父如何将她许配出去?无缺啊,其实我是想养她一辈子的。”
令狐团圆心惊,屏息聆听。
无缺道:“我又何尝不知,团圆是我令狐一族极重要的人。”令狐团圆更惊,只听无缺顿了顿,又道,“可是纸包不住火。令狐家有这么一个女儿并不是秘密,迟早各大世家也会知晓。我与微之交往多年,从不曾向他提起团圆,可如今我不得不提。今年团圆已经十六岁了,这时候如若还不放出风声,日后等她年纪更长,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令狐家族,如何看待团圆?与其日后落人话柄,不如今时抛给微之看看。若能玉成其事,以微之性情必会善待团圆,如若连微之都不成的话,往后便遂了爹的心思,我们养团圆一辈子。”
令狐约沉默了片刻后道:“你是早打定主意,养你妹妹一辈子了?”
无缺坦然,“与父亲想的一般。我只愿她这一生快快活活地做我们令狐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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