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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可能跑得很急,到厅里还喘气,“很好,很好……咱家不用跑第二趟了……人都齐了!”
潘岳看清宦官身后的人,潘家身在陈留的头面人物都来了,令狐家情况也一样。
平镇跟随梁王多年,认得那宦官,立即上前请安。他与宦官寒暄的时候,一位侍卫补上他的位置对梁王耳语。
第四章:于彼长喧独寂寥(8)
“咱家先办公事!”宦官对平镇一点头,掏出了两份圣旨,正厅内外,立刻跪了一地的人。
“梁王接旨!呵呵,免跪,陛下说让你自己看吧!”
西日玄浩接的圣旨只有四字:速回盛京。西日玄浩面色一阴,他在南越还未展开手脚,父皇就召他回去?
宦官宣了第二份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数年未见两位爱卿,颇为挂念,特命尔等速速返京觐见,钦此。’接旨吧,两位大人!”
潘岳年长,出面接过圣旨。令狐约被令狐无缺搀起,却听宦官又道:“陛下还有话对两位大人说,不用跪听了。”
侧门后的令狐团圆正觉着事事诡异,族长离开家族地界,莫非将新立两郡郡守?不防备,一只大手伸进门里,抓牢了她的手腕。她本想挣扎,却想到场面上众目睽睽,一反抗必然丢了令狐脸面,这么一犹豫,她就被拉到了正厅。
“又是你!”西日玄浩听侍卫说侧门后有人窥听,拉了出来,却是熟人。
令狐团圆一看周围,无缺掩目,潘微之直直地盯着,两位族长则阴沉了脸。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西日玄浩正郁闷,南越之行似一无所获,这下好,终于捉到了一个混球。而看她一身令狐家族的正装红衣,他立时明了,此女出自令狐,“你叫令狐什么?”
潘微之听得清楚,少女脆声道:“令狐团圆!”他的心神顿时一乱。
梁王扣得紧,令狐团圆无法放肆,她急中生智道:“我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还请殿下先松手。”
所有人都盯着西日玄浩紧抓住令狐团圆的手,心思各异。
西日玄浩如何会轻易放开她,他冷笑一声,语惊当场,“本王宠幸过你,定当给你个名分!”
潘岳倒吸一口冷气,旁人皆色变。令狐家族从不与皇族联姻,难道要从令狐团圆这里开始改变?
令狐团圆握紧拳头,正色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令狐家族从不结亲皇家,倘若殿下真宠幸了团圆,团圆当一头撞死厅前。”
“你!”
成功地洗刷了自己“罪名”的令狐团圆笑道:“所以请殿下松手!”
如此放肆又惊骇的对话令全场静默,潘岳擦了擦汗,令狐约放下了心,无缺不知在想什么,潘微之则始终盯着看。
西日玄浩一点点松开又心有不甘,就在令狐团圆抽手之际,他再次捉牢,凶狠道:“你就是杀死叶琴师的凶手,也是香江两案最大的嫌疑者。”
令狐团圆蹙眉,才解了一个套,他又套她第二个。
“来人,给本王拿下她!”
由于打断的是梁王,宦官也不急于说皇帝下面交代的话了,饶有兴趣地看着。潘微之则打定主意,将一力承担叶琴师是他吩咐手下动手和令狐团圆共同击毙的,潘岳应该不会责难他,香江的事潘家一直都深陷其中,何况她就是令狐团圆。
“等等!”令狐约急道,“我知道陈妈妈是如何死的。”
又一句语出惊人。无缺凝视其父,父亲什么时候看穿了陈妈妈之死的真相?只听令狐约道:“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梁王瞪他一眼,冷冷道:“本王给你这个面子,如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把你父女二人一块儿绑了。”
令狐团圆被梁王交由侍卫看管,令狐约对她说了一句:“没事的,为父会为你解释清楚。”抚慰了令狐团圆后,令狐约引梁王走入侧门。
令狐团圆没有挣扎,她明白,爹叫她别乱来,就说明他有法子处理。而她更明白,她离侧门最近,且修为不低,令狐约与梁王的对话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第四章:于彼长喧独寂寥(9)
梁王问:“你且说!”
令狐约淡淡道:“殿下,臣原先一直不解陈妈妈那样的人如何会被吓死,但今日见到殿下臣明白了,她确实是被殿下吓死的。”
“什么?”
“殿下子肖其父,与陛下有七分相似,而陈妈妈是见过陛下的,她见到殿下后惶恐难安,一思及曾与陛下相识,半夜里就越想越怕。纵然她阅历丰富,识人无数,却也经不住殿下带给她的威慑力。当年她接待陛下不周,这么一想下去,一晚上她就胆裂而死了。”
西日玄浩震惊,陈妈妈还真是被他活活吓死的。所有人都想复杂了,唯独没有想到真相就是如此简单。可简单的只是表面,陈妈妈与其说是被父皇的身份吓死,不如说是知情而死,而她一死也把秘密带入了黄土。
“香江两案,臣以为牵涉皇家,殿下也在其内,而犯妇已死,小女乃自卫杀人,不如就此结案。”
令狐团圆正腹议,这恶人恶得厉害,居然能把一个大活人生生吓死,却听西日玄浩冰冷着声音问:“牵涉皇家?想必令狐大人能帮本王找一个人了。曾在艺水楼的叶琴师叶凤瑶到哪儿去了?”
令狐约苦涩地答:“臣有一妾叶氏,早年在艺水楼讨过生活。”
西日玄浩眉宇间几乎滴水,令狐团圆则不能呼吸,梁王居然是为她娘亲而来。
“她现在人呢?”
令狐约知道梁王查到令狐家是迟早的事,所以挑能说的说了,“叶氏已病故十多年。”
西日玄浩面色稍霁,“叶氏可有子女?”
“殿下才见过……”令狐约苦笑道,“她与臣育有一女,正是团圆。”
西日玄浩的面色又沉了回去,叶凤瑶的女儿。再望令狐约,虽年过四十,却额丰貌伟,清晰可见年轻时的翩翩风采。嫁郎令狐……难道这就是叶凤瑶最后的选择吗?
待两人步回大厅,令狐团圆已换作无事人般。令狐约瞥她一眼,再望无缺,不知何时,无缺走到潘微之身旁正说着什么话。令狐约心叹一声,又把目光转回到西日玄浩身上。
平镇请示,西日玄浩道:“一场误会,香江的案子就由潘大人结案。”
潘岳满含佩服地看了令狐约一眼,后者却是有苦自知。
宦官清咳一声后道:“既然误会解了,那咱家就继续说了。”
侍卫放开令狐团圆,西日玄浩依然紧盯着她。她只作不知,在人群中寻无缺,便与无缺身旁的潘微之目光相撞,柔和的目光叫令狐团圆一怔,她这才知道他就是潘微之。除了潘微之,无缺与其他潘家人都不会那么亲近。一想起在香江上,他帮她起镖、带她去潘府,令狐团圆便冲他微微一颔首,随后才转了目光,看宦官说话。
“陛下说了,两位大人兼族长和郡守之位,一旦入京,恐两位大人担心家族和地方,所以他准许了潘泰大人告老还乡,委任令狐绅大人为望舒郡守,此刻这两位大人已在返乡路上。当然,令狐约大人到了盛京,陛下还会为大人另安排一个合适职位。”
宦官的话连令狐团圆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雍帝调动南越两个家族的官员,打压了南越的家族力量。每个家族真正厉害的人物往往长居族内,而非朝堂。在令狐团圆的印象里,她爹令狐约就是她所见最精干之人。现在雍帝把令狐绅、她的伯父遣回原籍,调她爹上京,听似一进一出,实则降了令狐家族的势力。一方面,令狐绅回乡执掌令狐家族,日后未必会将家族交到无缺手里。另一方面,宦官说得好听,雍帝会另安排一个职位,却未说明什么职位。要知道,令狐绅在盛京官居三品,等令狐约去了,雍帝会一下提拔一个七品郡守到三品吗?
潘岳的面色更难看,他已年至古稀,行将就木,被雍帝一旨召到盛京,很可能客死他乡。而以他的年纪,雍帝也不会重用,宦官只字未提他去了会如何,就是证明。
两大家族的人都缄默,宦官还在往下说:“此外,陛下念及旧情,特意恩准两位大人带齐家眷随行。令狐大人,你可清楚?”
令狐约黯然,“下官清楚。”雍帝这一招釜底抽薪,对令狐家族来说还是双管齐下。带齐家眷,不就是让他带着团圆上路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雍帝早已淡忘,可现在雍帝却伸手来要,要的还是那么狠,不仅要团圆一个,还连根带土地挖了。
宦官笑道:“潘大人也一样哦,四大公子陛下耳闻已久,倘若能齐聚一堂,真是盛京的盛会了。”
无缺和潘微之当即明了,雍帝对四大家族同时操起了剪子。
西日玄浩拂袖而去,他兴致而来败兴而归,连到手的混球都带不走。他带着手下一走,令狐府邸厅堂里压抑的气氛随之外泄。两族头面人物一商议,雍帝没有明令返京觐见时日,而盛京的两位族人也在赶回途中,这当中可找些时间,怎么也得交接完了再出发,进京路上急行,把时间补回就是。
没令狐团圆的事,她便走出了正厅。潘微之注视着她的背影,将调皮勇武的香江少女和鲜丽夺目的红衣少女的形象重合起来,优渥的妹妹令狐团圆,确实不是寻常的家族小姐能比。
第五章:剑心无暇何须语(1)
送走梁王后,潘与令狐两族再无虚日,忙于族事。令狐绅返乡之日,令狐团圆去了翡翠玦,向梨迦穆辞行。无缺也跟去了,他与梨迦穆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无缺九岁那年被梨迦穆相中一并收了去,只是他始终不肯让无缺尊他为师。
两人船下黄龙滩,施展轻身术攀上山头。午后的阳光明媚,翡翠玦鲜绿欲滴,令狐团圆到了玦前,心生感叹,草木无情,岂在乎人之离情?
“你不妨请梨先生同往?”无缺提议。
令狐团圆道:“只怕师傅不答应。”梨迦穆十余年只字未提他身为西日皇族的秘门传人,后来提了,也只道令狐团圆日后可能碰到同门,意味着他不打算见同门。既不想见同门,自然不肯见皇族中人。
无缺道:“你得去问他,不问如何知道他是去还是留?”
令狐团圆点头,忽觉翡翠玦下寒风刮起,无缺道声“小心”,两人同时跃下。墓穴阴风密布,与玦上风光有着天壤之别。令狐团圆欲行前,被无缺拉住,“你到我身后。”
令狐团圆见他面色凝重,不好争先,只得运起浑身内力抵挡墓地阴风。两人一前一后,飞速前行,越行阴风越重。无缺突然停下身形,令狐团圆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她刚问“怎么了”,无缺就侧身掩住其妹,前方猛然爆出强大的气流,吹鼓起两人衣衫。
令狐团圆在无缺怀中震惊,何时无缺的感知胜过了她?而随着前方气流的狂泻奔涌,墓穴发出了沉闷压抑的轰鸣声,仿佛被阴风压抑了许久,积蓄的力量喷薄而出。整座墓地在颤抖,石壁剥脱下一层层石片,阴风夹杂着石片到处肆虐。无缺不假思索,由遮掩改成了紧搂,旋身带着妹子闪到了角落里。无数石片从他身旁擦过,弹射进石壁之中,或跌落地面。待到墓地震颤暂休,阴风又呼啸穿梭,声势远大于前,阴森森又冰冷冷。
无缺和令狐团圆心知,此情意味着翡翠玦来了强敌。来人与梨迦穆交手,能造出如此声势,必是与梨迦穆一样级别的高手。只有高手过招,才会将内力控制如斯,或韬晦待时或激流澎湃。
无缺犹豫着,他与团圆没到那个级别,即使过去也帮不上梨迦穆的忙。令狐团圆却看到他衣衫多处破损,脸颊也被石片划出两道血痕,她一时血热,从他怀里钻出,抢先开道。她这一跑,无缺来不及拉住,只得紧紧尾随。
剑吟夹杂着厉风,如同无数把利剑不断地冲出墓室。令狐团圆艰难地站到了墓室门口,她担忧师傅,却只能止步门前,再往前阴寒透骨,乃两个高手过招形成的气场。无缺跟上与她并肩,眼前墓室已面目全非,仿佛被揭了一层石皮似的失去了往日颜色,色白形惨。
梨迦穆未持青冥剑,只握了把竹剑,竹剑早在内力交错中冰冻成棍,一层冰霜覆盖其上,每每于交手中磕去一层,又迅速凝结新的一层。他的对手是一位外表奇特的男子,发灰黑、衣裳灰黑,相貌整齐、周身整齐,面肤微黄不带表情,犹如木雕假人。他空手应对梨迦穆不落下风,掌风犀利带有阴风。
令狐团圆看了几眼,暂缓下心。师傅未用青冥剑就说明还有余技,倒是冰剑所展示的剑式她前所未见。与寂灭七剑风格不同,也与梨迦穆往日的精妙绝剑不同,冰剑每走一式,她都看得极不舒服。无缺亦是一样感到不适,看着梨迦穆的剑式只觉得浑身气血逆流。
剑式简约率性,仿佛无心而出,却剑剑指向对方难接之处,若换了令狐团圆和无缺应对,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而来敌委实了得,尽数化解了梨迦穆的剑式。他掌上功夫了得,内力更是浑厚,有几剑分明要招呼到他的身上,他却凭借散发出的内力所凝成的气场弹开,墓穴中盘旋的阴风就因他而生。
第五章:剑心无暇何须语(2)
令狐团圆和无缺从未见过如此阵势,尽管看着剑式逆血般难受,却也很快沉迷在世间顶尖高手的对决中。两人以往只知梨迦穆的修为高深莫测,一直不明水深几何,眼下终于有了比照。
梨迦穆早知墓穴来人,眼角余光瞥到两个痴迷的人后,心中暗叹,他和此人的对决,岂是眼前的两人能旁观的?
对手仿似看穿了梨迦穆的心思,挥掌弹开冰剑后,瞬间避退三尺。他收起阴风,以一副低柔嗓音细语:“你我十余年后的再度交手,暂且到此为止。”
梨迦穆不言,收剑后他的虎口开裂,一道鲜血顺着冰剑迅速流下,流过剑身,热血与冰剑相触,发出咝咝颤吟。令狐团圆一惊,师傅竟吃了亏。血滴落地面,冰剑骤融,化成一滩血水。
“你是何人?”也只有令狐团圆敢这么问。
那人慢慢转过身,神情已与适才不同,他和蔼地笑道:“你们就是他的徒儿?不错,很好,年纪轻轻的能走到这里。”
令狐团圆一怔,这人虽在笑,还笑如春风,却偏偏给她一种险恶感。
“你可以走了,万福。”梨迦穆喝道。
无缺眉头一拧,他不似令狐团圆漠不关心世事,万福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大内第一高手,甚至是杲中第一高手,雍帝最宠信的宦官万福公公。
“遵命。”万福笑吟吟地回身作揖,紧跟着,他原地消失不见,一阵阴风疾出门口,冲劲震开了令狐二人。
令狐团圆左退一步,站直后,耳畔却钻入万福低柔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的,呵呵,小团圆。”
无缺站稳后扶住了令狐团圆,后者面色粉白,两道鼻血淌下,他暗道不好,自己体内也热血上涌。无缺强自压下,梨迦穆淡漠道:“先调息,稳了再说。”
令狐团圆和无缺这才知道,好戏不能白看。梨迦穆和万福这样级别的高手过招,两人离得太近,都受了内伤。
等两人调息完起身,却见梨迦穆面色惨白。他那样的人,面色这样一变,就更加吓人。
“万福有多厉害?他到底来做什么?他是敌是友?”令狐团圆不敢问他伤势。
梨迦穆沉默了片刻道:“十二年前我不是他对手,十二年后我还是技逊一筹。”
“不会啊,师傅你都没有用青冥剑。”令狐团圆抱不平。
梨迦穆冷冷道:“持剑之利,终借了外物。你还不知,万福擅长的根本不是拳脚。”他若手持青冥,则未战即败。
令狐团圆惊讶不已,她终于明白,这世间还有比梨迦穆更厉害的高手。武学之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无缺沉吟而问:“请教梨先生,万福为何而来?”
“棺材。”梨迦穆答了两字。
无缺顿时想到,他派人北上送棺,万福见了梨迦穆剑刻木牌,即知梨迦穆身在南越,由此万福才会出现在翡翠玦。
令狐团圆也听到了“棺材”两字,却不愿往下想,她还在琢磨梨迦穆的话。持剑借物,是梨迦穆抵触的,也是这么多年,梨迦穆一直不准她随身佩剑的原因。剑客无剑,琴师无琴,可那种境界,天下武者、乐师又有几人能达到?梨迦穆的用意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在她的剑技还未达到那种境界前,先一步步地来,眼到、心到、意到,以此奠基她日后的武道。
“棺材”两字之后,梨迦穆便缄口不语。
无缺向他叙述了雍帝的旨意、令狐家事后,又替令狐团圆问梨迦穆是否同行,梨迦穆果然拒绝。
无缺眉梢微动,又猜测到了万福来战的另一个缘由——击伤梨迦穆,拖延梨迦穆可能北上的行程。
第五章:剑心无暇何须语(3)
“该来的,终要来,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你们的身边。”梨迦穆凝视令狐团圆道,“你且牢记,你是我的弟子,姓氏令狐。”
令狐团圆点头。
梨迦穆转向无缺,无语,无缺却明白他的意思。梨迦穆又沉默良久,道出了令狐团圆期盼多年的尘封往事。与令狐团圆的盼望不同的是,他说的是她的父亲。
“你不能愧对你的姓氏,你的父亲令狐约为你们母女付出了半生的代价。你父亲早年的修为远在你们之上,可为了你娘亲,几乎成了废人。当年你娘重伤濒死,是你父亲拼尽一身内力日夜救护,才将你娘亲拉出了鬼门关,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