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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觉醒来,一弟兄发现张一二被子里发凉,放出张一二一看,张一二已经没有气了。众弟兄急了,叫小米子,小米子还是不醒。几个弟兄一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天还没亮把尸体扔到河里了事。
第二天小米子醒来问人呢,众弟兄都说张一二喝了许多酒也没醉,我们想把他灌进麻袋,担心他有功夫,我们弄不过他,只好放他走了。小米子信以为真只好作罢。
三十六、望夫
杠子王骑着三轮车来到派出所门口,他停好车,奔进派出所大门,一会儿,陈指导员和他一同走了出来。
杠了王说:“你望望是不是这车?”
“不是回炉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其实车子没有回炉,他们把它卖给了朋友,见陈指导员要的认真,只好又赎回。可杠子王说出来的却不是这么回事:“你的事谁敢怠慢,我是一层层的追,一直追到炼铁厂才把它追回来的。这下总算没我的事了吧?”
陈指导员很认真地把车子上下前后打量了一番,等他看完,想对叫杠子王一手一脚把车子送去,抬头却不见人影。他犹豫一下,跨上车子往张一二家骑去。
途中被唐主任瞧见,唐主任问:“你这是上哪儿去?这车子是不是张一二的?”
“我算了一下,你为了这车子找我不少于三趟,我再不找来你要开我的批斗会了。”
“你下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个大指导员给四类分子送车子。”
陈指导员本来骑得就生硬,他以为唐主任是老手,也就不客气了。
唐主任上去后,骑得车子只往一边跑。
陈指导员连忙喊道:“算了算了,你还是让我来……”话还没喊完车子已把他挤得被路牙子绊跌了个元宝翘。
唐主任一个劲地笑过后,丢下车子来扶陈指导员,又帮陈指导员掸去裤子上的灰,说:“我以前会骑的,没想到现在却不会了。”
“好了好了,我总算领教到你的厉害了。没得事也能找出事来把我屁股跌得生疼的。”
“没伤着哪儿吧?”
“噢,你嫌还不够,还要我伤了,你才过瘾啊。”
唐主任又一个劲地笑,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陈指导员理好衣服说:“正好遇上你,就一同去吧。你上车。”
唐主任不肯,说没几步路了。
早就看见他俩在这闹来闹去的炉子秦,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跩着一身的肥肉把传呼马喊来,两人在旁边看到这,传呼马忍不住说:“唐主任还客气什么,你真是有福不会享。你要是不坐,炉子秦就不客气了,她还没坐过黄袍车了。”
炉子秦挂着脸说:“我多盏说过我要坐的。”
唐主任也没在意炉子秦的脸色,说:“来来来,指导员拉我轻了,你来坐,正好。”
炉子秦本来就把陈指导员和唐主任两人的关系看歪了,她急急地把传呼马喊来,就是要证明她也是有发现问题的能力的。听了唐主任这玩笑话,她丢了句:“没羞没臊。”扭起肥腚走了。
传呼马追上去问:“你怎么说走就走呢?”
“这年头我是看透了,都是坏人当道。你没看见他俩先把的热乎劲,这会儿人多了,把臊味往我身上糊,你都看不出来?”
“你真是瞎嚼,唐主任不是那号人。不是跟你吹,是不是婊子,我的眼睛毒的很,眈一眼就晓得。”
“好了好了,你也别跟我吹了。你不信我的话,那你说的周公安员和赛干事的事,我也不信。”
唐主任没听清炉子秦嘟噜了什么。她对陈指导员说:“你也别骑了,正好我把张一二家里的事跟你说说。”
陈指导员推着车子,俩人边走边聊了起来。
唐主任说:“这张一二现在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白天总是找不到他人,晚上学习,也经常喊他的女人来请假,昨晚学习干脆连假也不请了。我上午上他家去过,他的女人说,不知道他上哪去了,已经有几天没回家了。”
“噢,这事周志达知道吗?”
“我也是上午才知道。还有老女人掏人家的泔水缸吃。我实在看不下去,中午我送了一顿饭。陈指导员,这阶级敌人也是人,你索性把他毙了,倒也干净,这不死不活的,作孳哟。”唐主任想到那就说到那。
“你这是在说我了,我原想扣几天还他的,却被收购站耽搁到现在。这张一二会上哪儿去呢?”
“他待在家里就是饿死,我估计到外面找活干去了。”俩人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张一二的家门口。
张一二家的门大开着,唐主任伸头看了一下,里面没有人。放眼向巷子的另一头瞻去,见老女人正往这头赶。
等到老女人来到面前,唐主任问:“你把门敞着,人跑到哪里去了?”
老女人嗫嚅地说:“我就在巷口望一下。”
陈指导员问:“张一二回来了?”
没有回答,陈指导员又问:“张一二到什么地方去了?”
仍没有回答。
唐主任就说:“陈指导员问你话,你怎能不吱声?”
“他到的地方没跟我说,我前天晚上烧的菜还在桌上,他也不回来吃了。”
唐主任揭开扣着的碗,下面确有一碗炒腌菜。看得出来那菜炒好上桌后一直没动过。唐主任又揭开钢精锅,里面有煮好的饭也没动过。唐主任问:“你家里有饭有菜为什么要到外面掏泔水缸吃?”
老女人不知怎么说才好,干脆不说。其实她家的米缸里还有一点米。自老女人解放前寻死时被张一二收容后,在他的心中共产党、毛主席都没有张一二大,她一直守着男人不在家宁可挨饿也不吃家里东西的规矩。这规矩老女人哪能表达得清楚?
见老女人不说话,阶级斗争这根弦向来绷得很紧的唐主任、陈指导员都有点被阶级敌人愚弄的感觉。
唐主任说:“你家里有的吃,却到外面淘泔水缸吃,是不是故意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抹黑?丑化社会主义?”
老女人更没有话讲了。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挨打似的,缩到床边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陈指导员。
陈指导员在房里房外来回走了两趟,他晓得跟这个女人是说不出什么理的,努力控制住情绪问:“车子放在哪?”
“就放在那。”老女人用手指了指门口。
陈指导员放好车过来指着老女人说:“你给我听好了:一,张一二回来后,叫他立即到派出所找我或者找周公安员。二,张一二没回来之前不准再到外面掏泔水缸吃,家里没吃的了,找唐主任。三,要督促张一二把这些日子在外面的活动交待清楚。这三条你听明白没有?”
老女人点了点头。
临出门,唐主任说:“陈指导员特为送车子来,你也不说声谢谢。”
老女人“卟嗵”一声跪倒在地,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谢谢你们,给了我们家活路。”说完“呜呜”地哭个不停。
三十七、案发
三天了,那三轮车还是陈指导员放的那样,只是多了一层灰。
老女人更老了,头发比先前还乱,脸上比先前还要脏。前两天老女人还家、巷口不停地来回跑,这天她只蜷缩在家门口,眼睛多时是闭着的,偶尔睁开时眼神是直勾勾的。她不敢再掏泔水缸,已经三天粒米未进,饿得站不起来了。
唐主任路过看到这眼神,就觉得老女人几天的功夫变了许多。她走近老女人,听见老女人有气无力地反复地讲:“他不会丢下我走的……”
“怎么还没回来?”
老女人吃力地借着门框站起来说:“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天不回来的。”
“你吃了没有?”
老女人不吱声。
唐主任进去看了下,那桌上的菜,锅里的饭,缸里的米还是三天前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弄着吃?”
“我们家的规矩,他不在家不动火的。”
唐主任拿起煤炉上的水壶,一点火星子没有,用手探了下,连一点热气也没有。唐主任心里流泪了,她丢下水壶向家里奔去,一会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说:“快把它吃了。”
“谢谢,你是好人啊。可是我不想再吃东西了。你拿回去吧。”
“不行!你快吃吧。”
唐主任说到这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你要晓得,你要是饿死了,也是污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污蔑社会主义。”
老女人听了这话,两眼又发直了。
唐主任把她扶到桌边坐下,把饭碗就到老女人的嘴边。
老女人还是不肯吃。
唐主任又劝道:“你就肯定张一二不回来了?你这铁了心要死,他要是回来了你咋办?”
老女人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抢过饭碗,一会儿功夫扒得净光。
那一阵子护城河上经常漂尸体,多数是经不起冲击而自杀的。
可这回很明显是他杀,尸体是被麻袋裹着打捞上来的。起先几个打捞的群众还为谁先看到的争执不休,待捞上来解开麻袋看到里面仅有一光头尸体便不再争了。
很快,平时清静的河岸边热闹起来,围观的群众把尸体围得水泄不通。公安局来了不少人,照相的照相,验尸的验尸。
当时社会很乱,正因为乱,对命案上上下下都还是极其重视的。这是雷池,如果越过了,那乱的局面就无法收拾了。
根据尸体的嘴里和胃里的情况,市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上很快有了结论:人是死亡后被装进麻袋投入河中的。死亡时间五天以上。
市局靳局长开始作指示了,会场上绝大多数领导都拿出笔和本子,刘大馍也拿了出来,但他的笔里是没有墨水的,这他知道,他本无意记什么,只是给领导面子。
“在当前一派大好形势下,阶级敌人又向我们挑战了,我们怎么办?责无旁贷,市局成立专门的领导班子,由我挂帅。副组长由你,你,还有你。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十天内侦破这11、2凶杀案,把阶级敌人揪出来,同志们,有没有这信心啊?”
毫无疑问会场立刻爆发一声“有。”
刘大馍没有喊。在来的各个区的领导中他算老的了,他已没有多余的革命热情。近来他有了一个新经验:做报告时要虚些,听报告时要听关键的。接下来另一位领导布置的工作步骤,虽然他仍没记但他是认真听的。
第一步查找尸源,第二步发动群众提供线索……
11&;#8226;2凶杀案的侦破工作层层布置下来。
刘大馍在他的动员布置会上破案的期限已由十天提前到五天,高涨的革命热情势不可挡,当场有的所领导提出三天破案的挑战。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懂科学没有问题,不懂政治问题就大了。
靳副所长被感染,在所里的布置会上,他担心落后,也说成三天。
陈指导员听到这来火了:“尸体的身份还没弄清楚,就谈几天内破案?整个的胡扯蛋。我们不要被他们层层加码的期限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步步地来,把每一步扎实做好,争取不炒回锅饭。急于破案的心情,我想大家都有,靳副所长,我看思想动员、统一认识,以及侦破班子,领导小组的组成这些都不要谈了。现在就谈尸体特征,大家弄明白后,立即深入居委会和大的院落,召开群众大会,请群众提供线索,尽快弄清尸体身份。如果尸源是我辖区的,那我要请大家做好蜕一层皮的思想准备,如果不是我辖区的我们做好积极配合的准备。”
靳副所长又被陈指导员感染了,说:“听你说话就是一个‘爽’字。急活放在那,不赶快去干,却在这挑战来,应战去的。你这里急得火烧屁股似的,他那里悠悠地吐着烟圈。后来我也想通了,这大概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功。好了,我不再说了,再说大家要骂我扯蛋了。尸体特征,男性,年龄在50岁以上,身高170厘米,光头……”
“你等等。”靳副所长停下看着陈指导员,陈指导员喊道:“周志达。”
周志达脸上那颗痣现在不仅好长时间没出血,相反经常得到抚摸的呵护。此时他正抚摸着那颗痣,沉浸在踩藕的甜蜜想像中。
见周志达没反应陈指导员又追了一句:“周志达你在想什么?”
周志达这才醒过来,随口答了句:“我在想会是什么人干的这事。”
“你是可以,还不见一,你就考虑二了。我问你这几天有没有见到张一二?”
“见到过啊,好像昨儿还见到过。”
“你别好像不好像了,告诉你张一二已经六天不在家了。我感觉这尸体很可能就是张一二。你马上通知唐主任陪同老女人去认尸。”
三十八、认亲
周志达一肚子的不愉快:张一二六天不在家,自己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监控四类分子是管段户籍员的一项重要工作,六天不在家都不知道,还监控个屁?陈指导员为什么没有抓住这事做点文章?上次评学《毛选》积极分子,虽然没有评上,可能他已体会到我和刘大馍的关系了,改变了态度?不管怎么说,这种把柄还是应该少让他抓到为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叫刘大馍怎么帮忙提干?周志达边走边想,冷不丁地听到有人喊:“周公安员。”
周志达拿眼看去炉子秦正一面嗑着瓜子一面向他招手,他走近炉子秦问:“有事啊。”
炉子秦仍招手,周志达只好把耳朵凑过去,炉子秦用那肥手窝在嘴上说:“我看见陈指导员和唐主任亲热的。”
周志达缩回耳朵说了句:“你闲了没事就是瞎嚼。他俩不是那号人。”掉头就走。
炉子秦讨了没趣呕起气来,冲着周志达的背影骂道:“都不是好东西。”说完拍掉身上的瓜子壳扭进老虎灶里间。
周志达一面往居委会赶一面仍在想:张一二不在家的事唐主任应该知道的,她为什么先跟陈指导员说?刚才炉子秦的话在他的耳边又响起。这里面会不会真有问题?他不觉地放慢了脚步。既使没这回事,我何不借此把水搅混?想到这他觉得刚才处理得嫩了,他折回身子往老虎灶奔去。
老秦头天天守着炉子很枯燥,就喜欢有人来陪他聊。见周志达进来悠悠地说:“上老虎灶来,不是充开水就是洗澡,你既不带水瓶,也不带脸盆来干什么哟?”
周志达这时哪有闲功夫陪他聊,说:“把当家的喊出来,我有事找她。”
“跟你汇报一下,我们家当家的就是我。”
“哎呀,我没得功夫跟你争这个,你快把炉子秦喊来。”
“这不是争不争的事,我们家一向就是我当家。你找她问事不如找我。凡是她晓得的事我都晓得。”
周志达想:还不止一人看到的,那这种事就板上钉钉了。问:“你们在什么地方看到陈指导员和唐主任亲热的?把看到的情况详细跟我谈谈。”
老秦头呆住了,说:“有这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这是听谁讲的?”
“讲的人多了,其中就有你家的炉子秦。”周志达居心不良了。
炉子秦听到了这话,掀起门帘得意地走了出来。
老秦头说:“这种事伤人名声不好随便说的。”
炉子秦坐到凳子上仍嗑着瓜子说:“周公安员,你这个人蛮滑稽的,先把我跟你说,你忤我,这会儿又跑来问。你以为我是猪啊,你想杀就杀了。告诉你这回我不说了。”
周志达陪着笑脸说:“做的人都不怕,说的人还怕什么?”此时的周志达已被魔鬼操纵。
“我有什么好怕的?就是前两天的样子,俩人大白天就在路边,那亲热的劲哟……正儿八经的,我还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周志达据此认定唐主任在与陈指导员亲热时把张一二不在家的事说了。备而无患,失而复得了这把柄,他的脚底生起风来。
到了居委会见到了唐主任,周志达问道:“张一二是不是许多天不在家了?”
唐主任正伏在桌上糊火柴盒。
这是居委会帮困难户弄来的加工活。唐主任没事时就帮忙糊。糊这玩艺儿也有道道,把一叠做火柴盒的纸摊成一长条,把要塌浆糊的那一端一个压着一个露出来,塌上浆糊后,要尽快地一张张折叠起来就成了。唐主任这时的程序正塌浆糊,她停住刷子问:“张一二回来了?”
“你知道这事怎不跟我说,害我挨指导员刮。”
“唉,这事你可冤枉我了。那天我晓得了,正想知会你,陈指导员正好送车子来,我就同他说了。我想他会跟你通气的,就没专门去知会你了。”
“送车子?送什么车子?”
“就是张一二被扣的三轮车。”
“噢,收购站到底还是把三轮车找回来了。”
“这张一二一辈子就会踩三轮车,没得车子就没得命。这些日子也不晓得张一二死到那块去了,放着家也不管了,那老女人前几天还掏泔水缸吃……”
“不说这些了。护城河上有个尸体,你马上带老女人去认一下,不管是不是的回头跟我知会一下。”
“这怎弄啊?我才塌的浆糊,一会儿干了就废了。”
“哎哟喂,你还烦它。这可是全市的命案,你真不知道那头大,那头小了。快去!这里有我。”
唐主任不犹豫了,抬腿就走。
唐主任前脚走,周志达“唬”地一声把塌着浆糊的纸捋堆到一起。心里想:要真是张一二,压力就大了。偏让我撞上命案,是不是该我倒霉了?
唐主任领着老女人一路小跑来到护城河的岸边。老远就瞧见有一群人围在那,唐主任拉着老女人的手往里挤也挤不进去。
唐主任嚷道:“我们来认尸的,你们让一让。”
几个戴袖章的听到后,帮忙让出条人巷。唐主任和老女人才得以走近尸体。
尸体用芦席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