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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安架起铝盒点燃酒精灯,煮起针具。
传呼马进来说:“还没吃啊?”
何静安答:“吃过了。”
“那这火上煮的是什么呀?”
何老太婆进来岔道:“又来电话了?”
“没电话,我就不能来了?”
“能来,怎的不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了。你坐唦。这火上煮的是老头子治病用的针管。”
“哎哟,你看我土得是不能再土了,你猜我当是什么了,我当是在煮饭了。咯……我不坐。这赛干事说走就走了,人死了是不派说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真是该应,过一过二不过三,她逃不脱的。只是落下个燕子,也不晓得现在怎过的?”
兵兵进来新鲜酒精灯,冲着酒精灯发愣。
何老太婆说:“对了,燕子哪?我回来到现在还没见到了。”说着何老太婆要去找。
兵兵说:“燕子下午就出嫁了。”
“怎的出嫁了?”
“燕子说她要跟来福结婚的。她被唐主任接走了,不等于出嫁吗?”
“这小鬼说得还挺在理的。我就是记卦这事来的。这下好了,来福的冤吃的不亏,娶这么个漂亮媳妇值。那我走了。”
“再玩会儿,你是难得来的,不能一杯茶也不让我敬就走了。”
传呼马这时人往外走,嘴上说着:“不了,家里电话要人守。”眼睛却示意何老太婆出来。
何老太婆跟到大门口,传呼马就把派出所明天要跟踪和开批斗会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何老太婆回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软耷在何静安的床边,一言不发,一会儿竟抽泣起来。
何静安问:“好好的,怎么了?”
何老太婆说:“派出所明天要跟踪我们,然后还要在门口开现场批斗会。这怎么办呀?呜……”
听了这话何静安也不由地愣了下,静了一会儿却说:“兵兵你看看那是不是花莛?”
何静安老夫妇俩回来了,兵兵并没有把他到分局的事说出来,而是暗暗地高兴。晓得何家明天能见到他们日夜思念的女儿,他想起何老太婆抽的签,难道菩萨真能保佑?这会儿又听说派出所要把他们当特务抓,他认定这准是周公安员在使坏。小脑袋又在那轱辘轱辘地转起来,何静安的话他没听进去。
“兵兵,帮我看看那是不是花莛?”
兵兵这才凑近那盆兰花,看了会儿说:“何爷爷你说的花莛,是不是上面有花朵的茎?”
“对,那就叫莛。”
“有好几个呢,花就要开啦。”
何老太婆说:“人家都愁死了,你还有心情谈花啊草的?”
“有什么好愁的,明天不去不就没事了。”
“你说得轻巧。这么多年天天想,难得的有一次机会,你却不去?再说女儿也要见我们呀,她见不到我们哪不心焦死啊?你要是不去,我就是死了也要去的。”
“我说不去就不去,你也不许去。”何静安说话的声音虽不高但明显不同于平时。
兵兵第一次见到何爷爷生气。何老太婆抽泣的更厉害。
何静安平静地说:“你长着脑袋,也不晓得动动。我估摸馨馨念家心切,这趟回来是瞒着组织的,你去了,就会把公安人员带到馨馨的身边,这会造成什么局面?你想过没有?我们吃些苦没什么,连累孩子的事不能干。”
何老太婆嚎起来:“我的可怜的馨馨嗳,妈可是想死你了……”
兵兵不知天高地厚地劝道:“何奶奶,你不要哭,我会想办法让你见到女儿了。”
何静安说:“兵兵你不要劝何奶奶,让她哭一会儿,这样心里好过些。”说到这,何静安自己也摘下眼镜擦了下泪水。
何老太婆突然停了下来,说:“兵兵的话我就是爱听。兵兵,你有什么办法?快说给奶奶听听。”
兵兵说:“明儿早上我穿上你的衣服,学你走路的样子,把公安员引开,你不就可以去了吗?”
“你还别说这是个办法。兵兵你真聪明,搁在何奶奶脑袋瓜里只怕一辈子也想不出这主意来。个头跟我差不多,装扮起来肯定像。哎,对了,你明早上还可以拐上我平时的菜篮子,那就更像了。兵兵这些都是我以前的衣服,你套一件让我看看……”又有希望见女儿了,何老太婆又兴得不得了了。
“不行,为人处事不作兴这样的,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人家。这样做,你是见到女儿了,那周公安员能放过兵兵吗?”
何老太婆蔫掉了,兵兵拿起衣服的手也停了下来。
这时燕子进来,后面还跟着双喜和三子。
燕子说:“何老师,何奶奶,周公安员没把你们怎么样吧?你们不在家,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舒服,连饭都不想吃了。”
兵兵说:“你算了吧,中午我妈烧的肉你吃少了?”
“兵兵你别冤枉人,中午我真的一块没吃。不信你可以问你妈。”
“燕子姐,我跟你开玩笑的。何奶奶你看燕子姐长胖了。”
“才去吃一顿饭就会长胖啊?兵兵你再拿我咂味,姐真的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何老太婆问:“晚上唐主任烧的什么好吃的给你吃的?”
“烧了一大堆的好吃的菜,可我就是不想吃。再说虽不是我亲妈,就这么走了,这一整天心里还总想着,怪难过的。”
“燕子啊,刚去啊有一阵子不习惯的,待过了些日子就好了,当初我做童养媳的时候还没你这么大了……”
“咯咯咯”何静安笑道:“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说得蛮起劲的。”
燕子说:“何奶奶你说的真对。在唐主任家我就是不习惯。在这里,见到你们就像家人一样。一会儿不见心里还空落落的了。”
何老太婆说:“好在靠得近,几步路就过来了。以后啊你有空就过来。来福很快就要回来了,办喜事时,你也可以把新房安在这里啊。”
何老太婆的话说得燕子心里甜丝丝的。
兵兵眼睛一亮,说:“燕子姐,你要想时时见到何奶奶这容易,你不会叫何奶奶陪你几个晚上吗?”
燕子说:“那真是太好了,来福的房间死大,我正担心晚上一人睡会害怕了。”
何老太婆没反应过来,说:“依赖旁人哪是事啊?来福的房子再大也没那盏子何老师家的房子大啊。那盏子何老师在外地念书,我不就是一个人天天守着空房啊。人的胆子也是要练才会有的……”
兵兵不停地向何老太婆挤眼睛,何老太婆终于明白过来,说:“这也是的,谁叫我当干奶奶的,不能说干孙女一出门就不管了。走,今儿我陪你睡去。”
说完何老太婆就从这房间跑到那房间,又从房间跑到厨房,像是要出远门似的,忙了好一阵子。
燕子再呆也看出点异常,说:“我把何奶奶叫走,何老师一人在家不会有事吧。”
兵兵回她:“有事,会有什么事?你旁的事别管,记住对任何人只说陪你睡觉的就行了。”
“行,那我就听你的。”
何老太婆临走来到何静安跟前,说:“锅里有饭,明儿上午我要是迟回来,饿了,你就自己热一下,我这就去了。”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去吧。”
何老太婆和燕子走后,一直和三子在房门口的双喜说:“兵兵,再不去吃,馄饨店关门就不关我的事了。”
兵兵把他俩带到院子里说:“戏还没演完了,待最后一出演完了,我请你们吃。”接着那小嘴又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然后又跑到何静安的跟前说:“何爷爷,我想借何奶奶的衣服。”
何静安一一当当打好针后才说:“我晓得你要舞鬼。有的还是年青时候的,留着就是压箱子,都拿去吧。”
八十一、跟踪
第二天,天麻麻亮,何静安像平常一样已经开始了他的劳动改造——扫地。一扫帚接着一扫帚,速度和节奏还是那样一点儿没变。他晓得待会儿周公安员会把没跟踪到何老太婆的气撒到他的身上的,他也晓得下午的批斗会并不会因没有掌握特务活动的证据,内容减少了而简单,相反方法上会更加严厉。是“致虚极,守静笃”的信念使他处险不惊,泰然自若的。老子说心虚无欲至极,守静勿动至坚,一身无殆。他坚信不疑。过去的种种磨难,都能逢凶化吉,毫毛未损,他都归功于老子了。
扫至老槐树下,一个人影在何静安的眼宇里晃了下,他想这准是公安局盯稍的,没敢拿正眼去瞧。待那人走近,一声“何爷爷早”把何静安惊出一身汗来:“小米子,你怎么还在这?”
“我说过不走的,我要找他报仇。”
此时怎么再劝小米子呢?说致虚极守静笃?还是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都是对牛弹琴。况且此时的环境也不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何静安只说了句:“这儿危险,你赶快离开。”就埋头扫地了。
不远处围墙上探出个两个人头,张了下又缩了回去,一个说:“是小米子,要不要抓?”一个说:“抓小米子就要影响抓特务,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赶快回去汇报下。”
待那个走后,这个再探出头看去。奇了怪,这小米子怎么会转眼间就没了影呢?
派出所里如临大敌。天刚亮就放了两个哨盯住2号大院门。这时候,全所都清一色便装聚集在乒乓球室待命。
盯稍的跑回来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说了后,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当然要抓,有的说应以抓特务为重。
靳副所长说:“此一时,彼一时,早个把月抓小米子是当务之急,现在抓获的意义就难说了。还是听听周指导员的意见吧。”
大凡肚子里有鬼的人,就会多一个角度去想旁人的话。周志达发现自己变得越发敏感了。这不好,这更容易认人感到心虚,他停止了书写为下午批斗会上给何静安挂的牌子的手,努力控制自己不安的情绪说道:“靳副所长说的话很对。抓获小米子现在的意义远没有刚开始时重要了,但小米子还是要抓的。有一个意义就非常重要。不是有人说我害了赛干事吗,把他抓来也好弄清这个问题,省得日后在人心里成了悬案,我说不清道不白的。当然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抓,而是待搞清特务活动后。”正如靳副所长所说此一时,彼一时,周志达已把主要证据都处理掉了,现在就剩小米子一张嘴了,他还怕吗?
靳副所长就这德性。他对一些事情有看法,可是一到关键时候就不敢正面交锋。处理赛素花尸体时他有过验尸想法但没敢提出。过后心里又骨怵,一有机会就会冒出不阴不阳的话。现在被周志达这么一说他又没得话说了。
今儿2号大院蛮热闹的,小娃子进进出出不熄火。何静安扫完地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何老太婆更出奇,连影子都没得,难道今儿搞特务活动连菜也不买了?一直挨到九点多钟才看到何老太婆拐着菜篮子出来,两个盯稍的顿时来了情绪。
“怎么就老太婆一人?”
“你别急唦。”
何老太婆快出巷子了,还不见何静安出来,这个说:“不能等了,再等就跟不上了。”
那个说:“特务就是狡猾,我们就没有想到他们会分开行动。那我先跟去,你在这等老头。”
那个刚从围墙里出来,只见何老太婆掉转头,又回来了。忙又躲进围墙。
何老太婆像是今儿没事,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走过来。
那个说:“到底是有钱人家,稍微打扮下,老太婆就成了小媳妇。要不是从2号院子里出来的,你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是何老太婆。你看那连衣裙穿得就是好看。”
这个说:“还连衣裙哪?那是过去人穿的旗袍。”
“噢,这就是旗袍啊,我还是第一回看人穿过。”
何老太婆进院子没多长时间又出来了,只是旗袍换了个颜色,其它的都没换。走到巷口又折回头,又换了件旗袍又出来……
不明白今儿何老太婆唱的是那出戏。两个盯稍的正纳闷着,周志达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你看唦。”
这回何老太婆穿的是件全黑的旗袍,周志达想:见女儿穿得正格点并不出奇,只是头上扎的头巾……这个天谁戴头巾?说:“坏了,你俩上当了。”
三人出了围墙,追上何老太婆,一把扯去头巾,原来是疯丫头小红。
小红说:“干什么呀,骚不骚啊。”一把抢过头巾跑进2号大院。
院里兵兵、双喜、三子都穿着旗袍笑翻了天。兵兵说:“戏就演到这里,走,我请你们吃馄饨去。”大家忙着脱旗袍。
周志达进来说:“走,往那走,都给我到派出所去。”
兵兵说:“我们又没有犯法,你叫我们去,我们就去了?”
见兵兵态度软中有硬,周志达改变方法,他和气地说:“小娃子嗳,你们还晓得你们刚才犯了个很严重的政治错误?”
“什么错误啊?”
“为四旧招魂。”
“噢,穿旧衣服就是为四旧招魂啊。那你穿的也不是新衣服呀?”兵兵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小红说:“那你去给我们四人都做个高帽子来。戴高帽子游街肯定很好玩,我还没有游过街了。”
周志达不信拿这帮小娃子没有办法,他挂下脸说:“这不是闹着玩的,要知道你们刚才犯的是死罪!”
“怎么会呢?你吓唬人。”
“干扰和破坏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工作,你们说该判多少年?”
三子恐惧地抖起来,说:“要尿尿。”
兵兵说:“三子,还说要当条嗅觉特灵的狼狗,在人群中嗅出坏人了。这会儿,我看你连条草狗也不如。”
三子嘴硬道:“我没害怕,我真的想撒尿。”
“我晓得你们怕去派出所,不去也行。那就在这说出来?”
“说什么?”
“告诉我,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噢,你问的是他啊。‘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仗……(京戏)’”
兵兵带头一唱,四个小娃子一条声地唱起京戏来,还有动作。
气得周志达鼻子差点不来风,他恼羞成怒,吼道:“把他们抓起来。”
四个小娃子就手挽着手圈成一个圈,任周志达他们怎么扯就是扯不开。
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何静安出现在院子的走廊上,说:“这不怪小娃子,你们放开他们。”
周志达松开手,问:“不怪他们,怪谁?”
“怪我。霉雨天要来了,老太婆晒衣服,小娃子新鲜旗袍,拿着穿,我没制止。”
“我就晓得准是你干的好事。老太婆呢?”
“老太婆昨晚就出去了,说是陪燕子睡觉去了。”
“不是搞特务活动?”
“周公安员,要以德服人啊。”
“啪”地一声响,周志达给了何静安一记老混:“这话也是你这号人说的。你以为你老奸巨滑,我就识不破你了,告诉你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把他带走。”
几个人上来要揪,何静安说:“不用你们搀,我会走。”然后沉稳地走出2号大院门。那气势宛如京戏里李玉和上刑场。
到了老槐树下,周志达说:“还往哪走?就在这。”
何静安晓得下午才开现场批斗会的,怎么这会儿就开了?何静安站到了老槐树下。
“去把下午用的牌了拿来。”
一盯稍的跑走后,一会儿,拿来一小黑板,周志达把它挂到何静安的脖子上,说:“你就站在这给我考虑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进行特务活动的,二是如何散布妖言惑众的。下午批斗会上如实交待,表现好,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罚你。听到没有?”
何静安没做任何反应,周志达他们还是走了。周志达晓得四类分子已经搞服,是不敢调皮的。
兵兵一帮小娃子劝何静安回去,何静安不肯走,说:“你们走吧,我要安静。”兵兵他们只好离开。
八十二、暂聚
市中心明星电影院门口,人群里何老太婆,像是精神病似的,对每一个与馨馨年龄相似的妇女,她都盯着看,没看到脸的,她还紧追几步,认定不是才放过。
一会儿来了辆大客,从车上下来一拨老外,瞧西洋景的人们立刻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说:“一个钟点后,大家还到这集中上车。”说完后,这拨老外穿出人墙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有一个人没有走开,她就是馨馨。近二十年了,故地重游,慷慨万千,她贪婪地深深地吸着气。她带着墨镜,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她把四周的建筑简单的扫视后,眼睛开始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她看到了站在电影剧院门口妈妈,旁边却没有爸爸。她的心里顿时被一层阴云笼罩,她走了过去。
何老太婆发现有一人朝她走来,她定眼看去,不像,馨馨没这么高。眼睛又焦急地往旁处找去。
馨馨摘下眼镜,停住脚,喊道:“妈妈。”
何老太婆认出来了,四目相对,泪水顿时泉涌般地出来了,她慢慢地向馨馨走去。
馨馨却“卜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妈,我对不起你们啊。”
何老太婆无力扶馨馨起来,俩人就坐在地上哭成一团。一会儿俩人已经被人围成了铁桶,忙起来,挤出人窝,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叙起家常。
老槐树下,杠子王捧着新茶壶悠闲地走来,他猫着腰把小黑板上的字,一个不拉的念出了声:“吸血鬼资本家、逃台家属、美蒋特务何静安。行啊你。”呷了一口茶,又说:“真看不出来,这没几天的功夫,你又混上了一个头衔。”
何静安已是债多不愁,蚤多不痒了,虽然几个小时站下来已经很累,但他没忘记跟杠子王幽上一默,说:“你别看我这么多,你一个没有,但你想要,信不信你拿钱来我也不卖给你?”
“信信信,不抬这杠,不抬这杠。”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