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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包了。」简牧原微笑,付了钱,把盒子一盖,直接收入口袋。
走往咖啡厅的步伐,变得轻快。
现在的他,仍买不起那朵奢华,他却找到了另一朵莲花,在他能够真撑起一片天之前,先让他暂以代替,他会努力,不再逃避,给予她真正要的。
一进咖啡厅,目光绕了下,很快就找到她的身影。她就坐在窗外,自落地窗透进的光线淡淡地笼罩着她。
她也早到了,她跟他一样充满期待吗?简牧原忍不住扬起了笑,心情有如当初第一次吻她时那般,紧张又兴奋。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的座位入坐,才发现,他有多久没正视过她?她变得瘦削,原就圆亮的大眼更加明显,却没了璨光。
他甚至……不晓得她现在是没课,或是跷课。他的心因内疚而一阵抽痛。
「我来了。」他低道,置于桌下的手,悄悄取出口袋的戒盒,紧握手中。
姜满红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他的眼,到他刚毅的下颚,没有丝毫遗漏,像要将他烙进心版一样地看着。
须臾,她垂下眼,从背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置于桌上,里头放的是户口名簿和两人的印章。
满腔的欣喜梗在喉头,简牧原怔愕,疑惑地看向她。姜满红抬起眼睫,对上他的眸子。
「我们离婚吧。」
这瞬间,他无法反应,他只能看着她,任那淡然的语调,炸穿他的耳膜,炸掉他的心肺。
「我都问好了。」无视于他震惊的表情,她自顾自地说道:「只要委托律师,连证人都不用烦恼,就在楼上的事务所等我们。户口名簿、印章我准备好了,身分证我知道你都随身带着,等一下去拍个快照,我们来得及去户政事务所,今天就可以办妥离婚登记。」
简牧原脑袋里一片混乱,此时此刻他想到的,竟是进咖啡厅前,是否有看到楼上律师事务所的招牌。
不重要!那一点也不重要!
「妳是认真的?」他哑道。他知道自己这是多此一问,那双眼,没有一丝犹疑。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着他,即可搞定一切。
姜满红唇畔勾起淡淡的嘲讽。
就算他没说出口,他的态度也已清楚表达,她懂的。羁绊住两人的交集已经不存在了,这桩婚姻根本不具有任何意义,他们只是在拖,折磨着自己和对方。
如果这是他对她残存的爱,以为维持住名分就表示对她有所负责,那就由她来释放他吧!
须臾,她轻声开口:「继续下去,代表什么?接下来研究所放榜,你不一定会继续留在新竹,我暑假要参加转学考,需要时间准备,这是最好的决定、最恰当的时机,不是吗?」
握在手中的戒盒,因收紧的力道刺得掌心发疼,他却恍若未觉,心里的痛,凌越了一切。他连她打算参加转学考都不晓得,他们竟比泛泛之交还不如。她在学校过得痛苦吗?是啊,他怎会没想到?那件事闹得众所皆知,会招来多少异样的眼光?
他却不闻不问,只顾着躲在自己的框框里!
「爸、妈他们──」话才一出口,他就觉得可笑到极点。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已不想继续留在他身边,他们的相处,只余痛苦。他该得的,她完全把他摒除在生命之外,拒绝他接下来的参与。
结束了,该结束了──
拿着戒盒的手,收回口袋,他深吸了口气。
「好,我们离婚。」
第四章
八年后
乐活商务会馆,座落于台北大直。
高雅的外观,没有多余的华丽设计,由外到里,环保的绿建筑、天然朴实的家具摆饰、菜单上建康的有机素材,每个角落,都散扬着无矫饰的自然气息,将乐活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要走进大厅,原本紧绷的情绪就会不自觉地舒缓下来。
会馆良好的景观视野,更是成了招牌。近看有基隆河的波光潋滟,远望有知名的101大楼闪着光亮;若想来个忙里偷闲,穿过隧道,故宫、士林夜市、阳明山等热门观光景点任君挑选,出差犹如度假,还能享受身心灵放松,舍它其谁?
开幕才短短三年的时间,已成为商务人士的最爱,更是网路及旅游手册上火热的知名旅店。定位明确,让「乐活」在几间老字号的知名饭店垄断市场的状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其中最功不可没的,当然是奠定这大片江山的公关及业务部门。
也因此,两个部门感情好得不得了,人手不足需要帮忙时,只要扬臂一呼,绝对都是义不容辞,相挺到底。
但,此时,这个美好优良的传统,却在一个人身上遭到了破坏。
「小姜,妳说什么──妳不能去?」业务小李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妳昨天还答应我的欸,对方是谁妳知不知道?东凌、东凌汽车!想想他们每年在晶华砸下的钱,好不容易才盼到他们要另寻合作对象这个大好机会,妳居然不帮忙?!」
高分贝的咆哮自话筒另一端连珠炮地传来,姜满红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抚额,感觉头很痛。她当然知道东凌的重要性,为了争取这个客户,业务部无不卯足全劲。
东凌是日产汽车公司,相当重视总公司和分公司的联系,每个月都有高层主管及原厂技师来台北出差,固定收益已相当可观,而台湾分公司所举办的活动,也是人人争相抢食的大饼。
举凡发表会、员工聚餐、春酒、尾牙……等等,都是庞大商机,更别提成为签约厂商所带来的无形经济效益,被东凌选上,等于是一种品质保证,在国际知名度也会连带水涨船高。
「小姜啊……」吼了一阵,小李开始转为哀求。「东凌负责洽谈的人难搞得要命,我好不容易过关斩将才有简报的机会,妳来帮忙充个场面、施一下美人计,说不定可以加分,就像之前咱们合作无间的那样,业务加公关,所向披靡,走啦!」
姜满红黛眉整个蹙起,为难全写在脸上。她后悔昨天答应得太快,等到发现是东凌的Case时,已经来不及,再听到洽谈负责人的姓名,空白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当场递辞呈,离开乐活,永远别和他有关系!
瞄了旁边的身影一眼,她微侧过声,摀住话筒低声道:「你去拜托我们经理,他比我厉害多了,他今天下午正好没事……」
一旁的褚君堂耳朵很尖,眼一凝,视线立刻扫来。
要命!他听到了。姜满红身子一僵,冷汗爬上额,她抬起头,嘿嘿干笑,无辜地看回去,装死。
「东凌不准理字级以上的人出现,何况褚经理帅归帅,美人计也轮不到他施展啊!算了,我去妳那里乔!」分心的结果,拦都来不及拦,电话直接挂上。
天哪!姜满红懊恼咬唇,缓缓把话筒放回分机。怎么办?要用什么借口才不会让小李以为她没同事爱?她不是不肯帮忙,而是……她有难言的苦衷啊!
「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提到我。」突然,褚君堂淡淡冒出一句。
「那是──」姜满红才刚开口,公关部的门已被砰地推开。
「褚经理,你帮我劝劝小姜,她居然不跟我去东凌简报!」气急败坏的小李边嚷边冲了进来。
「喔?东凌啊。」褚君堂抬眸,扬起微笑,而后看向姜满红。业务部最近在争取什么Case,他当然很清楚。「小姜,妳发什么疯不跟小李去东凌简报?小小公关专员,也开始懂得推三阻四了,学得不错嘛!」
不愧为女记者们私下遴选出来的最帅饭店公关,即使骂人,那张脸还是一样帅──只有她,一进乐活就被残害至今的她,知道那人畜无伤的皮相下,隐藏着怎样的邪恶人格。
「经理,」无暇安抚自己受创的心,姜满红急道:「我要给媒体的新闻稿还没写好,而且东凌那么重要,由我这种小角色去实在太不妥当,我觉得还是由你出马才能充分表达咱们乐活的实力与诚意,让东凌乖乖签约。」好歹也是被他打压出来的称职公关,一番推拒说得冠冕堂皇。
「妳是说,那篇被我退到不想再退、写得比小学生作文还差的新闻稿?妳还在弄啊?」褚君堂低笑。「小李,你们家经理呢?没跟他求救?」
姜满红暗暗咬牙。她没那么差好不好?都是他挑剔又龟毛,那篇新闻稿才会被他一退再退。要不是那语意听起来像要帮她,她早就、就……挣扎半晌,她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可恨的是,她啥也不能做。脑筋转得没他快,口才也输他一大截,反抗只会落到更凄惨的下场,多年来她已经学乖了。
有时候,她不禁会想,他到底是在锻炼她,还是纯粹嘴巴坏──虽然,她强烈怀疑是后者。无数的惨痛教训换来她一身百毒不侵的功力,再毒舌的媒体、再「澳」的客户,她都能平心静气,用温柔的笑容以对,全拜他的魔鬼训练所赐!
「东凌只准两个人去简报,还规定不准派大头出马,他不希望过多经验掩盖真实。」小李急忙解释,怕褚君堂站到她那边。要是他不放人,就算小姜答应也没用。「而且小姜有多适合简报,你也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用她?」褚君堂挑眉。「文案撰写差、人脉背景也没别人雄厚,能用的不就耐操,还有笑起来还算可以看这两个优点?算她有自知之明,对自家饭店的优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那之前业务经理要我过去,你干么又不放人?」姜满红忍不住抗议。说得她好像多不适合公关这份工作似的,好气喔!
「把不成材的烫手山芋推给别人,妳以为我有那么恶劣吗?」冷冷嗤笑,褚君堂很理直气壮。业务经理看出她是个人才,想跟他抢人,他肯放才有鬼!
「褚经理……」小李指指腕上的表。「我和东凌的简先生约三点,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拜托,把小姜借给我们吧!」
「去吧!」褚君堂很爽快地大手一挥。「没签下约不准回来。」
小李拍手叫好,姜满红则是脸垮了下来。
「但是、我的新闻稿……不能再拖了……」她试图力挽狂澜。
「我来写,与其让妳浪费整个下午的时间,倒不如我用十五分钟搞定。」否决加否定,毒舌如褚君堂,一起做到了。
「我还要拟记者会的名单……」她还在挣扎。
「我拟,顺便联络,够贴心吧!」她反常的抵死不从,让褚君堂察觉有异。他顿了下,觑她一眼。「如果妳是因为没准备,怕出去会丢乐活的脸,妳老实说没关系。」
「计划A啊,妳很熟的,可以的啦!」小李在旁边帮忙打气。常备的简报档有几个版本,小姜都了若指掌,虽然为了东凌他还加了不少新的东西进去,但依她的机智反应,根本不成问题。
姜满红有苦难言。昨天小李就把简报档给她了,即使她想推拒,还是以防万一地好好把它预习过,整个晚上,她一直在要不要拒绝之间挣扎。
看看急得跳脚的小李,再看看拿话激她的褚君堂,她认命地体会到,找再多借口只会更陷自己于泥沼,实话是最能说服人心的语言。
「经理,我有件事想跟你谈……」她迟疑开口。八年了,都过去那么久,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从她口中再提到这件事的一天。「……私底下。」她困难地补上。
「小李,麻烦你。」褚君堂面带微笑轰人出门,公关部目前只有他和她,当然留在办公室里讲。
小李一出去,他立刻扬手做了个欢迎的姿势。「说吧!」
「我、我……」姜满红双手紧绞,犹豫不已。
经理嘴巴虽坏,实际上还是很挺她这个下属,也因此,她才能在他手下待这么久,他应该会帮她吧……她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离过婚,东凌的简牧原正好是我前夫,经理,我真的不能去。」
褚君堂颇感惊讶,人称行动式名片匣的大脑开始急速搜寻──简牧原是东凌台湾分公司的总裁特助,接待高层及活动企划都由他经手,在同业间小有名气,但印象中,近三十岁的他没传出过结婚的消息。
而她,大学一毕业就被他录取进乐活,包括开幕前的筹备时间,他们共事四年多,他从没听她提过半个字。大学应届毕业生才几岁?她就已结婚又离婚了?
「多久之前的事?」不是想探人隐私,而是他必须衡量派她出去的可行性。
「八年前。」姜满红低下头。若非逼不得已,她根本不想提这件事,那段岁月,她已将它尘封掩埋,除了家人,没人知晓。
褚君堂迅速默数了下,不到二十岁的年龄让他更加诧异。
「这段时间,你们都没联络?」他又问,留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她刚刚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逃过他的眼。
「没有,我只知道他待在东凌。」姜满红摇头,忍不住想呻吟。结果世界竟那么小,这样都遇得到!「经理,拜托,我求你……」
求他?褚君堂俊眉一挑。小姜有着一副甜美明艳的外表,但骨子里却满是不服输的气势,就是这一点,让他录用了毫无经验的她,而她的表现,也证明他没看走眼,不论多苦,她没求过饶,顶多是刚开始时沈不住气,会跟他杠起来。
现在,她却为了一桩八年前的婚姻向他哀求?
「小姜。」他拍拍她的肩,温柔低唤。
姜满红抬头,看到他淡淡扬唇,总是迷得一票女记者倾倒尖叫的表情,让她一阵晕眩,因惊骇过度而晕眩──那双充满电力的眼皮下,正在运转什么心思,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不、别这么对她……她喉头干哑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妳以为我会管妳什么前夫让妳放掉东凌这只大肥羊吗?」他同情地看着她,温和的语调和吐出的嘲讽完全不搭轧。「有关系最好,说他赡养费没付、要他给前妻一点回馈,什么都可以,能利用的就利用,公关就是要会攀关系,给我攀上去!」
姜满红不敢相信。经理居然这么走火入魔,她信任错人了!「我、我要离职!」她只能使出这个杀手锏。
「准。」褚君堂笑得更灿烂了。「劳基法规定,工作满三年以上,必须三十天前提出预告,我体恤下属,准妳明天就生效。」
明天生效?那代表她今天还是得去啊!姜满红挫败得直想大叫。若不是为了避开简牧原,她好端端地离什么职?!
「别抓狂,不然妳待会儿补妆会更难补。」褚君堂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出警告。「真高兴,妳愿意开诚布公告诉我这件事,不然我很可能会请小李另找高明,毕竟,让一个没自信的公关专员毁掉这个大Case实在划不来。」
开诚布公?她这叫不打自招吧!姜满红呕死了,他的下一句,更是直接踩到她的地雷──没自信?毁掉?!除了他老大不满意,她的能力可是公关界有目共睹!
推她入火坑是吧?她就做给他看!
「我去!等着我把东凌签回来给你!」一股怒气急涌而上,化为力量,她一把抓起公事包,昂首骄傲地走出办公室。「小李走,战斗去!」门关上前,她的宣言和小李的欢呼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解决。褚君堂旋坐入椅,轻松仰靠椅背,唇畔噙满得意的笑。
他不爱当月老,也没期待看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只是,这状况挺好玩的,不是吗?越在意的人,越会逃避,分离八年没联络,不代表没有感情,足以让她如此示弱,就够让人玩味了。
'小姜,一个专业的公关要学会跨越困难,才能出类拔萃啊!'他在心里默道。
更何况──他挑起了眉,前夫这层关系,不用可惜啊!
公关,这工作真是太吸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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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凌汽车位于敦化南路的黄金办公商圈,现代化的明亮建筑在众大楼的环伺下毫不逊色,一、二楼为展示中心,三至十二楼为台湾分公司主要的核心运作总部。
位于十二楼的位置,可将底下的行道树尽收眼底。开始转红的台湾栾树顺着敦化南路中央的分隔岛,蔓延成绿与红交织的色彩,在灿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虽位于水泥都市中,也能感受到清爽气息。
简牧原正用网路电话,和日本总公司联络下个礼拜两位常务及专务的造访行程,一面用PDA记录,同时利用蓝芽连线到电脑上做备分。
趁着对方也在记录的空档,他透过落地窗朝外望去。忙碌的他,常在外头奔波,难得待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总爱朝这片美景多看上几眼。
桌上分机响起,他向对方告了声罪,接起电话。「请说。」
「特助,乐活会馆的人来了,我已经把他们带到第一会议室。」帮忙他处理杂事的助理声音传来。
原本精锐的俊眸在听到「乐活」两个字时起了丝波动,只一瞬间,随即恢复冷静的眸色。简牧原看了下表。两点五十分,预留十分钟架设设备,相当准时。「我等一下就过去,谢谢。」
挂上电话,他和日本再做最后的确定,在两点五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