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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星正当空,那挑着一双儿女的牛郎星,孤零零站天河对岸的织女星,织女撂过河来的四颗织布梭子星……从北到南拱起在星空里的天河看上去很浅,和地上的河差不多,白白的河水也发岔儿,中间还有沙洲呢。奇怪的是,牛郎为什么不河过去呢?有时候大人为了试试小孩儿的眼力,就指着南天边儿让他寻找主旱涝的瓶儿星。那是勉强可以分辨的一大一小两颗摞在一起的星星,如果大星在上,就是大瓶灌小瓶,预示着要下暴雨,得准备逃水荒;要是小瓶在上,就注定天要吊起来,十天半月都可能不下雨。
“天上有个星星,
了一筐儿干饼。
上哪儿去哩?
瞧二妮她老公公。
二妮她老公公咋了?
草帽儿烧个窟窿。
就那搁住瞧瞧?
大小不是个灾星。”
听着听着,就感觉着身下的地在忽悠忽悠转。它转得可真慢啊,都大半夜了,北斗星只不过把勺子把儿调换个个儿,还在老地方没挪窝儿呢……
豌豆偷树
扎羊角辫儿的小姑娘,上学路上不爱规规矩矩地走,前脚抬起,后脚弹起来猛一跳,两条胳膊忽闪忽闪,那不叫甩,叫飞。爬满青草的泥土路,一起一伏将她弹起来往前滚,活脱一珠儿明亮的露水!
有人看见了,说女孩儿家咋能这样走路?真是个疯丫头片子!这话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就训她:“一个小闺女家,笑不露齿,行不动尘,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能让人听见脚步响。你看你,一蹦一跳的,通通通像打鼓,哪有一点女孩儿的样子!我再看见你这样,就叫你爹使劲打你!”
说归说,想飞的可不止那双脚,按不住的是那颗鸟儿一样的心。打一顿,吵一顿,过不了三天,该蹦还是蹦。大人管教烦了,无可奈何地说:“死妮片子,上辈子不是个唱戏的花旦儿,就是个土匪响马,随她去吧,长大了没家儿要,叫她扎老妮坟!”
好多年过去了,在一个花红树绿的早上,那个当年的小姑娘带着她的孩子去广场散步,一阵熟悉的鸟鸣传进耳朵,急促,尖脆,就像两颗圆圆的小石子儿相差不到一秒掉落潭中,滴溜溜的水意冲撞而来,冲撞得她浑身的皮肤激灵灵舒展,眼睛里燃起惊喜而顽皮的光芒,“哦,‘豌豆偷树’,知更鸟儿‘豌豆偷树’!”麦快熟的时候它每天五更里就开始叫,天明却找不见它的身影,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儿。“豌豆偷树”是小孩子们模仿它的叫声起的名字,大人们叫它“麦罢上供”。一个长而清苦的春天,女人们想回娘家却两手空空,实在拿不出东西孝敬老爹老娘,好容易盼到了麦收,打下新麦换点儿钱,称几斤白糖,买点瓜果,该回趟娘家了。和“豌豆偷树”一起合唱的还有黄鹂和茶鸡儿,黄鹂连声叫着“恁大闺女不梳头!啊——”后面这声啊一按一挑就像打对钩儿。茶鸡叫的是“茶不了——酒!茶不了——酒!”“酒”字猛一尖,有板有眼。“嘀嘀嘟——嘀嘀嘟——干饼!干饼!”画眉的叫声清圆明亮,成串掉下来,带落了树枝上的露珠儿。偶尔斑鸠也会加入它的女中音,“狗骨朵——狗骨朵——”让这合奏更加浑厚,更加深沉。等到百灵细声细气、长尾巴喜鹊儿唧唧喳喳一齐出来闹场,阳光从高到低把树枝涂成金黄,“豌豆偷树”的叫声就被沙沙响的树叶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那当年的小姑娘根本来不及对孩子说起这些被鸟声唤醒的往事,自个儿就沿着彩色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蹦一跳地飞了起来!无数个水灵灵露淋淋的早晨从心头流过,冲走了灰蒙蒙的烟尘,和绿树、蓝天、朝阳一起跳着飞着的,依旧是那个豌豆苗儿一样的“疯丫头片子”!
“妈妈,别跳了!有人看你哩!”
“看让他看吧!管他呢!”
那孩子不由跟在妈妈后面一蹦一跳飞起来,一样的身姿,一样的步态,一样的快活!
小镰刀
小镰刀当然不是割麦割豆杀芝麻用的长把儿镰,小镰刀是小孩儿们割草用的那种,弯弯的月牙儿一样的镰刀,是在大人们手里磨得窄窄的旧镰,安上一尺来长的小木把儿,使起来又轻快又称手。咋叫称手?一是钢口好,磨利了耐使不卷刃,割一晌草也不钝。二是镰把儿不轻也不沉,该挺肚儿的地方挺肚儿,该凹腰的地方凹腰,赶弯儿凑斜儿的,拿在手里妥帖又抓地。割田里的草,能掏庄稼根儿不伤庄稼,割路埂上的草,密实的地方打扑拉,一扫一大片,草稀的地方又能一棵不留地“剃光葫芦头”。啧啧,这才是好镰刀!小镰刀放在箩头里,那是女娃们的做派,男孩子通常把箩头扣在肩膀上,将刚刚蘸着水在磨石上磨得锋利的小镰刀别在腰里,一路口哨吹到地里去。
下过雨地白背儿的时候,小镰刀还有一个用场,就是剜菜地里的草。新菜苗儿小得捏不住,三指宽的剜铲也经不起,只能用小镰刀尖儿剜去混在菜苗里的草芽子。这活儿有点儿像小鸡吃食儿,尖尖的喙啄起一粒一粒的米。人们给大田里的新苗锄草的时候,也说“叨草”,斜着挖镢儿用刃尖儿轻巧地剔除芝麻粒儿一样的偎根草,可不就是叨吗?
小镰刀“叨”草松土,还有一首童谣:
“叨一叨二叨老道,
老道戴个烂草帽。
骑着马儿,打着伞儿,
不多不少十六点儿。”
剜铲儿
要送种子下地,可以用手撒,用耧耩,也可以斜楞着挖镢尖儿,刨出行行交错的坑儿点。刨坑儿的女子如果是个纳鞋底儿的高手,侧身在二三月的春风里,嚓一声刨下去,稳稳地兜起一挖镢儿带墒的土,丢种子的人捏三五颗籽儿,手疾眼快往那个不大不小正合适的坑儿里一扔,下一挖镢儿兜过来的土刚好盖个严严实实,刨坑的人和丢籽的人配合得恰到好处,远远看去就跟玩儿似的。
小孩儿们种东西用的是另一种家什儿,窄不下二指,宽不过三寸,带个半尺长的木把儿,这就是剜铲儿。到了春天,太阳晒晒,南风吹吹,土暄得一踩一个坑,正是种丝瓜、点茶豆的时候。女孩儿们闹着种指甲花儿,男孩儿们也想挨着丝瓜、茶豆种几棵葵花。无论是点种子还是从玩伴儿那里起现成的苗儿,种时都离不开剜铲儿。
爹撒的苋菜出芽儿了,闹吵吵一层像红蚂虾。妈点的茶豆儿也出来了,两片嫩叶伸展在两个白白的豆瓣儿上。在这些菜苗间找个空地方,拿剜铲儿啪啪拍拍,将土坷垃弄得软软和和,小剜铲儿面儿朝里竖起来攥紧,照着平好的地方苦楚扎下去,再轻轻朝怀里一扳,顺着剜铲背儿掘出来一道缝儿,种子顺进缝里,手一松把剜铲儿拔出来,一埯儿葵花种好了,过不了几天,就会顶着壳儿拱出来。要是栽指甲花儿,特别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头顶一窝珠”、“小二姐坐船”、“十样景儿”,得费点事。选块地势高淹不着的地儿,用剜铲儿虚出脸盆大一片,挖开上面的土,在一尺深的地方埋一捧芝麻饼或是鸡粪,掩上一层土,浇半瓢水洇一会儿。把带着老娘土的花苗放进去,偎土,再浇一茬儿水,揉些墒土末子掩住湿泥,防着太阳晒裂。一桩美美的心事就这样被安置在地里了……
剜铲儿能成为孩子们心爱的件伙儿,除了栽栽种种之外,剜草、剜野菜的时候也离不了它。麦地里的草浅,经不住镰。那些独根儿的荠荠菜、面条菜、刀板儿菜、毛妮菜,一把铲锅刀儿就能对付。遇上那些生着老爷胡子一样的须根儿的,就是长在虚地里,也只有剜铲儿才能把它们切断。去河滩上剜毛苜蓿、破鞋底,软铁片子砸的铲锅刀儿就更不管用了。毛苜蓿和破鞋底贴着沙土地,和葛巴草茅草纠缠在一起,只有铲子一样厚、刃口儿又钢又硬的剜铲儿,才能开动沙土和草根儿,囫囵棵儿把它们剜下来。挥动剜铲儿嚓一声插下地去,或白或红或黄的草根儿菜根儿应声而断,大地的脉息凉津津
地震颤着传递过来,你会觉着有根须从心里延伸到手臂,再由手臂经过手掌和手指,经过那把握在手中的剜铲儿,深深地扎进土里去,人就变成了一棵咬着春风打转的青草秧子。
挖镢儿
挖镢儿是一种常用的农具,从开春儿青草芽发,一直到秋收完毕,只要天不下雨,挖镢儿差不多天天都在农人的手里。一张磨得锋利锃亮的挖镢儿,配上一杆柳木或榆木把儿,搦在手里光滑又有弹性,锄起地来别提有多称手了!我说的不是农历二三月锄麦,那活儿太轻,麦地里的草大多是灯笼棵、涩萝秧之类,根儿浅,碰碰就掉了。再说,二三月里阳气鼓荡,天朗气清,不冷也不热,风鼓起衣衫,人一边轻松地拉动挖镢儿,一边说说笑笑,赛过活神仙。这对于一张好挖镢儿来说,有点像儿戏,不过瘾。
一张轻便锋利的挖镢儿,一旦和秋庄稼地里的草较上劲儿,浑身上下都抖起了精神。一场雨浇出一地草芽子,地皮刚一晒白背儿,挖镢儿就会被人使得欢蹦乱跳。你看它“嚓嚓嚓、哧啦儿——嚓嚓嚓、哧啦儿——”密实得一把儿抿的杂草,就在这独一无二的吟唱中被刮得干干净净。当然,一把结实的挖镢儿也可以像镢头一样刨,遇到须根一大把的老草,人就高高地扬起挖镢儿吭哧一声照着草根刨下去,轻轻一拉,就把这抓地很深的家伙连根带秧兜掉了,拾起来搁挖镢把儿上哐哐磕净泥土,扔在太阳下,不大一会儿,就被蒸干了,下再大雨也还不了魂。刨的另一种就是深锄,大秋作物比如棉花、高粱、包谷,天越旱,越得深锄,“锄头有水”,可以保墒。可是旱得久了,大板铁锄锄不下去,只能可满挖镢儿刨。把下面那层板结的硬土刨上来夯碎,效果和浇一遍水差不多。
还有一种短把儿挖镢儿,那是砍高粱、遛红薯用的。短把儿挖镢儿二尺多长,选把儿更挑剔,长把儿挖镢儿使断了,将磨光那头儿截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就找一棵比鸡蛋粗些的小树,砍下来剥掉树皮,放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按尺寸截好,在比较粗那头儿开个槽儿,垫块布,挖镢儿嵌进去,揳两片合适的楔子,就是一把短把挖镢儿。
十来月里场光地净,小孩子把短把挖镢儿往肩膀上一挂,下地遛红薯。照准刨过的红薯坑儿,溜边儿来它两三挖镢儿,“咔嚓”一声,漏网的红薯就被挖镢儿咬住了。
斜铲儿
在乡间的大路沟和小溪谷里,在人和牛羊轻易不到的田间路埂上,夏末秋初的中午,你要是看见一个戴草帽或不戴草帽的汉子,黑黝黝的肩膀上搭一条灰不拉唧的毛巾,两手握着一个长把儿家什,一边抢,一边往后退,欢快的哧啦哧啦声中,眼前的青草成片成片被他抢下来,活像是给地球剃光头儿,他手中那个家什就是铲子。铲子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抢草,掘地挖坑,它不如圆头铁锨,更比不上镢头和老虎耙子。
用浑浑实实的大铲子抢草,那是大人们,斜铲儿才是孩子们称心称手的工具。斜铲的刃儿是斜的,就像是好好的铲子劈掉一个角儿,变出一个尖尖的锐角。斜铲儿把儿二尺来长,轻便灵巧,在孩子们手里用处可大了,天旱,田里的草被锄头消灭得干干净净,路边和荒坡上的草也因为缺少雨水长得像小秃头上的奓毛,根本抓不住,这时就用着斜铲了,哧啦哧啦一抢,抻手一拢,草们就乖乖地到箩头里去了。斜铲儿还可以对付那些羊毛毡一样的葛巴草,还可以抢麦茬儿。谁家要是有一把锋利的斜铲儿,那家的孩子就别提有多神气了。
一把斜铲,拿在一个小学生手里,常常就成了狗药蛋的剋星。狗药蛋药名半夏,医药局每年都收购。放暑假到地里挖狗药蛋,卖了钱不但可以买盐灌煤油,最重要的是积攒学费。找到一棵叶肥茎壮、中间竖着勺一样花儿的,铲子尖儿照准根部往深里挖,三下两下,带一嘟噜土的宝贝疙瘩就被撅出来了。大的像麦黄杏,小的像玻璃球儿。一把斜铲在汗津津的手里挥个不停,一晌能挖小半筐,装进棉布袋里,拿到坑边,醮着水搓衣服一样搓掉它们褐色带肚脐的皮,晒干白亮亮的,狗药蛋就变成半夏了。
斜铲儿拿在菜农手里,嚓嚓切断了大地的毛细血管儿,掏出芹菜韭菜蒜苗子们的偎根草。拿在瓜农手里,一撅一剜,种子和饼肥一起落地,抽出斜铲儿啪啪一拍,圆墩墩的一埯瓜就安好了,天地间再美的打击乐,也比不上斜铲那一刻的敲叩之声……最有意思的,是在三伏天的艳阳下,挖狗药蛋的孩子们用斜铲儿在田野里挖出一地“耳朵眼儿”,太阳晒它们,南风刮它们,它们可曾听见大自然嘘嘘的口哨声吗,迷失在水泥林中的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老虎耙子
南阳人把三根齿儿的钉耙叫“老虎耙子”,把给孩子们用的小老虎耙子叫“老虎抓儿”。老虎抓儿曾经是我特想得到的工具,只要一看到同村的孩子拿着这三根齿儿的家伙去刨葛巴草根儿,我都恨不得把手里那把笨重的长把铲子扔到河里去。要知道我的铲子是大人用的那种,把儿粗得胀手,生锈的刃口也不利,费好大劲儿铲下一片青草,太阳一晒就没剩多少了。有把老虎抓儿多带劲啊,找块长着葛巴草的河滩地,一耙子就兜起一大把带绒毛的草根儿。
还没等到大人给我买老虎抓儿,我就能使动老虎耙子了。我使老虎耙子的时候不多,只是刨红薯的时候用几天。刨红薯是一件最令人惊奇的事情,红薯秧卷地毯一样割走之后,拿老虎耙子的人每人排一埂,对准裂缝鼓起来的红薯根儿一耙子抡下去,一嘟噜红薯就被那三根手指一样的铁齿抓出来了。红薯也会跑劲,跑劲的红薯扯一根粉色红薯筋,一拱拱到离根很远的地方,鼓个包儿结成个大红薯。没看清下耙子刨下去,咔嚓一声,不是断了就是伤了,冒白津的红薯让老虎耙子尝了鲜,这算是一件老虎耙子最得意的事儿吧。
搂筢儿
搂筢儿是田野的梳子和篦子,一张大筢子被人曳着,在收割过的田地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筢子过处,荒草腐叶被搂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松散开的土地快活得簌簌发抖!
搂筢儿有竹的有铁的,竹的分大号小号,大筢子几十根筢钩儿,小的只有十三四根。大筢子带筢排儿,高粱秆儿或刚柴(荻子)的,吊在筢子下边。大筢子抓地,搂起来上柴。一块地已经被小筢子搂得不剩什么了,有耐性的人曳张大筢子慢慢地转,细碎的草叶和庄稼梗还会顺着筢钩儿往他的筢子上上。搂几圈儿,用带有两个铁丝钩儿的筢搂儿往上扒扒,上满了,啪啪一拍,柴草就掉在下面的筢排儿上。搂搂拍拍,拍拍搂搂,搂满一筢排儿就是一大捆柴。
一根竹竿劈成十三四根筢子齿儿,削两根竹批儿襻成个手背似的平面,再用竹篾子上上下下网他四指宽,文火烤软了,捏出筢钩儿来,这就是小竹筢子,搂豆叶,修麦秸垛,搂麦,少不了它。秋深了,西北风一刮,先是枣树叶,再是楝树叶、槐树叶、杨树叶,连片成群地落下来。落在草窝里,落在路沟和荒沟里,有的黄,有的紫,光滑透亮,拿小竹筢儿搂成堆儿,撮进筐里。撮着撮着,又有树叶掉下来,明艳艳地向人眨眼睛,引逗你站起来再去搂它。
搂树叶的孩子奔跑着,小小的竹筢儿曳着深秋的气息,呼啦呼啦归拢起散落大地上的叶子,说不定哪一场刮过大树小树的风,被这张小竹筢儿收束住,冰冷的凉意就覆盖了一个人的一生一世。
钩担
太阳坐在河对岸的高山嘴儿上,像个熟透的柿子,又像一坨烧红的铁,嬉皮笑脸儿,正和身边儿那两个红薯面窝窝似的麦秸垛比大小呢!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太阳自西向东走在大路上。天是那样高,那样蓝,地是那样宽,那样绿。风吹翻了豆叶,吹得秫草高挑旗儿,吹得狗尾巴草乱点头儿。孩子歪戴着草帽儿,一根扁担前长后短地搁在肩膀上,身后的箩头里挨系儿摁着几扇嫩草,前面的箩头里装着翻掉的红薯秧儿,一个裤腿儿缅到膝盖下,一个裤腿儿拖拉到脚脖上,光脚丫儿踩着两道车辙儿中间的葛巴草,吹着口哨往前走。二十多埂儿红薯,一晌翻完了,这咋不让他高兴呢?
“小钩担,三尺三,
又挑河来又担山。”
这是那个下雨天爹给他刮钩担的时候哼的曲儿。为了刮这根钩担,爹不吭声把南坑边儿那棵茶碗粗的桑树放了,那是一棵年年都结桑葚的桑树!先红后紫的桑葚又酸又甜,这孩子每年都会摘下大把的桑葚,和别人换彩笔、换橡皮。没想到爹不吭声把它给放了!放学回来,他看见那棵桑树倒在院子里,所有的枝子都砍落地上,真是又气又急。娘劝他:
“算了算了,树放了根儿还留着,要不了三年五载,又是一棵。”
“那都不能放棵别的树?”
“别的啥树也没有桑树好,绵软,闪劲儿大,担东西轻省。”
这会儿,小钩担搁在孩子左肩上,穿在两头儿的牛皮绳儿系着两个桑树枝儿截成的钩担嘴儿,挑着两个箩头,一步一闪,吱扭儿——真是个好钩担!挑水的时候,拉住一个钩担嘴儿把桶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