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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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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了,红薯干碾完了,蓝玉搓搓手,看着爹说: 
“小叔,我挑水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多年之后,我坐在平顶山上,山下是一滩城市楼房,脚下666级石阶上人来人去,陌生而疏离。风声辽远,我注视着多年前那个黄昏,回味着推碾的每一个细节:褐黄色的阳光浸泡着鱼脊一样的黛色屋顶,屋顶间青翠的绿树,树上炊烟缭绕,高高的井台儿、碾心儿糙得发白的石碾。一起推碾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在澄澈的光阴里,如同两尾活灵灵的小鱼儿。 
下烟苗 
烟籽儿比蚕子儿还小,把它们从蒴里揉下来,得摊块棉布接着,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的褐色籽粒儿,才不会漏掉地上。 
下烟苗是个细活儿,细得如同一窝清亮的丝,在人的心头盘来绕去,抓着你,挠着你,蘸着初春时节金黄的阳光,麻酥酥地蓬松,说不出的舒坦。 
农历二月,雪化冰融,风刮到脸上有了暖意,就是下烟苗的时候了。那被称为“庄稼筋”的老人,去把挂在房檐下的烟籽儿取下来,装进新棉布袋儿里,放水中浸一天,泡透了,扎着口儿搁石头上用指尖儿点着轻轻地搓。搓一会儿,洒点温水,直到把籽儿上的蜡质搓净,冲下来的水变清,再挂起来控干,倒进一个新瓦罐里。瓦罐外面包一层棉褥,罐口用棉垫儿盖严,放在烧火做饭的炉台上,隔一个时辰抱起来晃晃,让它受热均匀。三四天后,烟籽儿就生出一层细细的白根儿。 
下烟的苗床也很讲究。头一年秋末冬初,把榨油榨出来的芝麻饼或是花生饼砸碎,掺上三分之二的土粪,堆成堆儿,用稔草泥糊得密不透风。等下烟苗时候扒开,拉到打好畦的地里,铺四指厚一层,锄一遍儿,拿钉耙耥平。烟芽儿下地之前,掺些素土面儿,不伤根儿,也不容易裹疙瘩,撒下去匀实。撒完后,拿钉耙耥一遍儿,人站上去一脚挨一脚把土踩实,防着烟芽儿悬空干死。 
早春二月还有霜冻,得给这弱小娇嫩的生命芽子保暖。麦秸不行,透气性差,捂上太热,盖苗床最好用山上的白草,细细柔柔的杆儿,透气儿又保温。盖上半尺厚,潲点水,过七八天,绿蒙蒙的小烟苗儿就出齐了。捡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掀起白草让它们晒太阳。人拿着竹批儿窝的“镊子”,修眉毛一样把畦间的草叶草梗捏出来。眼见这机灵灵的小生命一天一个样儿。烟苗长出四片叶子时,拿张平底儿锨,连三指厚的肥土一起铲下,三棵一窝儿,四棵一埯儿栽下地,支棱棱扑闪闪,站地头儿打眼一望,人的心情要多舒展有多舒展。 
打烟 
在我看来,打烟的“打”字,用在这里没有“掰”字合适,右手四个指头握着叶柄,拇指肚儿按着毛茸茸的茎秆儿,手腕子使巧劲儿一掰,咔嚓!那片一层儿窝窝的烟叶就下来了。 
一棵烟差不多能打28片叶子。割罢麦打第一茬儿,因为靠近地面,这茬烟叫“土烟”;过十天半月打第二茬儿,叫“二篷土”,这两茬烟因为迸上了泥巴,有斑点儿,炕出来色气不纯,是次烟。往上去的三茬儿,是上好的腰窝子烟。风调雨顺的年景,三伏天打下的才是真正的黄金叶。小风溜溜,露水打打,阳光可着劲儿往上浇,眼见那叶子微微发黄,周边耷拉下来,筋脉弓起,像一片巨大的雁翎,就熟了。 
三伏天打烟,钻进叶片交错密不透风的烟田里,不大一会儿,身上、衣服上就糊满了烟油儿。地下热气蒸,头上太阳晒,闷、热,加上腻,那滋味可真够人受的。只有眼前那片横看竖看斜看都错落成行的烟叶儿,才会让人凉意顿生,一年的花销全指望它们了! 
偏是光屁股的小孩儿不怕热,大人们打下烟叶儿放在地垄里,他们就拱进来一铺一铺往地头儿抱,一个个机灵得小动物似的。抱一晌烟,小把戏儿们浑身上下连头发眉毛都叫烟油糊住了。黑糊糊地往地头一站,你指着我,我指着你,笑得前仰后合,豆虫一样的小鸡鸡全都歪歪扭扭粘到了腿根儿上!笑够了还不过瘾,还要把胳膊贴在身体两侧,鸟翅膀一样忽闪抬起来,哧啦——哧啦——看谁的声音响。这是一群多么快乐的小精灵啊! 
炕烟 
炕烟的日子,整个村庄都被金丝丝的烟香飘起来了。 
烟叶儿拉回来,女人们麻利地按人字形一绳一绳缉好,绑在四尺多长的竹竿上。 
两丈多高的炕房能装三孔六层七八百竿烟,装好后把所有气眼、风门全堵上,先用小火“吊色”,这个过程大约得二十四小时,“吊”到烟叶由绿变黄。再把所有的排气孔全部打开,改中火炕上十几个小时,这叫“定色”。看看烟叶直竖竖地变成黄金筒了,开始大火烘干。一炕烟炕下来要三天三夜,看火的技术员寸步不离地守着,等到烟把儿都干透了,方可熄火。降一天温,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把炕房门儿打开,一股冲荡而出的香味儿直灌肺腑,把人撞个趔趄。这团香味顷刻之间弥漫开来,充塞了村庄的每一个毛孔,树木、房舍、鸡鸭猫狗都被灌得醉醺醺的,那可是不掺一星杂质的醇香啊。 
出烟是一件紧活儿,循着那股子烟香,传递烟杆的男人排兵布阵一样五尺远一个站成长长的一列,最前边的人冒着五六十度的气温钻进炕房里,叉开双腿,跨在架竿儿上,从下到上一层一层往下卸。卸完一孔,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赶快换班儿。炕好的烟摊开来,把村里的空地全占满了。等到夜里三更天,露水下来,焦脆的烟叶开始变软,只剩下叶筋是干的,收起来摞在一起,让它们相互滋润着。滋润好了,打捆上垛,等到冬闲时,慢慢分拣出十几个等级,就可以卖钱了。 
炕烟的日子可不是只有烟是香的,还有一种香,那就是新掰的玉米,和从秧上拧下来的歪把儿茄子。埋进炉灰里,一会儿就烧熟了,啃玉米就茄子,原汁原味。一个在烟炕旁守了半天的孩子,抓起一穗玉米,这只手倒腾到那只手,一边跑一边喊: 
“玉玲,大军,快来呀!玉米烧好了——”整个村庄就在他脚下快活地摇晃起来…… 
刨茅根儿 
正午的太阳晒着河滩,晒着稀疏的红蓼和白蓬,晒着艾蒿和抽穗扬花的茅草,蒸腾出好闻的气息,扑脸扑鼻子,扑打着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皮肤。身后的村庄被一漫坡上去的田地挡着了,连个树梢也看不见。不远处的河水冲着砾石发出汩汩的声响,仿佛非要把蓝天倒扣着的一派清静咬个洞出来。 
父亲在一片茅穗稠密的地方停住脚步,脱下小夹袄扔到一边,往手心里啐一口,扬起老虎耙子刨了起来,趁中午这会儿空闲,刨捆茅根儿烧锅。为了能有一大把白胖白胖的茅根儿和同学分享,我扔下书包就脚跟脚地撵了去。 
三根齿儿的耙子被父亲扬过头顶,嚓一声下去,掘起一大块儿,调过耙子夯夯,白刷刷的茅根儿松散出来,我跟在后面捡。甘蔗一样成截儿的茅根,带着毛须子裹着一层软皮儿,横七竖八盘绞着,抓起来抖抖,带起一股儿特有的甜味儿。潮湿的泥土挤进脚趾缝,凉凉的舒适传遍了全身。耙子不住地起落,双手不停地擞捡。顿饭工夫,收收铺儿就是一大堆。坐下来择毛根儿,是父亲对女儿的酬劳。挑出一根又粗又白节儿又长的,掐头去尾,倒着一捋,摘去须子,嚼嚼一兜水儿,甜得很淡,像贫穷母亲的奶汁儿。 
父亲说:茅根儿是一味药。瘟疫来了,一家子病倒在床上,穷人哪来的钱请先生?就到地里挖茅根儿、芦山草根儿、蒲公英根儿,挖回来洗洗,丢两把绿豆,熬一大锅汤,喝个六七天,卧床的病人也能翘头起来了。整整一个中午,父亲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蓝天的空旷里,在河水的奏鸣中,这句话如同朴素的真理,流传千年,传递到我的心上。 
葛巴草和男孩儿 
男孩儿穿着大裤衩子,手里掂根草绳,去南河薅葛巴草。 
家里牛死了,买头驴和邻居的大黄牛搿犋儿,人家不是多愿意,爹说得好草好料喂壮实些。驴最爱吃葛巴草,他放了学就赶快往地里跑。 
河滩里的葛巴草须根儿多,蜈蚣一样紧紧抓住沙土,薅起来沙粒子磨手,驴也不爱吃。早自习的时候,同桌的二妞儿告诉他,高河岸那儿有葛巴草,不沾土,好薅。晌午头儿太阳毒,还没有走到地方就已经浑身汗流了。男孩来到河边,四下看看没人,就把裤衩一抡,扑通跳进河里游个来回。身上凉爽了,赶紧去薅草。 
这是一条泥岸小河,滚过来滚过去,扭扭屁股一个湾儿,滚得两边的河岸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低的地方,滩地一直延伸到水边;高起来几丈开外,立陡立陡的,小羊娃儿上去都打滑。男孩儿找的就是这样一段高河岸,去年涨大水,一块好地被河水卷走少半截子,冲塌的地方像掰开的杂面馍,长出来的葛巴草又青又嫩,耷在高高的河沿上,长长的龙头水帘子一样垂下来,风刮着一摆一摆,男孩儿眼睛一亮,笑了。他伸手一揽就是一大把,稍一使劲,咔嚓嚓扯下来,又长又韧又柔和,一点儿也不勒手。不过顿饭工夫,就薅了一大捆,够驴吃一天一夜了。男孩儿回头看看,不远处还有,被风撩得一荡一荡的,他忍住不过去,留着明天再薅吧! 
他把葛巴草背到大路口儿,转身又去河里洗了个澡,真凉快啊!溅动的水波反射着太阳光一闪一闪,碎银子一样照亮了男孩儿的眉眼。黄头发二妞儿,耷拉在河岸上的葛巴草龙头,爹娘的笑脸儿,还有驴一边吃草一边打着响鼻的样子……想起这些,这孩子心里美滋滋的。 
男孩儿背起草捆往村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透亮又踏实。 
放羊的女孩儿 
女孩儿穿着撅尾巴小棉袄,胳膊肘上露出黑黢黢的棉套,两片没有扣子的袄前襟左右交叠,用一根草绳拦腰扎住。她腿上的裤子又宽又短,刚刚遮住膝盖儿,从河面上卷过的风,簌簌吹打着她,把她手中那条小竹子拧成的牧羊鞭吹得一飘一飘。 
冬日的天,干冷干冷。女孩儿吸溜着鼻子,连甩了几个响鞭,把羊群赶进一条狭长的荒沟。羊儿急切的口唇拱起一阵尘土和干草叶儿混合的味道,被风的舌头卷起来,撒在白亮白亮的阳光里。这味道裹住女孩儿,使她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顺着风往前走,她找到了一个“响水潭儿”,一个大雨在沟坎上冲出来的坑洼。她蜷着身子坐进去,不大不小,正好把风挡住了。她把两只手插在腋窝下,并拢的腿下意识地抖动着,像一只卧着反刍的羊羔。在两棵杨树之间,在那个刚好挡住头部的坑洼里,女孩儿被辽远的风声覆盖…… 
不是没学上,也不是学习不好,是没钱。 
阳光穿过呼呼的北风,温暖地照在脸上、身上,这时候她才明白,娘为什么总让她穿黑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小老太婆,黑衣服吸光,太阳赖好一晒就热了。女孩儿的目光越过一溜斜向河边儿的坡地,越过青青的麦苗儿,越过布满耙沟指纹的春地,越过柿饼一样的麦秸垛,看到了家门。 
三间曾经高大的瓦房,现今被邻居们先后盖起的双层小楼比下去了。耷拉着脸挤在前前后后的楼房之间,被大椿树和老枣树罩着。杵在灶火屋外面的冒烟筒,咋也比不上人家的电视天线阔气。这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让女孩儿难过了又难过,她想瞒着爹妈跟村里人一起去卖血,那样挣钱比较容易。也有人瞧不起卖血专业户,说他们是怕下力的二流子,还把那些楼叫“血楼”,像女孩儿的爹妈,是宁愿受穷也不干这一行的。 
不过现在女孩儿改变主意了,因为那些卖血的人被检查出了艾滋病,有几个严重的听说只有几个月好活了。出事以后,有句话风一样在村里流传:“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好的。不一定今儿死明儿活的,不图吃个痛快还能图个啥……” 
河沟,地,成片的坟园,光秃秃的树,冒着炊烟的村庄,净水一样汪在院子里的阳光,还有她从小闻惯的牲畜们的草料和粪便的气味儿……全都因为人们传来传去的那句话,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羊群跑远了,女孩儿从响水潭里站起来,风呼一声吹在脸上、耳朵上、脖梗里,像是撒了一把绣花针,丁丁地刺痛。她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使劲朝领头的那只羊砸过去—— 
“盘角,你给我回来!不听话明天就把你卖了……” 
盘角听话地拐过头回来了。可是女孩儿知道,即使明天不卖它,总有一天会卖它。谁让它生下来就是一刀菜呢! 
捡拘挛皮 
连阴雨天,一个农民的家就是一个手工作坊。女人纺线织布缝衣服做鞋袜,男人穿筐子编箩头织茓子打席,只是闷得孩子们心里直发芽儿。 
要是能出去捡拘挛皮,可是件让人兴奋得浑身直激灵的事儿。 
找一顶发黑或是坼了边儿的旧草帽戴上,披片能罩住上半身的布单子,拿个筛子,三五个光脚丫儿的男孩女孩顺着大路尥蹶子往地里跑。踩得泥水吧唧吧唧响,吓得呜哇乱叫的蛤蟆扑通扑通往水沟里跳。男孩儿们喜欢踩湿泥,新鲜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才叫爽!女孩们捡着葛巴草窝走,不一会儿两只脚就被汩汩流动的雨水泡得白胀。 
拘挛皮像黑 
木耳但比黑木耳软,也没有黑木耳厚,皱巴巴的,生在草窝里,见风干,见雨长。有人说是羊屎蛋儿变的,有人说是草末子变的。大的比铜钱还大,小的比米粒儿还小,只要下两天雨,它们就连片成群地出现在荒僻的深沟草坡里。 
老荒坡是捡拘挛皮的好地场儿,不过整天放牛放羊,拘挛皮都被折腾碎了,一时间长不大。拘挛皮又多又大的是西大冈,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离家有三四里,隔着一条河,躺床上一扭脸儿就能看见。夏天落了雨,几个孩子结伴儿去那里捡拘挛皮。也没怎么经心留意,就让它挪到心里去了。后来读书,读到“林壑”这个词,眼见着溪走林转,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正是因为西大冈抢占了我心中最好的地盘儿吧。 
紧挨大冈根儿,有个钓鱼台,丈余长一块黄褐色砂岩,两头鼓起一大一小两个圆丘,大丘靠泥岸,小丘浸在河中。中间有一段牛腰粗的石棱相连,水怎么冲也冲不光,踩上去涩啦啦的不打滑,在上面淘拘挛皮,让河水把草末儿一点儿一点儿漂走。淘净了,就依着草坡林岸,坐在河水荡起的清气里,河水卷起又软又滑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光脚丫儿光腿儿,晃荡的波光一点一点把人洗清洗透。 
逮鱼 
逮鱼的孩子拿着高粱莛子勒的筛子,拿着荆条编的箩头,一脸一身的泥,只剩下两只眼睛忽闪忽闪,一嘴牙齿一亮一亮。 
春夏之交,云彩低气温高将雨未雨,坑就会翻底。坑一翻底,呛得鱼们在下面待不住,都把嘴张圆了伸到水面上,密匝匝的成片。孩子们有的拿筛子,有的拿箩头,有的拿网兜儿,有的拿搪瓷盆子,扑通扑通争着往坑里跳。 
刚开始还挽着裤腿儿把小布衫掖在腰里,逮着逮着啥也不顾了,又是捂又是罩,青泥迸得一脸一身都是。大鱼劲儿大,筛子影儿刚一晃,它就箭一样窜了。孩子们忙活半天,逮到的净是些四指长的窜白条儿和几寸长的鲫鱼娃子。站在岸上看热闹的大人,一见有大鱼被哄出来,就把鞋一脱下了水。一老一少两个人合伙儿,瞧准那条一尺多长的黑脊梁骨,“嗨嗨”地叫着,张开双手哗啦哗啦把水玩儿得山响,不一会儿就把那狡猾的家伙赶到了坑边儿,下筛子一罩一个稳。 
这家的大人下了水,那家的大人也不甘落后,不到一亩大的水坑里跳下几十口人,大家的兴致被乱窜的鱼提到极点儿,呼叫声此起彼扬,能逮住多少鱼无关紧要,共同游戏的快活,一时间把人活泛成了狩猎的原始人…… 
三伏天下暴雨,下得沟满河平,村里的坑,野外的坝,天生的沟,人工开挖的渠,都和白茫茫的河连在了一起。“七上八下”,说的就是鱼,七月里涨大水,它们成群结队逆着水往上顶,一天一夜上行两百多里,这就是“七上”;八月里发大水,它们又成群结队顺水往下游跑,这就是“八下”。水如果来得猛消得快,沟里坑里潭里就会存住好多鱼,你挤我扛,密密麻麻的鱼脊在水面上盘旋着,随便拿个东西一捞,就是好几条。如果雨下得不太大,河水没出湾,人们就戴草帽,披蓑衣,去到连着坑通着河的水沟里,挖几锨草垡子两边一堵,中间闪出个一尺多宽的紧水溜儿,拿草筛子罩住,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鱼撞过来,猛一端往岸上一攉,白亮亮的鱼儿在草窝里一蹦几尺高,蹦不了几下儿就被人按住放桶里了。 
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老犍头儿背着老虎耙子从地里回来,经过老荒坡那道洚子沟,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浅水里往上顶,一耙子下去,兜出一条三十多斤重的大鲤鱼!水浅,那鱼使不出劲儿来,要是在深水里,一斤重的鱼能发十斤的力,个把人休想逮住它。 
逮蚂蚱 
秋天到了,你随便去哪个长满杂草的田埂上走走,就能趟起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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