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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金发今天的打份让包括赵继军在内的所有村干部“眼前一亮”,也吃了一惊。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一条皱巴巴的打了补丁的蓝色裤子,最有意思的是脚上居然穿着一双仅有三四成新的黄球鞋。
村民们对高金发议论纷纷。
“高大脑袋今天是怎么了?西装怎么不穿啦?”
“就是呀,他还整了一双黄球鞋哩,是受刺激了还是怎么的,真不知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戏啊。”
“呵呵呵”刘春花看了高金发的打扮,捂着肚子笑。
“村部比以前更加干净了嘛!”柳副县长走到院子里,停了下看,四周观望一翻,夸奖道。
“我们一直是特别注意环境卫生这方面工作的。”高金发在副县长面前那腰看上去是直不起来的。
“你们的工厂我听说每年都在赢利?”柳副县长问。
“是的,上一次你的指示,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没有你的教导,我们村的工厂不可能赚钱啊。”高金发的腰弓得越来越厉害了些。
“马屁拍得也太赤裸了吧。”刘春花小声嘀咕。
赵继军哑笑。
这次到李园村视察工作,柳副县长坚持没让乡领导陪同,美其名曰:“深入考察基层真实情况”,这无疑给了高金发带来了更多的表现机会。
“啥时带柳副县长去厂里?”张站长把高金发叫到一边小声问。
“去厂子里看过了。”
“这么快?”张站长疑惑地问。
“是的,在工厂只待了十来分钟。”
“中午伙食怎么办?”张站长问。
“去乡里吃!”高金发肯定地说。
“按老支书定的规矩要在村里吃啊,我要不要去熟食店买点菜?”张站长话里有话地问。
“我刚才不是讲过了吗?去乡里饭店吃,在村里吃也太他妈的掉价了。”高金发的表情里有着几分霸气。
张站长不吭声,保持沉默。
“领导,请!”高金发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发了一根给柳副县长,接着又发给其他人。
柳副县长惊奇把烟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后放到鼻子上嗅嗅。
赵继军在接到香烟的那一刻,眼睛睁得如牛蛋那般大,乖乖,高金发抽的是“大前门”啊。
说起“大前门”这可是老牌子的香烟,凝聚着老一代烟民的记忆与怀念。现在这种烟在市面上非常少了,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但这包“大前门”却并不贵,不过是一块八毛钱一包而已。
高金发今天的表现有点匪夷所思。
第一百零一章 烟是介绍信,酒盅是大印(一)
二楼会议室的桌面上摆了一些糖果,一行人走进来之后,各自找了位子坐下。李支书的座位和旁边的一个位子空着,自然是留给柳副县长和他的小车司机坐的。
小车司机也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个头本就不高,小肚子高高鼓起,愈显得像个矮冬瓜。
“过去的一年,大伙都比较辛苦啊。”柳副县长说着带头用手剥起果盘上的瓜子。
副县长都嗑起了瓜子,村干部便也没了拘束,会议室里响起了啪啪的声音。
“柳县长,您到我们村来的次数太少啦,领导不来,我们干工作就像少了主心骨似的。”
高金发笑眯眯地说。
“哈哈,小高啊,这话严重了,你们村有今天的成绩主要是你们村干部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李支书,付出了不少心血。”
“那是那是!”高金发忙不跌地应合着。
“何书记没少跟我提起李福春同志啊。”柳副县长轻轻点点头说。
“来,柳县长。”高金发站起身又递了一根“大前门”。
“老李前阵子住院,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柳副县长关切地问。
“这,……”高金发看了看吴能和张站长。
“老支书现在的身体还行,不过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张站长平静地说。
“是啊,老同志苦了一辈子啰!”柳副县长的那张胖脸变得很有人情味。
“以后这李园村全靠你们几位喽,特别是小高同志,你得挑起大梁啊。”
柳副县长用手指了指高金发,高金发见柳副县长夹在手中的香烟还没点着火,便站起来,“啪”的一声响,双手捂着火,必恭必敬地放到柳副县长面前,柳副县长用一只手稍稍盖了一下,眯着眼,片刻,“大前门”的烟叶开始燃烧。
“挑大梁?”刘春花小声嘀咕。
张站长朝刘春花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在传递着吃惊的眼神。
治保主任吴能有些讨好地看着高金发,赵继军也觉得此时高金发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光环。
“小高啊,就凭你抽的烟,我能断定你平时对自己严格要求到了何种程度,李支书带的班子生活就是简朴啊。”柳副县长悠然地抽着比赵继军的“希尔顿”还要便宜两倍的“大前门”,娓娓而谈。
“等柳副县长这根烟抽完了,我再给他发一根‘希尔顿’!”赵继军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让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想法。
高金发坐在那里给人一种飘的感觉,张站长和刘春花却是一脸的不屑。其实赵继军骨子里是有点鄙视高金发的,但很快被一个回忆给打消了。
赵继军想起了放在宿舍的那张存有五千块钱的工商银行的存折。从某些方面说,这存折是高金发送的,是高金发给赵继军带来的财运。不感激人家倒好,却还要……赵继军开始鄙视自己。
柳副县长的香烟快要抽完,治保主任吴能却掏出一盒“中华”在等着发烟。
赵继军感到有些自卑。烟发还是不发?刚决定的事马上就退却这不是赵继军的性格,可是眼瞅着人家的“中华”,这“希尔顿”太算不了什么了。想想柳副县长居然肯抽一块八一包的“大前门”,为何就不能抽我五块钱一盒的“希尔顿”?
很快,赵继军找回了自信。
柳副县长将抽完的香烟头放到玻璃烟缸内用力按了按。
赵继军连忙站起来从烟盒里抽出两根“希尔顿”,放到柳副县长面前,而几乎同时,吴能的“中华”也递了过来。
高金发首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张站长和刘春花也跟着笑着。
吴能和赵继军对望着,尴尬地咧咧嘴。
柳副县长的目光游离在两根香烟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吴能的“中华”,柳副县长摆摆手说:“等一会再抽你的。”
坐在柳副县长旁边的小胖子司机用一种近乎嘲笑的眼神望了赵继军一眼,赵继军感到一阵子懊恼。
“这小伙子要不是递烟给我,我还没注意到你们村有了这么个年轻的干部哩!”柳副县长温和地看着赵继军说。
“叫啥名字?”柳副县长问。
赵继军头一回碰到县领导,连忙站起来回答:“我叫赵继军。”
“哈哈”柳副县长爽朗一笑,说:“小伙子,不用这么紧张,工作没多长时间吧?”
“小赵,到我们村快两个月了,是乡计生办派下来挂职锻炼的。”未等赵继军开口,高金发赶忙回答。
“行,不错,刚工作没多久,见领导能主动发烟,有可造性,勇气可嘉!”柳副县长夸奖道。
所有的人都向赵继军投来欣赏的目光。赵继军的心里感到一阵子舒爽。
“我刚工作,好多事都在学,嘿嘿。”赵继军鼓起勇气接过柳副县长的话说。
“有学习的心态就是好嘛,好好跟你们高主任和其他的同志学习,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赵继军觉着柳副县长现在就像个老师。
第一百零二章 烟是介绍信,酒盅是大印(二)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基本上就是柳副县长和高金发在发言,其他人插不上嘴,也不愿意插嘴。
“柳县长,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高金发看了看手表说。
“好啊,我好久没吃你们村的大萝卜喽!”柳副县长不无幽默地说。
“呵呵呵”村干部们都笑了起来。
“今天,我们想借县长的光,到乡里解解馋,客随主便,由不得您了。”高金发这话说得听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回事。
柳副县长愣愣地看了高金发一眼说:“小高变得越来越能说了,不错,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好好干!”
柳副县长到底是个县领导,讲起话来就是点水平。
废话,人家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姑且不说人生经历,就从政经验来说;起码也是在基层打拼多年,在县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要说见世面总归比村干部特别是赵继军要多得多,退一步说,再没水平的人硬是熏陶也能整出几句像样的话来。
没吃过猪肉总归见过猪跑。
村部的奥的车今儿个是满座,高金发依然是司机,受司机之邀赵继军坐到了幅驾座的位置。
张站长坐在后排的中间,刘春花衡能分坐两边,吴能倒是想跟刘春花坐一起,可人家刘春花偏不让。
车里响起了伍佰的歌曲《突然的自我》:
听见你说
朝阳起又落
晴雨难测
道路是脚步多
我已习惯
你突然间的自我……
头一回听到这首歌,蛮好听的。这是一首节奏缓慢且很有味道的歌曲,赵继军情不自禁地跟着音乐轻拍着大腿,刘春花坐在后头居然也在哼唱着。
高金发听到刘春花在哼着歌曲,回过头笑着说:“春花也会唱?挺会赶流行的嘛!”
“怎么,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刘春花嗔怪道。
“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心,敢情我高金发一跟你讲话就是损你来着?”高金发“委屈”地说。
“你会夸我?我咋就不识好人心了?你的意思我连小狗就不如?”
“春花,我可没说你是小狗,是你自己说的哦,大伙都听到了,呵呵。”高金发显得很高兴。
“高大脑袋损人从来就不眨眼睛。”刘春花说着将拳头砸到高金发的肩上。
“哎哟,你怎么打人啊,我还在开着车呢。”高金发开心地说。
“他俩在一块就掐!”吴能冷不丁说了一句。
“吴胖子是不是向着你的高主任,欺负我一个人?”刘春花将身子前倾,瞪了吴能一眼。
“春花别闹了,高主任还要开车。”张站长微笑着说。
“春花,看人家张站长就是通情达理,你简直……”
“大脑袋又想怎么损我?快说,我能承受得住。”刘春花着急了。
“你简直太简直了!”高金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刘春花,只好自创了这么一个不成词的词。
可就这么一句,可把车里的人逗得直乐。
“哈哈哈”
“我看我们的高主任越来越像《还珠格格》里面的小燕子啦!”刘春花一脸笑意地说。
“打住哦,春花的比喻不恰当,我看她才像小燕子。”高金发腾出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我像小燕子?有没有搞错,我哪一点像?”刘春花感到纳闷,很想快点知道答案。
“你的性格像,泼皮!”高金发笑呵呵地说。
“高金发!你是不是欠揍!”刘春花举起拳头准备对高金发进行又一轮的“攻击”。
“春花!”张站长喊了一句,刘春花才放下拳头。
“我觉得刘春花像孙悟空!”吴能又开始发话。
“吴胖子你不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巴啦?”刘春花对吴能“迎头一棒”。
“哟哟哟”吴能学着范伟的腔调说:“咋得啦,妹子,只准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啊?”
“吴胖子还玩起洋了哩,嘻嘻嘻。”刘春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主任,这刘春花就喜欢跟咱们胖子一点的人作对哦!”吴能试图“挑拨”。
“春花不是跟胖男人作对,而是喜欢胖一点的男人,比如像你这样的。”高金发转过脸朝吴能看了一眼。
“对,发哥说得对!”
“对个屁!好好开你的车!”刘春花提醒道。
“这还像句人话!”高金发坏坏地说。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刘春花大声说。
“你别扰乱我的神精,我得开车,领导还在后头呢。”高金发说着朝挂在车门外的反光镜看了看。
反光镜里能看到一辆奔驰,紧跟着,高金发才放心地看着前方。
赵继军留意起高金发开车的姿势,特别是挂挡的动作,几乎是目不转睛。
“小赵,是不是对开车有兴趣?”高金发注意到赵继军的神情。
“想啊,发哥!”赵继军讨好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句“发哥”把高金发给乐坏了,或许是因为赵继军一直不这么叫的缘故,高金发竞高兴地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递给赵继军说:“抽烟,兄弟!”
赵继军笑呵呵地接过烟盒,抽出一根后又把烟盒递给了坐在后面的张站长,张站长对赵继军的表现看起来非常满意,忍不住说了句:“小赵,蛮懂事的!”
吴能拿出一根烟后,接着说:“小赵,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第一百零三章 烟是介绍信,酒盅是大印(三)
车子进入岚山街道,刘春花一本正经地问:“高主任,去哪吃?”
“当然是李三饭店喽,人家柳副县长三四年来一回,总归要让人吃一回大肉丸子再走啊。”
高金发话里有话,刘春花白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窗外。
李三饭店的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奥的和一辆大奔。这对于一个乡镇街道来说,无论是停在谁家门口,都是很有面子的事。
饭店的主人李三,见来了贵客,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哟,高主任,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高金发和李三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吴主任,张站长,刘会计”李三一一打着招呼。
本以为李三不认得自己,赵继军不由分说直往里走。
“赵弟,来,抽一根!”李三将一支红南京递到赵继军的面前。
赵继军接过香烟心里一热,这李老板也太厉害了,仅见过几面,何况这中间有些日子没来,居然还能记得。
李三饭店主要客源来自于乡政府七所八站。计生办可以说是李三饭店的一个重要客户,因此计生办的所有工作人员,李三在私下里都给摸得熟熟的。
“这位是?”李三走到柳副县长面前,对着高金发说。
“我们的柳县长!”高金发客气地介绍。
“噢”李三用的是声调,说:“贵客临门!”
李三双手捧起一根香烟,柳副县长还是第一次享受别人双手敬烟的待遇,满脸的惊喜。
“里边请!”李三在柳副县长面前,腰也有点直不起来。
高金发与“大奔”的司机分立两边,与柳副县长并排走着,后面是张站长等人。这种走法按娱乐界的说法就是:“众星捧月”;从政治的角度讲,走在最中间的绝对是领导,这就是所谓班子的核心。
李三招呼一名服务员,跟着一起上了楼。
进了包厢,李三笑呵呵地说:“柳县长,高主任,我就不陪你们了,有啥事尽管招呼服务员。”说完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年青女孩。
李三饭店里共有三名服务员,平常每个服务员要负责三个包间,外加一楼大厅的若干餐桌,因为来了“大官”,李三不敢怠慢,紧急抽调一名,专门伺候着。
说来官还是大一点好啊。
最里面对着门的位子空着,高金发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说:“柳县长,您坐这儿。”
柳副县长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往里走,无论是年龄还是职位,他都是这桌人中最大的,也无须谦让。
落座后,是片刻的沉默,高金发的眼睛骨碌地打着转,想着点子找话说。
“柳县长您知道这个饭店的拿手菜吗?”高金发用一种迎合的眼光看着柳副县长说。
“什么特色?我头一回来,哪里知道!”柳副县长笑着说。
“等一会您就知道了。”想不到高金发居然还卖起关子。
“高主任,你就直说吧,别难为我们领导了。”小胖子司机不失时机地说。
“哈哈,兄弟说得也是。”高金发随机应便得可够快的。
“两个特色菜,一是大肉丸子,二是狗肉。”高金发说着还朝刘春花瞟了一眼,刘春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吴能将双手放在两腮,看了刘春花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没多久,一个跑堂的伙计端着一些菜走了进来。服务员拎着两瓶茅台酒,轻轻放到桌上问:“现在要打开吗?”
“打开吧。”高金发打量着服务员说。
“嗯”服务员低着头麻利地打开瓶盖,轻轻往前一推,便扭动着细细的腰身慢慢走开,走到门口才停了下来。
高金发的眼睛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