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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在姐姐身边坐下了,刘老大也找了一把木椅坐下了,说:“玉芬,你给我拿这么多东西,又还给玉凤好几套衣服,这都是钱买来的,在外面做事赚钱不容易,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空手来看我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玉芬说:“伯伯,您别客气,给玉凤的是旧衣服,这东西是我带回来的,也不要花多少钱,都说不上嘴。”刘老大摸着后脑勺说:“旧的还要有人给,哎!自玉凤的娘死后,她那穿过什么好衣服,都是一些粗布麻袋的烂衣服,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么细心,只要是一件衣服,能遮羞就行了。”他很伤心,似乎泪珠儿在眼里打转了,玉芬沉默无语了。
片刻之后,刘老大又关心地问了玉芬在外面的情况,在做什么事,多少钱的工资。玉芬说:“我开始出去的时候,在这不行在那也不行,最后看见一个招聘广告,就去应聘,原来是一个大公司,没想到录取了我,叫我管下文件,开始试用工资八百,现在一个月涨到一千多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刘老大说:“一个月这么多钱,就拉成平均每月按一千块钱算,那一年十二个月,一千乘以十二,一二得二,一一得一,十二后面再加上三个零,个,十,百,千,万。哎哟!一共有一万二千块钱,要我们半天才数得过来,相当我们十好几年的收入,玉芬,你真不错,能干了,”向她竖起了大拇指。玉凤也没有听见这么多大的数目,问:“姐,你是怎么碰到这么好的工作?一年能得那么多钱,晓得要买好多东西和衣服了,叫我一年有那么多钱,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用呢。”刘老大说:“你只知道用,连一分钱也赚不到,你看你姐姐多能干,多学学她才是。”玉凤不高兴了,坐那里出着闷气,也不说话了。
玉芬笑了笑,说:“还不是慢慢找,碰运气的。”玉凤像忽然得到精神支柱似的,天真的说:“伯伯,叫玉芬姐也带我出去碰碰运气,您看怎么样?”刘老大嘲讽着说:“你有这个吃屎的运气就好了,怕我还要等到鸡子长牙狗子长角,看怎么样了。”玉凤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伯伯”,拉着玉芬的手说:“姐,你看我行不行?”玉芬笑着说:“你行,你肯定行。”玉凤像得到满足似的,说:“伯伯,您看,玉芬姐就说我行,我一定能行,”做了一个鬼脸,都笑了起来。刘老大又逗山娃子说笑了一会儿。
说说笑笑,已经下午时分了,按常理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但贵客来了,刘老大必须要做饭,他站起身来,说:“玉芬,今天就在这里吃晚饭,我马上去做,很快的。”玉芬说:“不必了,您又要费事,我还是回去吃。”玉凤说:“姐,你就留下来吃饭吧!你看我在你们那里,就不讲礼行,说吃就吃了。”刘老大说:“我做的饭没有你妈做的好,摸得仔细,我是个大老粗,你在外面吃好的吃习惯了,管它的,把我做的也吃上一顿,刮刮肠子里的油,再差也只这一顿。”玉芬只好留下来吃饭,如果硬是要走,她伯伯又要说怪话了,本来他刚才的话,也有这么一点意思了。刘老大就准备做饭去了,玉凤陪着姐姐在堂屋里玩。
玉凤她家只有父女俩过日子,刘老大是又当父亲又当娘,生活过的非常艰难。那最艰难的日子并不是现在,而是在十四年前,是她家最悲惨的时刻,也是父女俩相依为命的开始。
那年,玉凤刚满四岁,母亲和姐姐玉娇就相续离去,玉凤就成了刘老大唯一的儿女,母女俩都死在病魔之下,长年累月地躺在病床上,到死的时候,被折磨的不叫人样了。玉凤的母亲死在玉娇的前面,前后时间不到一个月。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就抬出两口棺材,乡亲们都为她家感到悲惨。那些时日,她家整日笼罩在凄凉的气氛下。
玉凤的母亲死在一个黄昏的下午。如血的夕阳渐渐西下,血色夕阳下的刘老大家,正在举行丧事,为死人的亡灵超度送行。全村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前来帮忙,亲戚朋友也从各方陆续赶来。堂屋正中停着一口红色的棺材,棺材上面放着一个十分简宜的花圈,竹圈上贴切着几朵白花,正中用毛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两边没有半句悼念词。前面放着一张放大的黑白遗相,那灵位上写着“慈母王秀英之灵位”,香也烧得正旺,袅袅升起一缕缕青烟,伴同死者的灵魂转眼急逝。地上堆着黄色的纸钱,上面全都是打着外圆内方的铜钱痕迹,密密麻麻布满每一张纸钱。旁边烧纸钱的瓷盆里,还有一些烧过纸钱留下的黑色灰烬。
孝子都披着白色的孝布,就像披着白披风似的坠在身后。小玉凤披的那一块太长了些,直到脚根以下,还有一半拖在地上,沾上了厚厚的泥土。刘老大披着孝布,拉着她站在灵台前,给前来送葬的长辈下跪行礼,小玉凤的膝盖上也是厚厚的一层泥土。她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四周看着突来的变化,并还看着刘老大娇声娇气地说:“爸爸,这是在做什么?妈妈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刘老大涮地一下,泪已流了一脸。她又奇怪地问:“爸爸,你哭什么?是不是小虫子飞到眼里去了?我帮你吹一下。”刘老大蹲下来抱着小玉凤,泪水无法自控地又流了出来。乡亲们也不由自主地去擦泪。
到夜晚,在督管的主持下,开始为死者做斋,做道场等法事。一会儿要主孝子拄着哭丧棍,围着红色的棺材转走着,一会儿要在灵台前九叩八拜,一会儿要跪着烧纸钱,简值把主孝子弄得昏头转向的。这一切按理都是玉娇和小玉凤的事了,但玉娇病在床上,不能起床了,小玉凤还小的很,不懂事,理所当然地由她父亲刘老大当主孝子了。那唱丧歌的断断续续的,凄凉地吼着,在丧鼓的节奏下,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悲似一声。各样的追悼活动一宗连着一宗,从不间断,无可胜记。
那烧纸钱也不能间断太长的时间。有时也叫小玉凤跪在灵台前给母亲烧纸钱,熊熊燃起的火苗,还带着黑色的灰烬徐徐上升,火苗把她的脸蛋烤的红朴朴的。她还感到好玩,用纸钱把火苗扇得东躲西藏的,黑色的灰烬也到处乱飘,旁边的乡亲们才劝住了她。没一会儿,就歪地纸钱堆上睡着了。刘老大不忍心叫醒她,把她送到床上去睡了。
病在床上的玉娇,还在不停的呻吟着,但喧闹声把她的呻吟声早已浮盖了,没有谁能听见。这喧闹声也一阵阵刺痛她的心。到了后半夜,督管又噎噎呀呀的装着哭哭泣泣的声音读忌文,读悼念词。读完之后,孝子们一齐放声大哭,总之,凄凄惨惨地闹了一整夜,只到第二天的黎明时刻。
黎明刚一到,就要准备封棺。这有一个不成文章的风俗迷信,在封棺前都必须把在睡的亲人叫醒,不然的话,会把活人的灵魂连同死者一起封进了棺材,也随同死者而去了。这时,小玉凤被迫抱起来,没有睡好,还在哇哇大哭着。她的哭声和孝子们见死者最后一眼的哭声溶为一体,只不过哭的意义不同了。
封棺结束后,棺材被抬出大门外,放在道场上捆绑抬架。几十号人七手八脚的,一下子就完全捆好了。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锣鼓声,孝子们凄凉的哭声中,送葬队伍缓缓地上路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老大和小玉凤,他一手拿着黑白遗相,一手拉着小玉凤,小玉凤双手抱着母亲的灵位,逶迤的跟着迈动脚步。紧跟后面的是,一个孝子拿着那仅有的一个花圈。而那些孝子都扛着忌帐子,大约七八个之多,花花绿绿的,一块块床单都挑挂在一根竹竿顶端,上面留着几枝竹梢,飘动着几片绿叶,就像古代凯旋归来的军队举着一面面旌旗帐幔。再后面是锣鼓手,最后的才是抬棺材的,二三十个大汉抬着一口棺材,挤挤攘攘地向前走着,真像一窝蚂蚁抬着食物进巢似的。发放买路钱的小子,走几步才抓起一张黄色的纸钱,手向上一扬,纸钱就飘落在地。一眼望去,尽是一些悲凉的面孔。
太阳刚露出山头,一座像鼻梁似的新坟就诞生了。人都离去了,坟前的纸钱还在燃烧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露出玉凤她娘慈祥的面容,这面容随着火焰的熄灭而消失——永远地消失了。
而玉娇死的那一年,也刚好十八岁,人生花季的十八岁。她死的很惨,死在一片鲜血之中,好像全身的血都吐了出来,房中流淌了一满地,殷红殷红的一大片。她在上午死的,下午就安埋了,也是睡着大红的棺材,红的就像她吐出的鲜血。这大红的棺材是她父亲的寿棺,让玉娇先用了,刘老大戴了反孝,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上午,苍天还是一个笑脸,下午,苍天就变脸了,变得阴沉沉的。在为玉娇送葬的时候,苍天就流泪了,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苍天阴沉的脸上一倾而下,不可收拾。同时,还伴着苍天发出凄凉的怒吼声,震得地动山摇,也一声声地震动人心,让人心被震得支璃破碎了。哪怕在苍天的怒吼下;在苍天倾盆的泪水下,玉娇还是下葬了,又一座鼻梁似的新坟在泪水中诞生了。玉娇和母亲一同来到另一个世界,共同寻找新的归宿。
母女俩死后没有多久。一天,村中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刘老大请他算了一卦。问了刘老大的生庚八字,看了他的面相和手相,又自个在手中默默推算一番,思考片刻,按实话告诉了他。说他面相不好,尖尖的下巴,是无后人之相,命中注定无子,就是有儿女,也是养不大的,不但克子,而且还克妻,是孤孤单单一生的苦命人。又说他家里近段时间出了丧事,一切过后的事情都预料的分毫不差。刘老大都如实的承认了,但又请教算命先生如何克制,算命先生叫他带来玉凤,在她前额上摸了几下,又推了几把,默默地念了几句叫人听不懂的话,画了一道符,焚化成水,让玉凤喝下。又叫玉凤跪下,焚烧了几张纸钱,又咕咕叽叽念了几声,说:“好了,从此平安无事了,只要小女改口不叫你父亲,方能保住一命,无任何凶险。”从这以后,玉凤就改口了,管父亲为“伯伯”。
在后来的日子里,小玉凤没有再看见母亲和姐姐玉娇了,她歪着脑袋问:“伯伯,妈妈和姐姐到哪去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了?”刘老大含着泪水说:“她们都出门了,到很远很远的阴间去了。”玉凤又天真地问:“她们还回来吗?阴间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去过?那里好玩吗?”刘老大摸着玉凤的头,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现在,玉凤已经长大了,什么事都明白了,并且这些事,她仍记忆犹新,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正是:
母女一去不复返,父女相依度残年。
命中注定天奈何?阴阳相隔两重天。
三、玉凤随父度艰难 玉芬携妹闯都市'下2'
玉芬在玉凤家的这餐饭,也费了不少事,刘老大拿出家中最好的菜招待。她吃完饭就回家了,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李大妈早早把饭做好了,正等待她回来吃晚饭。玉芬说:“妈,你们快吃,我在伯伯家刚吃过了,放碗就往回赶,怎么还要等到我。”李大妈说:“我怕你看见你伯伯一个大男人难得费事,你不会吃饭的,没想到你吃了。”山娃子看见又有饭吃了,就又爬上桌来跟着吃了起来。刘老二笑着说:“山娃子,你出去做客,还又回来吃,你真是上一步坎吃一碗,下一个坡吃一锅了。”玉芬也感到好笑,淡笑着说:“我是准备不吃的,伯伯又生死地留我,还说了一些怪话。”李大妈说:“你伯伯向来都是这样子,对人也非常热情,并没有什么恶意。”刘老二插上嘴说:“你伯伯还好吗?我有一个多月没看见他了,现在忙么子事?”李大妈抢着说:“玉芬也不像我们种田的,一见面首先就问农忙的事,你也是问得希奇。”玉芬点着头说:“还好,就是有点腰疼。”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父亲以前也有腰疼的毛病,又接着说:“爸,您腰疼病好了吗?”刘老二苦笑了一下,额头上皱起深深的小沟。叹了一口气,说:“没有”。玉芬说:“我给钱,您自个去找个医生好好看看,弄一付药吃一下,”刘老二摇着头说:“这不是么子病,是人太劳累了,人老了,你伯伯也和我一样。”李大妈说:“老头子,你又在后人面前卖老了,”玉芬沉默了。
这次父女俩的对话,是父女俩发生矛盾后的第一次说话。刘老二也不再对那事耿耿于怀了,看来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经消除了。
玉芬这才注意父亲,是比从前苍老了许多。父亲的话并不是假话,他经不了多少岁月的沧桑和风吹雨打了。玉芬想着心中一阵难过,感到格外的惆怅,索性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可打了好几下,就是打不燃。心烦地把嘴中的烟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折成两截,狠狠地丢在地上,用脚踏了几下,嘴中咕嚷着说:“这是什么烂烟,怎么半天就点不燃。”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支,叨在嘴上,“咔嚓”“咔嚓“地掰着火机,怎么还是打不着。刘大妈才把煤油灯递过来,让她把烟点着了。刘老二说:”你那玩意儿是不是没有气体了,”经这一提醒,玉芬这才看了一下,果然没有气体了,顺手丢到外面去了。说是迟那是快,山娃子忙放下碗筷,飞也似的跑了出去,摸黑寻找着。李大妈嚷着说:“山娃子,你那么大了,还在玩这些东西,黑灯瞎火的在哪里找。”刘老二也叫他明天早晨找,他说:“明天早晨就要被别人捡去了。”玉芬对自己吸烟时的事,感到又好笑又好气,她似笑非笑的说:“他先又不早点说,不然我就不丢了,”李大妈说:“你别管他,让他找。”沉默片刻,只听见吃饭的碗筷声,还有山娃了如获似宝似的把玩火机的“咔嚓“声。玉芬吸完了第一支,又用原来的烟头点燃了第二支,正叨在嘴里吸着。屋内一下子烟雾弥漫。李大妈低声说:”玉芬,姑娘家少抽点烟,“玉芬皱起眉头,说:”妈,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李大妈很知趣,说:“好,妈不管你的了。”刚扒一口饭在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囫囵地把饭吞下后,说:“噢!我想起来了,先中午你们刚走,小兰的娘来找你,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了。”玉芬急着问:“她找我做什么?”李大妈说:“她请你帮小兰找事,小兰还在读书,我帮你回绝了她,叫她让小兰把书读完了,再出去找事做。还有她最后走和时候,叫你还是帮小兰留意一下事情。”
玉芬吸了几口烟,说:“我们单位就还需要人,让我回来帮忙找一个人,妈,你这时又做起了好人,真是——”李大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从来就没有和我们说过,我哪晓得。”刘老二愣了一下,说:“玉芬,你不是要找人做事吗?那你把玉凤带去,帮一帮你的伯伯他们,”李大妈也说:“是的,好事肯定要想到自己屋里人,玉凤这孩子在家里够苦的,这么大的闺女,连一件很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把她带去,两姐妹在一起做事有多好啊!”玉芬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说:“恐怕伯伯不会放心的。”李大妈连忙补上嘴说:“自己屋里的人带出去,你伯伯一定会同意的。”刘老二也帮上嘴这样说。玉芬没有理采,站起身来,洗澡睡觉去了。刘老二和李大妈都感到奇怪。
其实,玉凤很想出去,在先说话时,就已经说了出来,只是被他伯伯一岔打掉了。玉芬肯定早就知道了,就是考虑着带不带玉凤,也不知道她伯伯是否同意。
这又是一天,玉芬在家呆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也在家玩得枯草无味了。搬了一把木椅,依着厚厚的大门,在门口坐了下来,无卿地看了看门外,才拿起指甲剪,又修理已修理精美的指甲。在上面又涂上一层银白色的指甲油,变得亮晶晶的,把一双手打扮的漂亮极了。她以前没有这个雅兴,那是她不知道这样做,这都是她从外面学来的,也许还有许多没有表现出来。
她回来的那一天晚上,和父亲吵嘴后,摸黑慌乱地进内屋,把木椅撞倒在地,至今小腿上还是青青的,每当触击到,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多外面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陔,全身的衣服脏兮兮的。小裤子吊在腰下,随时随地就有可能掉下去,裤筒笼罩在光脚丫子的脚背上,全都是沾满的泥土,都已干起壳了,显然已经很久了。小男孩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小嘴就像猪食盆似的。嘴皮上面,鼻子下面还吊着两条鼻涕,当快要流到嘴里时,他又深深地吸了一下,就是不舍得擦掉。
这男孩是邻居家的,离玉芬家不远的邻居。小男孩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玉芬涂指甲油,很感到希奇。玉芬看了看他,说:“春生,你今天怎么没有上学?”春生说:“还没有上学,妈说明年让我读书。”农村的孩子都上学晚。玉芬说:“你爸妈哪去了,怎么没有给你把衣服换一换,”春生有一点不好意思,说:“他们都在田里,我要换衣服,他们不肯,脱了又给我穿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