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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丽心里憋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嗓门不由自主又抬高了,你绕来绕去还是不肯听我的!孙国海委屈地说,我听你的,我哪样不是听你的?结婚那时候,我妈在老家已经请好了客人,订好了酒席,你说不去了,不就没有去嘛,硬是叫我妈把酒席退了,把客人回了。万丽说,是我不想去吗?你也知道,正好在赶年终的总结报告,能走得了吗?你当时是支持我的,叫我要以工作为重,现在倒来怪我了。孙国海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说明,我是听你的。万丽道,其实你心里是有疙瘩的,你一直放在心上,你觉得我不应该,让你妈没了面子……不说了,我不想跟你说了。孙国海说,那就对了,好好地睡吧。
万丽哪里想睡,根本是气得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憋了一会儿,忽然又拍打了孙国海一下,孙国海刚要迷糊过去,被拍醒了,就听得万丽劈头盖脸地说,孙国海,我们将心比心,如果反过来,要是你回来跟我说说你单位的事,我就冲到你单位去跟他们吵架,你受得了吗?孙国海说,你去好了,没关系的。万丽道,孙国海,你这个人,有没有脑子,讲不讲道理?孙国海说,是我不讲道理吗?他瞌睡连天,万丽却不让他睡,也有点烦躁了,但又不敢朝万丽发火,便冲着金美人去了,大声道,什么金美人,丑八怪,老太婆!万丽急得说,孙国海,你怎么骂人?孙国海道,我就骂她了,我碰到她,当面也敢骂她,她不要来惹我,她要是惹我,我揍她都敢!
万丽费尽口舌,差不多都要呕出血来,为的就是让孙国海明白,以后不要干涉她在工作单位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好工作中的问题包括单位的人际关系。更何况,金美人跟她,也扯不上什么人际关系,她们虽然同在市委办公室,但具体工作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没有任何的利害关系和利益冲突。说到底,也就是万丽刚进新单位,在大大的顺利中,受了一点点小委屈,回来向丈夫诉诉苦发个嗲而已,本来小事一桩,孙国海哄她一哄,劝上两句,或者不轻不重地贬金美人两下,事情也就过去了。哪知孙国海说的话,句句是不中听的,句句都像在跟她过不去,万丽就憋上气了,非要把他说明白过来,可是折腾了半个晚上,孙国海越发糊涂了,最后竟然要揍金美人,把芝麻大的事,要弄得惊天动地了。
本来他们是躺着说的,到这时,万丽噌地从床上跳下地,凶神恶煞般地站在床前,手指着孙国海,尖声叫道,孙国海,你要是敢去找金美人,我就跟你、跟你——离婚!从万丽嘴里蹦出“离婚”俩字,如万里晴空突然地响了一个惊天的霹雷,把孙国海炸晕了,大急之下,他也弹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坐在床上仰视着万丽变了形的脸,急切地问,万丽,到底出什么大事了?金美人到底怎么你了,把你气成这样?!万丽想对着他大喊“不是金美人把我气成这样,是你,是你!”但她看着孙国海焦急担心甚至是很无辜的脸色,一口气终于彻底地憋住了,再也透不出来,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颓然地坐下,怎么也忍不住,两行眼泪缓缓地淌了下来。孙国海和万丽结婚以后,还是头一次见万丽这么难过伤心,却又摸不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再睡,只是坐在万丽身边,耐心地等着她的进展。
万丽已经心力交瘁,再也进展不动了,闷坐了一下,便躺下了,拉了被子盖上。孙国海没有敢马上躺下,又坐了好一会儿,见万丽平静了,才躺下去,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万丽却一直没有睡着,眼前尽是刚才最后看到的孙国海满脸无辜的模样,后来渐渐地也觉得自己这么和孙国海闹,是不大应该。孙国海平时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大家都说他待人和气,单位里要是群众投票选个什么先进之类,孙国海的票常常是最高的,比领导都高,这说明他在单位群众关系也相当的好。所以,说到底,孙国海也是为了她,因为爱她,心疼她,才会说出那些无理的话来,但自己却被他的爱气成这样,是不是过分了,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万丽反省了一阵,又觉得孙国海也是有问题,其实他只要说一声,只要你不愿意我做的事情,我就不做,你不要我去找金美人理论,我就不去,但孙国海偏就不说这句话,万丽思前想后,还是不能明白孙国海是有意不说,还是不知道万丽希望他说这句话。在这两者之间,万丽一会儿觉得孙国海其实是个明白人,很聪明的,一会儿又觉得孙国海太老实,太笨,不能明白她的心思。想到前边的那个孙国海,她心里就气,想到后边的孙国海,她心里就充满了甜蜜,最后连她自己都暗笑起来:难道宁可喜欢一个呆瓜,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明白人?
女同志 十(3)
几天后的一个休息日,万丽和孙国海逛街,迎面碰到了金美人,万丽一阵紧张,怕孙国海用什么不好的言语去冒犯金美人,她拉着孙国海的手,示意他往旁边走,想假作不见,但孙国海却不领会她的意思,还摇着她的手提醒她,万丽,是你们金处长哎!万丽赶紧跟金美人打招呼,孙国海也朝金美人点头,微笑,金美人笑眯眯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说了声小两口逛街啊。就匆匆地过去了。万丽虚惊一场,回头才感觉手心里都汗津津的了,差一点对孙国海说“你对她态度蛮好的嘛”。但话到口边,硬是咽了下去。
下个星期上班,万丽在走廊里和金美人打照面,金美人特意停下匆匆脚步,说,万丽,你们孙国海怎么样?万丽头皮一麻,说话也结巴起来,怎、怎么,他怎么了?金美人道,万丽,这件事情上,你倒是有眼光的,你们孙国海,是个好人,心地很不错,给你选准了。万丽一口气松下来,赶紧说,我回去告诉他,金处长夸他呢。金美人说,我几次看到他,对清洁工都很友好,还给他们香烟抽,还跟他们聊天,站在那里,一聊能聊老半天,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来。万丽心里高兴,表面上还谦虚,说,金处长你说他说得这么好,他哪有这么好。金美人的脸说严肃就严肃起来,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他好,只是一面,他的群众关系是好,但是在机关里,仅仅群众关系好是不够的,这一点,他可能还没明白。她稍一停顿,又补充一句,人一定要弄明白,什么重要,什么更重要。万丽知道金美人这是真心实意关心她、关心孙国海,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眼眶都有点湿润了,点着头,说,谢谢金处长。
孙国海单位有个同事叫章一程,原先在一个区的司法办工作,因为工作上的来往和孙国海认识后,三天两头有事没事往孙国海这里跑,孙国海又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两人便成了哥们儿,后来靠了孙国海的关系,章一程结识了孙国海的科长,又结识了局长,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调进了市局。为了罩着点章一程,孙国海还印琶孀忧肭缶殖ぐ颜乱怀谭旁谒强评铩U乱怀套允嵌运锕8屑げ痪。纱喙芩锕=兴锎蟾纾酱λ担挥兴锎蟾纾兔挥形艺乱怀痰慕裉臁5罄此锕R吹恼乱怀谭炊扔谒锕L岚瘟耍隽怂钦飧隹频母笨瞥ぃ伤锕4永床缓罢驴瞥ぃ饲叭撕蠖疾缓啊N移臼裁春八瞥ぃ克锕K担故俏乙皇峙吹哪亍H硕嗟氖焙颍锕;岬弊糯蠹业拿妫淖耪乱怀痰募纾溃≌拢グ镂夷冒汤础33E谜驴瞥ず苊幻孀印U乱怀痰泵婊故切γ忻校澈笕慈滩蛔∠蚓殖に呖唷>殖た岬氖焙虿坏忝嘏懒苏庵窒窒螅殖に担淙晃颐撬等巳似降龋诨乩铮舷录豆叵祷故谴嬖诘模馐鞘率德铮桓龅ノ灰胱龊霉ぷ鳎偷糜泄嬗芯兀绻巳嗣淮竺恍∶簧厦幌拢蔷吐伊颂祝怀煞皆擦耍钦飧龅ノ坏墓ぷ魇潜囟ㄗ霾缓玫摹�
大家知道局长说的是孙国海,也知道是章一程去汇报的,都以为孙国海会跟章一程急,但是孙国海却好像满不在乎,也不改正,仍然要拍章一程的肩,仍然叫他小章,也仍然对章一程指手画脚的。好像局长的话是放屁,甚至比屁话都不如。不光章一程拿他没办法,连局长也拿他没办法。惹不起就躲,过不久,章一程就调了一个科。
章一程的这些事情,万丽是知道的,但本来她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她自己单位里的人际关系,已够她操心的,孙国海的事情,她顾不了那么多,可这会儿她突然觉得,拿章一程的事情可以刺激孙国海,让他明白“什么重要,什么更重要”这个道理。所以万丽有意篡改了事实跟孙国海说,听说章一程已经是正科了?孙国海不屑地哼了一声,正科?他正科,阿猫阿狗都可以当局长了。万丽道,但不管怎么样,他比你出息嘛,本来他是在你后面进来的,现在人家跑到你前面去了,你就不跟他比比?孙国海道,我跟他比?怎么可能?万丽说,为什么?孙国海说,他不配跟我比?我什么水平,他什么水平?万丽愣了愣,又说,你的意思是,他水平低你水平高?那他本来是在你底下的,现在这样,你心里就不难过?孙国海说,难过?难什么过?你是说我嫉妒他?笑话了。万丽说,为什么?孙国海道,这还用问,我水平比他高得多,不在一个档次上。万丽道,那怎么不提你,提他呢?孙国海道,我想要当官,早就当上了。
万丽哭笑不得,一时没了下文。一开始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了,但没想到第一个回合就被孙国海打了回来,她闷住一口气,过了片刻,缓了缓神,又换了一个方向,说,但不管怎么说,人家章一程现在是副科长,你就得把他当科长,不能老是小章小章地叫。孙国海道,叫他小章还是给他面子呢,我就是不叫他,不理他,又怎么样。万丽说,你不拿领导当领导,那你还想进步,还想提上去?孙国海道,领导?什么领导,才不在我眼里呢。万丽每说一句,孙国海就答一句,而且答得快,答得不假思索,好像是早就准备着的,而且他的口气一点也不激动,很心平气和,好像一直在和万丽拉家常,但他说话的内容却是强硬的,滴水泼不进,万丽说着说着,自己先沉不住气,恼了,声音也强硬起来,说,孙国海,你怎么句句话跟我别扭?孙国海这次稍稍停顿了一下,好像不太明白地想了想,说,哪有啊?不是好好的嘛,我跟你闹什么别扭。他的态度很正常,很自然,完全不是装出来的。万丽再次被闷住了,跟他谈不出个所以然来,跟他恼又恼不起来,因为他自己根本不恼不生气,他觉得一切正常。哪怕今天章一程提的不是副科,是副处、副局,哪怕是正局,他也一样是这个心态,刺激不着他。
女同志 十(4)
万丽的情绪一下子就跌落下去,没精打采地说,那你就准备当一辈子小科员吧。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万丽才觉得分量蛮重的,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如果她自己不是副科级,那倒还好一些,关键她自己是副科了,说这样的话,就不太妥当了,而且还在科员前面加了个“小”字,万丽说了以后,也有一点后悔,哪料孙国海却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没觉得受到什么刺激,反而笑眯眯地说,你别着急呢,我会出息的,我会有大出息的。孙国海笑眯眯的一句话,却说得万丽差点掉下眼泪来,顿时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不就是因为章一程提了一个副科吗,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穷凶极恶地去刺激孙国海吗?眼光也太短浅,目标也太低了一点,对自己看中的人这么没信心,实在是太不应该,幸好没怎么伤害着孙国海,这么想着,一股温情涌上心间,忍不住过去搂住了孙国海。
《女同志》一(1)
走出会场的时候,伊豆豆对万丽说,你的好戏要开场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康季平留校了,万丽被分配到市郊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同学都在背后说,是康季平出卖了万丽自己挤上去的。万丽有什么好出卖的,就是谈恋爱。那时候读大学跟现在不一样,谈恋爱是有的,但都是地下工作,被发现了也不能说出你的秘密。万丽确实是谈恋爱了,跟谁谈呢,就是跟康季平。这样说起来,康季平的人品太有问题了。
万丽去责问康季平,她以为康季平会摆出一大堆的理由洗刷自己,并痛击那些流言蜚语。但出乎万丽意料的是,康季平并没有为自己辩护,因为有一个铁的事实摆在那里:最后毕竟是他留校了。万丽说,康季平,你不觉得可耻吗?康季平说,万丽,你不适合留在学校工作。万丽气得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扭头就走。
万丽在市郊的中学当了两年语文老师,日子过得没精打采,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有成功,该死的康季平还在她心里作梗。两年后的一天,康季平把电话打到万丽学校,那时候学校电话少,几间办公室共用一个电话,喊接电话是通过连接在每个办公室以及走廊上的小广播,小广播喊着,万老师电话,高一万丽老师电话。万丽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另一个办公室接电话,不知怎么的,一看到横搁在桌上的黑色电话筒,她心里竟然“怦”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万丽,我是康季平。万丽一失手,就把电话撂下了,心里乱跳了一阵。康季平没有再打过来,过了两天,万丽收到一封信,是康季平寄来的,万丽本来想一扔了之,但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拆开看了,康季平自己一个字也没写,只是寄了一份两天前的报纸,上面有市级机关向社会公开招聘干部的通告。
这个消息万丽已经知道,办公室老师也议论过,万丽也曾动了一动心,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事情有点缥缈,好像离她很远,她够不着。但是康季平不着一字的信,却让万丽再次动摇起来。她鬼使神差,偷偷去报了名,又请病假去考试,结果也没怎么费神,竟然被录取了,分在市妇联,从一个中学老师变成了机关干部。万丽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一下康季平,她通过114查号台,查到了母校总机电话,拨通后,就可以直接转到母系了,但最后她还是没打这个电话。
那时候机关向社会招干还是很新鲜很少见的事情,万丽又是妇联里头一个被招来的大学生,单位也比较重视这件事。万丽大学念的中文,就放在宣传科写材料。她刚去的几天,其他科的同志,还有人专门跑过来看看她,那个亲切慈祥的妇联主任许大姐,拉着万丽的手,一直不放,说,好,好,小万,下面就看你的了。
宣传科代科长余建芳向万丽交代工作时说,小万,你别看我们宣传科人手少,但妇联工作的情况,都从我们这里走出去,我们的工作要是做得不好,别人就无法了解妇联工作的情况,甚至还会遭到曲解。万丽说,我懂了,大家干的工作,由我们科写了文章让大家知道。余建芳说,我们做工作,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但也不能不让别人知道,知道也是一种监督。万丽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余建芳虽然朴素得有点土,发型,服饰,气质,像农村老大妈,但说话却有水平,人不可貌相。万丽知道,机关可是藏龙卧虎之地,自己要好好地向她们学习,才能进步。
万丽上班没有几天,就发现了余建芳的另一个特点:工作积极。万丽新来乍到,要表现得好一点,每天都提早到办公室,但是余建芳比她更早。万丽进来的时候,余建芳总是在埋头看材料,手里拿一支红笔,在材料上画画写写,听到万丽进来,就抬头打个招呼,又埋头看材料。万丽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材料。万丽希望余建芳能跟她具体说说工作上的事情,比如说,她每天都在看些什么材料,看了是干什么用的,也好让万丽对自己即将要开展的工作心中有个数,但余建芳并不说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跟万丽说,小万,在宣传科工作,主要就是积极主动。万丽想,可能这就是机关的规矩,应该多长点心眼儿自己留神。有一次万丽趁余建芳上厕所,悄悄看了一下,发现余建芳看的是市委书记在一次大会上作的报告,报告是三个月前作的,不算长,大约有十几页纸,已被余建芳翻得有些烂了,上面画满了红杠杠,还有一些惊叹号,有一处打了一个问号,但又被划掉了。
万丽看了一处被打了红杠杠的内容是这样的:我们要按照省委扩大会议的要求,以实际行动来积极响应党的十二届六中全会的号召,努力开创两个文明建设的新局面。万丽看了两遍,怎么也不觉得这段话有用红笔画出来的必要,正想再看看其他,负责收发的小林来了,送来一些新的材料,见余建芳没在,就往万丽面前一放。万丽拿起来一看,又是市委书记的报告,不过这是一份新的报告,是在三天前刚刚召开的“大力发展外向型经济座谈会”上的讲话,万丽正要看看内容,余建芳进来了,问道,小林送材料来了?万丽正拿着,说,在这儿。余建芳就从万丽手里接了过去,坐下就埋头看,却没有用红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