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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华笑着说道:“喜欢就是喜欢,怕个啥子嘛。她叫什么名字,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她说。”
恩华的话用那浓浓的四川乡音一渲染,安生更是窘得不得了,说不出话来。恩华是个急性子,又连连追问着。
安生只好说道:“她姓林……”
“名字呢?”恩华问道。
安生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恩华忍不住又笑了,说道:“你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人家的名字都没搞清楚呢?”他倒替安生有些急了。
安生能说什么呢,只有不啃声。
恩华是个天生的热心人,热情得就像天府的辣子,向安生猛猛灌输了一通关于恋爱技巧方面的知识,毫不吝惜,尽管他本人有没有这方面的实际能力尚无从知晓。安生不好拂了恩华的美意,只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之后,恩华问他会了吗,他笑了笑,未置与否。恩华见勉强不得,也只好任由他去了。
安生自然不敢把恩华教的招数作真,倒是不禁写了一首诗:
走过一条河,
还要爬过那座山,
至于那山的前方,
我还望不见。
想要停下歇一歇,
脚步却催着我向前,
尽管不知尽头何处,
除了继续,也别无可选。
谁知道呢,谁知道明天?
看着天边的日起日落,
看着那飘忽的风花雪月,
谁知道呢,谁知道明天?
对于走过的路,
对于见到的这道道风景,
我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匆匆的过客。
他觉得应该马上断掉某些不良的念头,不然就有可能犯下错误,特别是这种不可原谅的错误。诗写好之后,他又写上了一个题目:“致L”;然后把诗放进了包里。
时间过得很慢,但领工资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次,安生不但像上个月一样给乐生和家里寄去一百五十块钱,而且也给梓君寄去了五十元钱作为贺礼,梓君马上就要与杨华结婚了。他当然希望他们的爱情有个结果,更希望能参加他们的婚礼,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已没有可能了。这无疑是个遗憾,尽管明知难以弥补,在寄出钱后,他也要马上写封信去,在信中表明自己作为朋友的愧疚。至于春云和冬梅,还有乐生,安生也充分利用每天下午的那点时间,各去了封信。不过,上夜班的情况他都隐去了,重点描述的是操作员这一工种所带来的乐趣。
当他跟其他的同事一起走进车间,则是另外一番感受。可不管怎样的感受,何必去说呢?最起码,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对于他和他的同事们来说都是大同小异的。谁曾去说过呢,在漫长的夜里,他们都是静悄悄的。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机器在那里,永不停息地以一种声音在呢喃,在诉说……
有诗为证:
呵,夜!四处静悄悄,
谁在那里不停地诉说;
此时,我却什么也不想,
听你的声音,干着手中的活。
#
你或许要告诉我些什么,
或许,其实什么也不想说;
这又有何妨——
只要你也存在,我也存在。
第九章 婚事
当日子离元旦越来越近,安生思乡的情绪也越来越浓。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时候的楚州该正值严冬,会开始下雪的——雪花儿满天飞舞,整个世界都是茫茫的一片。如果能下一场大雪,就再好不过了。他最喜欢在那大雪纷飞的时候,一个人来到郊野,什么也不带,任那硕大的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他的头上,或者飘散着落在脸上然后滑落。
这在梅村有吗,显然没有的,也不会有的。梅村的冬季来临之后,只是连连下了几场雨。雨据考与雪本是一家的,却不知为何硬是凝结不成一团,做不了脱胎换骨的雪花儿,大概因为功夫不到家半途中就失了那份心性早早散了。自然也让人为之不觉痛快。偏偏这雨里还带着阵阵阴冷,把个天也遮得雾蒙蒙的,仿佛下雪的景象,自是有些东施效颦,落人一笑。
这也使他不由得更加怀念家乡的雪,在元旦来临前夕,又给梓君去了封信,不但祝福梓君与杨华的爱情,还没忘问一声——家乡下雪了吗。
楚阳在元旦前的那几天不但下了雪,而且下得很大,近几年来少有的大。这场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白白的雪花儿把整个楚阳大地裹上了厚厚的素装。这是怎样的景象?对于农家来说,意味着新的一年里将会有个好收成;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的快乐日子来临了;对于年轻的少男少女来说,他们一边再充当一回小孩子,一边像大人一样谈情说爱。有很多像安生这样的年轻人,还有中年人、老年人,都是爱着雪的,只是爱的表达方式不同。
梓君也是一个爱雪的人,只不过有个更重要的使命在等着他。他的婚期一日日逼近,他正忙不迭地准备和添置着东西。他已经向医院请了婚假,除了在舒城呆上几天,也要在花湖家里忙着。在舒城,他与杨华两人把街上所有的商场都跑了个遍,很多商场都不知跑过多少回。根据杨华家人的意思,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影碟机一概都是要买的,至于是买自行车还是摩托车,杨得胜大手一挥,答应买辆摩托车作为娘家的贺礼。
梓君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光四部大件就要花上一万来块,加上一组高低家具和给杨华的“三金”(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这些大的花费怎么算都不会少于一万五千元。若是加上其他小的用品,又是两三千,加上酒席、烟酒、接亲、拍婚照等等等等——呜呼,他只有抢银行!
说实话,这些天来他的头都是大的,木了。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潜能都挖掘出来,应付这随时可能缺口的预算——可惜并无实用。随着怀里揣着的钱越来越好像不安顺了,他也觉得再不能沉默下去。
也是到了该他拿主意的时候。他的父母把他们的预想一听完就默不作声了——能拿出来得都已经拿出来了,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想过了,也无能无力了,就由着孩子自己拿主意吧。杨华并不善于计算,当梓君告诉她钱不够时,她也没了主意,只是有点无助地望着梓君。
杨华不是没有主意,而是她的主意被梓君坚决地否定了。她的主意,一是向人借,二是向她家里要。梓君对她说,可以借的都已经借了,已不能再借了,借多了拿什么还人家;另一方面,结婚的事也不能全靠着家人,杨华的父母已经为杨华买了一辆摩托车,也不能再开口了。杨华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也就没了主意。
梓君问杨华结婚能不能简单点,杨华就说怎样简单点。梓君说,能不能把暂时不需要的电器少买点。杨华说,她父母都已经说了,四件不能少的。梓君就说,那就买便宜一点的。杨华尽管觉得不怎么好,可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
再就是“三金”呀,服装呀,他们一件件的议着,议到后来,大都不能免掉,便拿出折中的方案,一律便宜一点。算下来,虽然仍有缺口,但到底差距不是很大。杨华把他们商量的结果向她的家人作了汇报,田秀秀还没待她说完,就发话了,说:“东西怎么能随便买呢,质量不能保证买了还不是用不了几天。哪怕少买一点,也不能拿出来丢人。”
杨华于是又找梓君商量。梓君往往把想要免掉的花费一说出来,杨华马上会说不妥。但让她拿主意免掉一部分,她又一筹莫展。似乎,这一难题已经没有解决的可能。可日子一天天的近了,无奈,按照原计划该准备的还是准备着,像家具呀,生活用品呀,怎么样都是要买的,就先买了。
电器也在田秀秀的指导下已经买了电视机,彩色二十一英寸熊猫牌的;音响因为梓君和杨华都喜欢音乐,两人有着高度的一致就也买了;冰箱和洗衣机,杨华都很喜爱,说了一堆堆的好处,说的时候一脸笑嘻嘻地讨好着梓君。梓君见了就于心不忍,本想劝杨华两样都不要买了,结果到底答应买了一样,一台“容声”牌电冰箱。
摩托车买了,杨华还想买一辆自行车,这回梓君坚决不同意,总算没买。不过,“三金”的发言权在杨华身上。这本就是梓君准备送她的结婚礼物,她若是不喜欢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梓君自然不敢乱作主意。杨华在金饰品店呆的时间也是最长,每挑了一样,就问梓君,“好看么,”宋梓君若总是千篇一律说“好看”,哪怕说的是实话,她也会翘起嘴巴,好像梓君专门骗她。到底,最后她选了三件,尽量也考虑到梓君的承受能力和苦衷,花费不超出此前设想。
衣服当然也要买的。杨华天生就有会打扮的天赋,不但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很好,愈是好的衣服愈能显出她的美来。她对服装的眼光不但表现在自己身上,而且鉴评能力也十分不错,因此在买衣服这一环节上,梓君基本没有了发言权,任由她去花了。梓君至多就是在杨华为他买衣服的时候,用极好的耐心来说服杨华买最便宜的。
琐碎的男人女子大概都不会喜欢,即使说喜欢也多少让人有点怀疑。女子心里真正所倾心的男人都是高大、“雄性”、成熟的,琐碎往往是女子嘴里不承认但心里接受的对自己的一种评价,若是一个男人也有这种特征,女子往往会把潜于自身的对自己的不满意转而在这男人身上,越是看着,越是鄙视得很。殊不知,男人的琐碎都是无奈的,因为种种原因总满足不了女人的愿望,应付不了女人诸多的浪漫,更不能洒脱起来,经过女人的一挪揄,冷嘲热讽一锅粥焖, 愈发就认定自己真的不是男人,愈发被女人所同化了。尽管梓君尚算不得如此,这场婚前的准备战却让他恨不能变幻出一百零八种变化,人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琐碎更是难免的。不过,对于梓君的这种琐碎,杨华倒也没有怪怨,甚至也明白梓君的那番苦心,倒也多少给梓君一些安慰。
她会在梓君忙过了一天之后,作些梓君为之感动的事——让梓君感动并不会是件难事——也就是些关心与理解,还可以一两句不带恶意的挪揄,笑一笑,梓君那满脑子的烦恼也就暂时化散了。杨华天生就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姑娘,梓君现在快算得上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她的性儿自然也大都发挥在梓君的身上。她的性儿就像是一团火,这个比喻用作她所给身边人的感觉再合适不过。她要是开心了,梓君想不开心都很难,她若是不开心,梓君绝对开心不了。对于杨华所带给他的感觉,梓君现在还不能理性地描述,一方面他仍处于对杨华的热恋(可能用“迷恋”更恰当些)当中,除了用“火”来形容还分不清别的感觉;另一方面他这时被婚事的困扰所严严包围,分不出身心来。
不管是如不如意,不管是顺不顺心,不管怎样,婚礼还是要如期举行。在元旦的前一天,梓君坐在花湖乡下家里的堂屋中央,独自在那里想着。这个时候,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了,如果还有什么没有准备的,也就是放弃准备的。不管别人满不满意,反正他不想再改变了。经过这些天来的忙碌,他发现自己的嗓门大了,情绪也不是很稳定。如果不是杨华总在恰当的时候给一些安慰,他怀疑自己都会丧气。累,可用一个累字如何言尽其中滋味?
这个时候,总算告一段落,至于明天以及此后的几天,那都是明天以及以后几天的事,他不愿去想,最起码暂时不要去想。他现在只要静一静,好好地静一静。就好像他把该温习的功课都温习一遍了,至于大考的结果如何,听天由命了。
杨华这时在她自己的家中,做最后一夜杨家的姑娘,只待明天梓君来迎娶了。所以这个时候梓君有了一些安静,安静地把过去的那些日子作一个简单的回忆。这份安静是多么的难得,尽管他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了,他的父母却还在为他们将近晚年最大的一件事情作最后的一些准备。他们“理所当然”地对儿子这人生中的大事要倾尽所能,把年轻人想不到的细微之处梳理一遍,看还有什么疏漏。对于他们来说,费尽了最大的力气,当然要求得个圆满,这可是关系到他们一生成败的,决不敢留下什么遗憾。梓君对他们所做的当然看得明白,可他除了感到深深的惭愧和不安,还能说些什么呢。
梓君的母亲把晚饭准备好了之后,就端上堂屋的大方桌上,对梓君轻声地说:“君伢,吃点吧,你父亲一时还不得回,俺先吃。”她自然深知儿子这些天来累坏了,所以说话的时候也尽量放轻些声。
梓君没有一丝胃口,但还是盛了大半碗饭吃着。他的母亲又说道:“你这几天也累了,吃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早起来。”
梓君说道:“晚上还要做剪纸,我帮帮您吧?”
他母亲说道:“这事不用你做的,早点睡,明早起来先洗个澡,还要去叫车接新娘呢,那才是正事。”
梓君只好服从道:“那您也别忙得太晚。”他稍稍地吃了一点,就放下碗筷,先去睡了。
他的确是累了,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而他的父亲到夜里九点多钟才回来,总算把借酒桌、碗碟、箩筐、锣鼓、旗子之类的事办妥了。他母亲则喊了几个本家的妇女在堂屋准备着第二天娶亲用的剪纸。
元旦这天凌晨,梓君的婚期终于来到了,他四点来钟就被母亲喊醒过来,让他先洗一个澡——这是楚阳的风俗,取“干干净净作新人”之意。他连忙起了床,母亲已把水烧好了,只等他去洗。他问道:“妈,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母亲只是笑了笑,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睡得着,你快去洗吧。”
梓君把澡洗了,换上新郎的衣服,一套黑色的西服,配着白衬衣红领带,人顿时换了一副模样。他的精神也已经振奋起来,随后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
来到镇上,天还没有亮透,他敲响了住在镇上事先约好的一位姓张的司机的家门。那司机在屋里应了,不大会儿就穿了衣服起来把门打开,让他进屋。这天虽是晴的,没有下雪雨,但几天前的那场大雪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化掉,经过一夜的低温雪已上了冻,而且还有些风,寒气更是袭人,梓君也就进去了。
他给司机递上一支烟后,司机要给他倒茶,他连忙推辞了。司机是个麻利人,不大会儿就准备妥了,启动了一辆二点五吨位的农用车,让梓君把自行车放在农用车上,人也站在车上,车子朝他家开去。
到了家,梓君把司机请进屋喝茶,自己则和母亲一起在农用车上赶贴大红喜字,把十几杆彩旗也绑在车沿,迎亲时用的箩筐、绳子、红剪纸、鞭炮、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也都放在了车上。
这时天已亮了,梓君的家里也开始人潮熙熙,去迎亲的锣鼓手和抬箱人陆陆续续地到了,准备酒席来帮忙的人也来了。梓君家门口已经搭起了一座临时性的灶,这时已架着两只大锅,树根作的柴火舔着锅底,锅里烧着满锅的水。他家里养的一只大肥猪这时也已被绑了起来,请来的屠夫佬只等水一开,就用磨得光亮的刀把猪杀了,放血,劈膛破肚,取出肉和下水,作酒席用。一片热闹,也吸引了不少的孩子在他家逗留。
梓君则开始清点去迎亲的人数,让已来的人围着桌子坐下,玩会儿扑克,一边等着还没有来的人。他的母亲和几个本家妇女则为去迎亲的人准备着早餐,早餐是肉片鸡蛋面。肉、鸡蛋和面条此前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下锅。由于人多,只能等大锅下面条,而头锅水要用来泡猪的。
去迎亲的人大都是村里的后壮,也有梓君在花湖医院的几个年轻同事,他们是今天的重要角色,代表男方的形象。按梓君以前的想法,伴郎这个角色非安生莫属,现在则请了他的一位中学同学,在花湖乡政府工作,将在车子经过花湖的路上等着;伴娘自然是春云,她已在昨天去了舒城杨华家里。
迎亲人因为这时并无大事,有的在玩扑克,有的则围着屠夫佬看杀猪。两锅水快要烧开时,屠夫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正全神贯注对猪刺上最要害的一刀,果然是功夫了得,猪顿时泄了气。在一旁观看的人很多,见到屠夫佬的高超手艺之后都发出了欢呼声。一旁,两大锅水已倒进了泡猪的大盆,屠夫佬见有人欢呼也更加有了精神,叫了两人与他作帮手,把已断气的猪放进了大盆。他把猪在沸水里翻了几次身,然后把猪从水里抬出来吊在架子上,开始刮皮开膛破肚了。
这时灶上又烧着水,等水一开就开始下面条,放肉片和鸡蛋。迎亲的人见早餐快熟了,也就各自坐下。不多会儿,热腾腾的肉片鸡蛋面用大碗盛着端了上来,他们一时狼吞虎咽。梓君也被母亲劝着吃了一点。
早上八点多钟,梓君和去迎亲的人全都准备就绪,出发了。他们坐上农用车的后面,车子一开,锣鼓手一齐奏起了迎亲的曲子,沿着乡道,一片欢腾。
车子很快就到了花湖,梓君见到他的那位做伴郎的同学果然已在路边等着,接上了车,然后车子朝舒城一路而去。
到达舒城已是九点多钟。锣鼓手到了人多的地方不免又要欢腾一阵,然后车子找了一个离杨华家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