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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岁月之二 远方-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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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为此他已经受到过很多次的夸奖,这在上学期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但他并不真的愿意有人夸奖他,因为这使他想起那些没有受到夸奖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才真正需要鼓励,却几乎没人给过他。他甚至产生过一些怨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怨恨都没有消除。
他需要的是一种关心,而这种关心不光体现在学习上,更应该体现在其它的一些方面。确实,不光是刚刚过去的那段日子他承受过很多的痛苦——精神上的不好受,肉体上的也同样难熬——那些痛苦甚至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每年冬天都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他在初中时生过一次冻疮之后,每年十一月下旬少不得又要生一回。更要命的是上学期跟一个同学睡过一晚上之后,他被传染上了疥疮。学校里本是两个人合一张铺的,同学都不愿再跟他合铺了,他就一个人占了一张铺。
有过冻疮经历的人都知道,冻疮起始是手脚发红,发痒,肿得像块面包一样,紧接着冻得厉害的地方出现溃烂,出着出不完的水,过不了多时,出的清水也变成了脓液。而疥疮先是长出很多小红水泡,一挤就射出水珠来,痒的滋味更是说不出的难受,便要拼命地搔抓,抓出血来,渐渐的小水泡连成一片,成了一团溃疡,出水也出脓。可想而知,如果这两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会是什么滋味。
乐生到了冬天的标志性的模样是:穿着一件厚厚的母亲为他做的棉袄,已穿了几个冬天,虽然有些破旧样式也显得老套,抵御严寒却很实在,只不过略显臃肿的棉袄把瘦弱的乐生包住之后,就成了只大甲虫模样;脸色更有着学生当中很常见的那种可怕的苍白,眼睛总是不大睁得开,因为有血丝蒙住了;不管是走在教室与宿舍之间的路上,还是坐在教室里,一双手总是很自然地拢在棉袄袖子里。这副模样如果早几年,在楚阳一中农村出身的学生当中还是比较常见的,甚至没必要大惊小怪,但这时已是九三年,世界换了一个大模样。乐生见到老师也像其他的学生一样,很紧张,也很恭敬,头总是低得不能再低,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则表示恭敬地放了下来,但总是缩着的,不那么容易让人见到。班主任对他的这副模样有点侧目,但到底见惯了学生对老师的敬畏,认为虽少见但毕竟可以理解,就这样乐生在她的眼皮底下“理解”了一个学期。如果不是乐生的期末考试的“一鸣惊人”,这位年轻的陈老师还会继续这样理解下去。
当然,现在则不同了,乐生已是班上的优秀学生,得到重点照顾也是顺理成章的。乐生也很快就领受到了陈老师的重点照顾,比如在某些试题上的专门辅导,比如有点突然地出现在他的宿舍,比如端来一份红烧肉让他在眼皮底下吃完。应该说陈老师既有老师的和蔼,也有母性的细腻,是一个好老师。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的话,因为年轻在教学与生活两方面的经验略显不足,但这也是可以一步步得到改观的。
这不,寒假返校以来,乐生一步步受到了越来越优厚的待遇,从在教室里的辅导到专门喊他去办公室的单独辅导就是证明。这天,陈老师便喊乐生去办公室专门辅导了。
尽管此时已是阳春三月了,乐生还是穿着他的那件厚棉袄,双手缩在袖笼子里拢着,一路轻轻细细地朝着老师的办公室赶去。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小心地把手散开,只那样缩着。陈老师其实人挺热情,听到轻细的敲门声就知道是乐生来了,连忙把门打开把乐生请了进来。照例是一来便言归正传,陈老师把课堂上的问题带到了这里,跟乐生探讨着问题的答案,她说道:“还有另外的方法吗?”
乐生肯定地说:“有的。”
她眼睛一亮,说:“是吗,我还不知道呢。”便递给乐生一支笔让他把答案写出来。
乐生接过了笔,却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解答,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她开始以为乐生没有听清楚,就又重复了一遍。乐生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嘴里咕嘟着:“陈老师,我能回教室写好了之后再给您送过来吗?”
奇怪的要求,陈老师一脸的不解道:“为什么?”
乐生显然是说不出她想要的那个为什么,只是脸已经涨得通红。
陈老师更加不明白,以为是乐生太紧张,便耐心地作了一番思想工作,可乐生仍只是一声不啃,直到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其实,一个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子也是可以发火的,何况她已经有过几年的教学经验。教学经验告诉她,这种视老师的话如耳边风的行为应该受到教育,教育方式跟年长一些的女老师一样,用手叩一下乐生的头——力量当然没有年长老师那么重,更象是象征性的,代表一下她的表情。她心里甚至明白,像乐生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年龄,“响鼓不宜重敲”,表示一下就可以了。的确,乐生从那一叩里接受到了足够的信息,眼泪一下子便盈了出来。
本一片好心的陈老师敲过之后又立即后悔了,人毕竟不是鼓,对于“不宜重敲”的人,叩一下就是一次擂击。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经验还需要加强,对于像乐生这样的学生就有些束手无策。她其实那时想向乐生道歉,但毕竟没有老师向学生道歉的惯例,也就作罢,只是认为该结束这次不愉快的交流了。她从乐生手中去拿回笔,就在碰到乐生的手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弹了回来。她万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粘上了血水——难怪冰冰的。
乐生显然已经看到了班主任的惊奇表情,本习惯于忍耐的他——对于他来说,见老师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立即跑开了。还没有跑出办公室,背后便传来尖锐但有着几分柔和的喊声,喊声很大,以至于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重新停下来。
陈老师这时才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乐生的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而她所见到的手不可避免地让她又一次受到惊吓。这一次她没有喊出声来,似乎刻意要做成很自然的样子——因为她是老师,而且是女性——把乐生的手仔细地看了一遍,尽管看了之后忍不住有些恶心。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呵!除了五个手指,作为手的特征仿佛都已经消失,而其实就连五个手指也已肿得变了模样,手指间那边界已模糊不清的溃疡更让手的模样面目全非。整个手背都是“肥”得与其它部位大不相称,一个接一个的溃疡有些夸张地张着口子,口子里面则不停地流着水,一部分是清水,一部分是混黄的脓水,一部分是因为毛细血管被溃疡侵蚀造成破裂而流出的血水。溃疡与溃疡之间还有显然属于新兴起来的水泡,亮闪闪的,有豌豆大一个的,更多的是芝麻大一个的。有些溃疡被乐生别出心裁地用废作业纸盖住,有些已经结痂,痂上还留着写过的字迹,有些则被溃疡液渗透,纸已经残缺,甚至脱落,重新露出深深的一个个洞来。这也难怪,偏偏这两种疮到了阳春时分便也有蠢蠢欲动的念头,让乐生有了钻心的痒感,于是就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成一片混沦世界了。
陈老师越看越忍不住有些恶心,但女性的天生脆弱使她倒先流下了眼泪。这次她似乎真的“理解”了乐生——之所以拒不执行她的要求,原来是不肯伸出那双手来。这使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乐生的疑问。现在看来,很多疑问似乎都可以得到解答,于是她开始有些怜悯乐生了。
她说道:“有多长时间了?”
乐生犹豫了一下,埋着头细声地道:“几个月了。”
陈老师马上那个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乐生哑口无言。
陈老师也觉无需追究,又道:“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乐生仍然无言以对。
她眨了眨眼睛,也猜得大概八九不离十,也可以不追究了。于是,她最后说道:“马上跟我去医务室,不治好怎么上课,也真亏你受的……”一边说,一边眼泪有点控制不住了。
乐生看在眼里,觉得这位陈老师哭得很可怜,全因为自己,所以再不敢违背,甚至准备安慰一句。到底经验不足,不知如何去劝一个女子,而且是个正在哭的女子,而且是个比他大的女子,更是他老师的女子,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嘴里一咕嘟:“陈老师……”
这位善良的陈老师这回终于明白了乐生式的语言,把泪擦了,还让乐生在门外等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一个精神焕发的陈老师出现在了乐生面前。陈老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乐生见了总算心落了地,其它的倒没有注意。
师生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的医务室,路上陈老师对乐生的态度也换了个大模样,一路轻声细语。到了医务室,陈老师让医务室的医生为乐生作一次彻底的治疗,乐生只有顺从。医生看了乐生手上的那些溃疡,很快就下出了诊断,为乐生坚持到现在才来看医生表示了学术上的惊讶,并对乐生自作聪明的伤口处理提出了坚决的原则性的批评。乐生自然不敢啃声。那位医生当然没有忘记顺便夸奖一下陈老师爱护学生的的职业美德。陈老师连忙谦虚起来。
接下来,医生开始为乐生清理伤口。他用一只大镊子夹着一大团生理盐水棉球,进行着一切杂物的大扫除。陈老师从未见过这种光景,这时实在不敢再看下去了,托故跑了出去终于吐了起来。
医生边清理着碎痂和渗出液,边用一些琐碎的语言来埋怨乐生对溃疡的极不负责的态度,看到乐生一声不啃地咧着嘴痛苦的样子,到底由长篇大论改编成了简明扼要精辟鲜明的“名人名言”。
清理是个漫长的过程,开始淌下来的是蛋白量极高的液体,这里面包括脓水和血污,渐渐的这些都没有了,流出鲜血来。对此,医生很满意,更像是自言自语道:“这样才算清洗干净了,不过,清洗这一次还远远不够,还要定期地清洗,直到伤口生了新肉。洗掉的都是死了的组织,知道么,你还指望它在里面生肉,不烂才怪。痛是难免的,你得忍着点,不过我看你还算比较坚强。”
医生把乐生双手上了药,包成两个大棒槌,然后又想起乐生的脚,便问乐生道:“脚也是跟这差不多吧?”乐生点了点头。他让乐生把鞋子脱了,乐生把鞋子脱了之后,袜子却脱不下来。
医生看了看,连连摆头,叹道:“真不知道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脱不下来,只有剪掉了。”
这时乐生终于开口说话了:“别剪好吗,我再试试。”他一咬牙,到底是把袜子扯下来了,袜子上粘着好几个带纸的脓痂和血痂,扯掉袜子后的脚上则出现了一个个金钱般大的血窟窿;因为撕拉,鲜血迅速地顺着重心淌下来,一会儿整个脚都是。乐生终于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他也想不到自己竟能把袜子扯下来,因为整个冬天那双袜子都穿在他的脚上。
医生显然也看出了乐生的痛苦,一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边嘴里又习惯性地说道:“把袜子剪掉就不用这么痛了。你看你的袜子,那还能叫做袜子吗,弄成这样,只能扔掉了。”可乐生哪里舍得扔呢,这自然是医生所不知道和不能理解的。
整个清洗不亚于一个大手术,医生把乐生的伤口全部包上敷料后,也不由得喘了口气。乐生也松了口气,虽然天气还有些凉,额头上却爬满了汗珠子。
陈老师已经去上课了,但她走之前跟医生打了招呼,帐留给她来付,以至于乐生胆怯地问医生需要多少钱时,医生笑眯眯地说,他的陈老师已经付过了。这令乐生对班主任和医生都充满了说不尽的感激。
随后的那天晚上,陈老师为乐生睡的问题专门下了一次男生宿舍,发现乐生已经是一个人睡了,才就此作罢。乐生到底在那一次清洗之后,没有再去医务室了,陈老师问他也托词说快好了。他不敢再用陈老师的钱,而显然更不舍得花几块钱每天换敷料,那需要换多少次呵。幸好,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了。除了暖和起来伤口会诱发极为强烈的痒感——这种痒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忍受的——伤口竟也开始出现好转的迹象,因为渗出液少了。当然,乐生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决不指望它能彻底好了,只要比以前好受一些,就心满意足。他的心思还要放在学习上。
这时,春天已悄悄地来到了楚阳县一中,不但阳光暖和了,校园里的植物也开始添了新绿。乐生也仿佛有了一份苦尽甘来的感觉。从漫长的冬季走了出来之后,他竟生出到外面走一走的念头。
每到黄昏的时候,吃完晚饭到晚自习之前那一段时间里,通常他都只是坐在教室里,看书或者做试题,如今则会去到一中的后门外不远处的楚阳河,而这里正是他最喜欢呆的地方。楚阳河整个冬天以及初春水量都不是很大,显得清澈而又平静。河面依然很宽,但水大都不深,大多河床上露出了沙滩,白白的细细的沙子在黄昏的霞光里一闪一闪,金黄得十分好看,与那水面闪出的银色的光芒相互衬着,是一种极美的景致。而他往往就坐在堤边,看着,愣上一会。他喜欢平静的流水,喜欢夕阳,还有河对岸的那一望无边的菜籽花儿。菜籽花儿是春天的天使,一嗅到春的气息就迫不及待地开了。那烁烁的金黄色真是诱人,可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鲜活的生命的色彩来。这是大自然创造出来的辉煌,但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中分享。当他看到众多的闪着生命光芒的景象时,他的内心就抑不住激动,仿佛他的生命因此而灿烂起来。他虽然总是一个人来到这里,但并不感到孤独——而有时候,孤独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这个世界离他很近,他伸手就及。
这样美好的感觉实在不用很多。由于时间的紧张,他也不大可能每天都来到郊外感受这份快乐,他的更多的时间属于学习,学习。寒假之后的第一次月考刚刚过去,他不觉得很理想,但也不至于太坏。成绩出来后,又一次排在了班上的第一名。他得到这个结果,稍稍松了口气,虽没有特别的兴奋,但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他想起也该回家一趟,拿点腌菜来。
学校并没有星期六星期天,每个月也只有两天的假,让乡下来的学生回家拿下一个月的生活费和米菜之类——这跟安生读书时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区别。乐生家里自然没有米带来,钱也由安生每个月寄过来。他回家的目的与其说是拿点菜来,不如说是回家看一看他的母亲和姐姐。吴大婶说是让他省一点路费,他还是要每个月回家看看的。
乐生可以在伙食费里省下那点钱来。在学校他总是吃两毛钱一份的炒白菜——其实是煮成的,青的煮成黄的,油决不会多放,但盐通常不会少放。大凡学校都有把伙食搞好了学生吃不起的顾虑,他们的顾虑自然也有道理。比先前进步了很多的是如今也有为少数人服务的饭厅,这里有鱼有肉,油水也很足,但价钱自是不菲的。大概有学校领导注意到了影响,所有的饭厅都并没有分开,学生要吃什么菜任他们去选。这比较符合现代的人文精神。不过,乐生几乎没有去过那种被学生戏称的“小灶”食堂,而是每天排在与之相对的“大灶”食堂的学生队伍里面。班上还有一些同学跟他的选择差不多,所以他也从未觉得心里不平衡怎么的。
尽管这里是楚阳县城,但食堂的那些厨师跟柳河镇的并无多大区别,对饭量和菜量的控制都惊人一致的准确,就是决不会多——这里有两种解释,学校说是为了避免学生对粮食的不爱惜,有负教育的目的,学生说的都是些戏语,比如把学校说成是“周扒皮”,或者“威尼斯商人”之类,自然不能当真——乐生吃菜还好,已经养成了吃细菜的习惯,如果觉得菜食之无味,还可以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腌菜,比如腌白菜呀,比如腌萝卜呀,比如辣椒糊,都是极下饭的。吴大婶的腌菜手艺十分了得,不但味道极好,而且每罐菜能炒的放很多油炒香,不能炒的则把菜籽油熬熟了与腌菜拌着,乐生十分喜欢吃,他的同学见了也生羡慕。有时却也适得其反,菜太合口,则显出饭的不足,又不好再加,反而平白添了几分诱惑。
经过他的努力,哥哥寄来的钱不但够用,而且还能余下点来,买笔买本子甚至买书都好用。回家的钱自然也已经省下来了。大概吴大婶因为他是小儿子从小就很宠他,所以他一直是一个有恋家倾向的人;另一方面,他哥哥去南方前的交待大概也对他产生了影响。总之,尽管他已经有十六岁了,但仍会想家。放假的这天下午,他就兴冲冲地买了一张去楚阳机械厂的车票回家了。
车子在柏油路上奔跑着,两边闪过无垠的田野,小河,还有远远近近的山,都在告诉乐生春天来到了,让他也从那显得漫长的学校生活里走出来,重新投入到这广袤的美妙的世界中。尽管天很快就要黑了,他像一只久困的小鸟般依然那么兴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在他眼里十分亲切的世界。
离家越来越近,他对家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当车子终于在机械厂路口停下,他的兴奋已经到了嗓子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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